"这是交易。"灰色巨物说,"你给我食物,我让你拿走艾琳的东西。公平。"
"公平?"维克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我的一条胳膊——"
"你是杯。"那个东西打断他,"你应该知道,肉体是可以再生的。只要你吃得够多,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你可以长出新的。"
维克多盯着它。
它在说什么?杯相可以——
"你不知道?"灰色巨物发出那种石头摩擦的笑声,"灯塔没告诉你?当然没有。他们不想让你知道太多。"
它往前走了一步。维克多往后退了一步。
"杯相的身体不是普通的身体。"它说,"它是容器。容器破损了,可以修补。容器缺了一块,可以填充。只要你吃得够多——"
它的声音压低了。
"——你可以把任何东西变成你的一部分。"
维克多的后背抵住了墙壁。
他没有退路了。
前面是那个古老的、饥饿的存在。后面是冰冷的石墙。左边是书架,右边是书架。他可以跑——但他跑得过它吗?
而且,他还需要那些东西。艾琳留下的东西。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可以离开。"灰色巨物说,"空着手离开。我不会追你。但艾琳的东西——"
它的头微微转向第三排书架的方向。
"——会永远留在这里。"
维克多咬紧牙关。
他想起了艾琳的信。
他需要那些东西。
他需要知道灯塔在隐瞒什么。
他需要——
“左臂。”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什么?"
"左臂。"维克多重复,"我是右撇子。"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那个灰色巨物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成交。"
它的"手"伸过来。
维克多闭上眼睛,把左臂伸出去。
第一个触感是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臂,从手腕一直到肩膀。
然后是麻痹。他感觉不到那条胳膊了。像是它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
然后是——
撕裂。
不是切割——是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胳膊从身体上一点一点地扯下来。肌肉、血管、骨骼,一层一层地被剥离。
维克多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到了。
他的左臂正在消失。
不是被咬掉——是在融化。像冰块在热水里融化,像糖在咖啡里溶解。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正在变成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流进那个灰色巨物的"手"里。
痛吗?
他不知道。
那种感觉超越了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剥离。像是他的一部分正在被挖出去,被吞噬,永远。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当维克多再次低头看的时候,他的左臂没了。
从肩膀开始,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伤口没有流血——那里只有一片光滑的、粉红色的新肉,像是刚刚愈合的疤痕。
他试着活动那只不存在的手。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很好。"灰色巨物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餍足,"很美味。"
"够了。"它说,"去拿你的东西吧。"
维克多刚要转身,那个古老的存在突然绷紧了。
"等等。"它的声音变得尖锐,"有东西来了。"
维克多也感觉到了。
他的感知在疯狂预警——不是来自那个古老的杯相,是别的东西。从地下室的某个角落,从墙壁的缝隙里,从阴影的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涌出来。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只手。
从书架后面的黑暗中伸出来。灰白色的,干枯的,指节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不是同一个身体的手——它们属于不同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阴影里爬出来。
维克多数了一下——五个。
它们曾经是人。或者说,它们的形状还残留着人的痕迹。但现在它们是别的什么。皮肤干枯得像树皮,紧紧贴在骨架上。眼眶是空洞的。嘴张得太大,里面的牙齿又长又尖,像是被塞进了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破碎行尸。
和他第一次任务遇到的一样。但这些更老,更干枯,也更……饿。
它们盯着他。
五双空洞的眼眶同时转向他的方向,像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客人。"那个灰色巨物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情绪——厌恶?愤怒?"它们不是我请来的。"
行尸们动了。
它们的速度比维克多想象的快。干枯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骨骼在移动中发出噼啪的脆响。第一个扑向维克多,张开的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
