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未远川河岸附近。
一个满身泥土的少年,正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该死……这具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尔伽美什,顶着莫川的身躯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每一次迈步,他的尾椎骨附近都会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但更令英雄王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没有魔力,没有神性,甚至连肌肉力量都弱得可怜。刚才他试图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结果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而摔个狗吃屎。
“污秽、羸弱、迟钝……这就是凡人的肉体吗?”
一阵雷鸣般的腹鸣声,突兀地从这具身体的胃部传来。
强烈的饥饿感瞬间席卷了吉尔伽美什的大脑,引发了一阵的眩晕。
“哼,区区饥饿感……不过既然身体发出了诉求,那就赐予你美食吧。”
吉尔伽美什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姿态优雅地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指,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准备开启【王之财宝】,取出金杯与美酒。
“Gate of……”
然而,空气一片死寂。没有金色的涟漪,没有辉煌的宝光,只有一阵寒冷的风卷着枯叶吹过。
吉尔伽美什的手僵在半空,那根还维持着响指动作的手指,此刻显得格外尴尬。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拥有无穷魔力与财宝的英灵,而是被困在这个叫做莫川的贫弱少年体内。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无力感包裹着全身,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吉尔伽美什握了握那只软弱无力的拳头,喘着粗气,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叹:
“那个窃贼,居然就顶着这种垃圾一样的躯壳活到了现在?真是生命的奇迹。”
但感叹归感叹,胃部的抗议越发剧烈。
吉尔伽美什皱着眉,在莫川这件可笑的鸭子睡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他依稀记得现代的社会规则需要通过这种名为“硬币”的金属圆片货币来换取物资。
“找到了。”
他摸出了几枚闪着银光的100日元硬币,目光锁定了路边那台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
“哼,虽然是庶民的供给方式,但作为贡品,本王特许了。”
吉尔伽美什大步走到贩卖机前,一手拿着硬币,一手指向里面花花绿绿的面包。
然后,他卡住了。
作为最古之王,虽然在现界时被授予了关于现代的知识,但关于如何正确使用售货机这种事情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吉尔伽美什看着那个细长的投币口,又看了看手里的圆形硬币。
怎么放进去?是直接按在上面吗?还是只要展示给这个铁皮箱子看就行了?
“拿着。这是本王赐予你的赏赐。”
吉尔伽美什将硬币“啪”地一声按在贩卖机的玻璃展示窗上,神情傲慢地命令道,“作为交换,把那个红豆面包献上来。”
“……”
贩卖机嗡嗡作响,对他手中的硬币视若无睹。
“不是这样吗?”吉尔伽美什眉头一皱,又把硬币在投币口外面蹭了蹭,甚至试图把硬币像塞信件一样从退币口塞进去,但那金属圆片就是死活不听使唤。
折腾了半分钟,硬币掉在了地上,面包却纹丝不动。
“混账!连个铁皮箱子也敢戏弄本王?!”
暴怒之下,吉尔伽美什再也顾不上什么优雅,抬起脚对着贩卖机狠狠就是一脚。
砰!
“嗷——!!”
下一秒,那不可一世的咆哮瞬间变成了杀猪般的惨叫。
吉尔伽美什抱着脚原地单脚跳了起来,莫川这具身体的骨质疏松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一脚下去,机器没坏,他的脚趾差点骨折。落地时,更是牵动了屁股上之前的烧伤,疼得他面容扭曲,冷汗直流。
“好硬!这破的铁皮……居然比乌鲁克的城墙还难对付?!”
路过的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对着贩卖机发疯的大哥哥,窃窃私语:
“妈妈说得对,不能玩太久游戏,会变傻的。”
“那个哥哥好可怜,连买水都不会……”
吉尔伽美什:“……”
奇耻大辱。
毫无疑问,这是身为英雄王,自神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然而,就在他准备捡起路边的砖头,给这个不知好歹的“铁皮箱子”以及那几个小鬼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红瞳中,暴戾的情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平静。
“……慢着。”
吉尔伽美什缓缓放下了刚举起的砖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疼痛而在微微颤抖的手掌。
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乌鲁克的王,是拥有三分之二神性的“天之楔”。
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作为一只“蝼蚁”的视角。
但现在,他体会到了。
这种因低血糖而导致的大脑迟钝,这种因肉体脆弱而产生的剧烈痛楚,这种被同类轻视的屈辱感……
“哼……哈哈……哈哈哈哈!”
吉尔伽美什突然捂着脸,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狂妄的笑声。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凡人的生活’吗?”
“没有力量,没有智慧,甚至连生存的尊严都需要靠运气来维持……这就是你们这群杂修每天都在面对的世界吗?”
他那高傲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扭曲的兴奋光芒。
“有趣。太有趣了!”