维克多侧身躲开。
但他不够快。行尸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臂,撕开一道口子。疼痛炸开,鲜血涌出。
血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
其他四个行尸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同时朝他冲来。
"战斗或者死亡。"灰色巨物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轰鸣,"小杯,让我看看你学会了什么。"
维克多没时间回答。
他只有一只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身体已经在动了。他向后退,背抵住了书架。第一个行尸再次扑来,他侧身避开,用仅剩的右手抓起架子上的一本厚重的书,砸向它的头部。
书脊击中干枯的颅骨,发出一声脆响。行尸踉跄后退,但没有倒下。
另外两个从侧面包抄过来。
维克多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第一次任务时吞下的那六缕刃在体内苏醒,冰凉的力量涌向仅剩的右臂。他的动作变得更快,更锐利。
左边是空的——没有手臂去格挡,没有手掌去攻击。他只能用右半边身体战斗。
第一个从左边扑来的行尸,他没法阻挡。它的指甲划过他的左肩——那片刚刚愈合的粉红色新肉——疼痛像电流一样炸开。
但他没有退。
他迎上去,右手击向它的胸口。不是普通的一击——是带着刃意的穿刺。他的手指像刀一样刺入干枯的胸腔,触碰到了里面的某种东西。
核心。每个行尸都有一个核心,是驱动它们的力量来源。
他抓住那团冰凉的、蠕动的东西,用力一扯。
行尸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
但他没时间庆祝。第二个行尸已经到了,指甲划向他的咽喉。
维克多后仰躲开,同时膝盖顶上去,击中它的腹部。行尸弯下腰,他右手顺势抓住它的头,用力一拧。
咔嗒。
颈椎断裂的声音。
行尸倒下了。
还剩三个。
它们变得谨慎了。不再一窝蜂地冲过来,而是散开,形成包围的姿态。
维克多的呼吸开始急促。刃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而且——
而且他饿了。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右臂上的。血的气味在刺激他的本能。他想吃东西。想把这些行尸里的力量吞下去,像第一次任务那样。
"吃它们。"灰色巨物的声音像是在鼓励,"它们身上有东西。吃掉,你会变强。"
维克多咬紧牙关。
吃。
他能感觉到那些行尸身上的"味道"。腐朽的,空洞的,但其中有某种可以被吸收的东西。力量。残留的力量。
三个行尸同时发动攻击。
维克多不再躲避。
他只有一只手。那就一个一个来。
他迎上第一个,让它的指甲划过他的右肩,换取近身的距离。然后他的右手按上它的脸——那张没有眼睛、嘴巴张得太大的脸——开始吸收。
感觉像是第一次任务时吃那六缕刃,但这次更直接。他能感觉到行尸体内的力量被抽出来,像液体一样流进他的身体。冰凉的,腐朽的,带着死亡的味道。
行尸在他手下挣扎,发出嘶哑的尖叫。但它挣脱不了。
另外两个行尸扑过来,指甲在他背上、肋侧划出一道道伤口。
他没有松手。
五秒。十秒。
行尸的身体开始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水分。最后它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骨架,软软地滑落在地上。
还剩两个。
它们退后了。
不是被吓住——是在重新评估。它们的空洞眼眶盯着这个少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但依然站着的人,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威胁。
然后它们选择了逃跑。
转身,朝阴影深处爬去。
维克多没有让它们走。
他冲上去,右手抓住第一个的后颈,把它按在地上,开始吸收。它尖叫着挣扎,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十秒后,它也变成了一张干瘪的皮。
最后一个跑得更远。它已经爬到了墙角,正试图钻进某条缝隙里。
维克多追上去,一脚踩住它的脊椎。
它倒在地上,扭动着,发出嘶哑的嚎叫。
他弯下腰,右手按上它的头顶。
吸收。
三十秒后,地下室里安静下来了。
维克多站在三具干瘪的尸体中间,大口喘息着。浑身是血,少了一条胳膊,到处都是伤口。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那些被他吞下的东西正在体内冲撞。三个行尸的残留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消化能力。
"不错。"灰色巨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满意,"你比我想象的能吃。"
维克多转过身。
那个古老的存在还蹲坐在房间中央,像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它"看"着地上那些干瘪的尸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它们是跟踪你来的。"它说,"有人不想让你拿到艾琳的东西。"
"谁?"
"不知道。但它们身上的味道很新。有人最近才制造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