“对于拥有世间一切的本王来说,这种‘弱小’反而是未曾品尝过的美酒。”
吉尔伽美什重新站直了身体,尽管肚子还在叫,尽管脚趾还在痛,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
如果不使用王的力量,仅凭这具垃圾一样的凡人躯壳,那他能否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战场上活下来,并再次君临天下?
“莫川——!”
一个充满了焦急、责备以及浓浓“老妈子”气息的声音从天而降。
吉尔伽美什皱眉抬头。,只见一只蓝色的、圆滚滚的狸猫形生物,正头顶着一支可笑的小螺旋桨,向他急速俯冲而来。
Caster,哆啦A梦。
“终于找到你了!真是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定位徽章怎么也没信号了?而且你看你,怎么弄得这么脏?”
哆啦A梦一落地,就开始围着吉尔伽美什转圈,那双圆眼睛里满是担忧和责怪,活像个抓到了逃课儿子的家长。
“这一幅老妈子的嘴脸,你跟那个小鬼到底什么关系啊......”吉尔伽美什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以为本王跟那废物的小鬼一样需要你的照顾。”
“……哈?”
哆啦A梦愣了一下,并没有跪下,反而伸出圆乎乎的手,毫不客气地摸了摸吉尔伽美什的额头。
“没发烧啊……”
哆啦A梦收回手,那一脸狐疑的表情逐渐转化为了“恍然大悟”。他双手叉腰,用一种教育不听话小孩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道:“莫川,我知道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因为太弱小所以感到没有自信,想要通过模仿强者来给自己壮胆……”
“什……什么?!”吉尔伽美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滚圆,“模仿?本王需要模仿?!”
“但是啊!你模仿谁不好,偏偏去学那个金闪闪说话的腔调!”
哆啦A梦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伸出圆手戳了戳吉尔伽美什的胸口:
“那个家伙虽然厉害,但性格可是烂透了!那是典型的‘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起’的自大狂啊!”
“你要是学那种家伙说话,以后在学校里绝对会交不到朋友的!”
哆啦A梦竖起一根手指,发出了如同恶毒诅咒般的预言:
吉尔伽美什涨红了脸,却半天憋不出话来,因为他确实就只有一个朋友,还就早死了。
“还有,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了。”
哆啦A梦叹了口气,接着从四次元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像喷壶一样的东西,对准他。
“看你这一身泥,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别动哦!”
【强力去污喷雾】!
“嗤——!!”
一股白色的泡沫瞬间喷了吉尔伽美什一脸,堵住了他刚要出口的“杂修”。
那泡沫接触到皮肤和衣服的瞬间,泥土、灰尘、甚至是衣服上的油渍瞬间消失不见。短短几秒钟,原本像个乞丐的吉尔伽美什就变得焕然一新,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廉价但好闻的柠檬味。
“看!这就干净多了!”哆啦A梦满意地点点头,收起喷壶。
空气凝固了两秒。
吉尔伽美什闻着自己身上那股柠檬味,看着自己那件变得崭新的鸭子睡衣,整个人都在颤抖。
被强行清洗。被当成宠物一样对待。甚至被喷上了这种庶民的香气。
“你……你这蓝色的怪物……”
吉尔伽美什气得浑身发抖,这的屈辱感比刚才踹铁皮箱子时还要强烈百倍。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反方向走去。
“本王不认识你!离本王远点!”
“哎呀,别乱跑!家里饭都做好了!”
哆啦A梦见“莫川”要跑,反手又掏出了一根金色的绳子。
【万能缰绳】(はいどうたづな)。
只要把这东西套在任何生物(包括人)身上,对方就会像最温顺的马一样听从指挥。
“嗖!”
缰绳精准地套在了吉尔伽美什的腰上。
“什么东西?!”吉尔伽美什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突然不受控制地转了回来,双腿自动迈开,迈着整齐的步伐跟在哆啦A梦身后。
“这是什么?!停下!本王的腿……为何不听使唤?!”
“好啦好啦,回家吃饭咯!”
夕阳下,冬木市的街道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只蓝色的机器猫,手里牵着一根绳子,溜着一个满脸写着“我要杀人”但身体却在乖乖走路的高中生,向着深山町走去。
……
一小时后,,间桐宅邸内。
吉尔伽美什被按在了餐桌前。
缰绳已经被解开了,但他现在连掀桌子的力气都没有了——饿过头了。
“来,今天的晚餐是特制猪排饭。”
哆啦A梦笑着端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盖着满满一碗厚切猪排的米饭,放在吉尔伽美什面前。
“哼,这种庶民的食物……”
吉尔伽美什看着那碗盖着鸡蛋和猪排的米饭,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气息,“看起来就像是搅拌过的呕吐物。你们居然想让本王吃这种东西?”
“本王的味蕾只接受最顶级的神之酒和黄金之肉……”
然而。
话还没说完,莫川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彻底背叛了他。
那一阵阵钻进鼻孔的肉香,让他的口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这……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与本王的意志无关!”吉尔伽美什还在嘴硬,试图用手擦掉口水。
但他的手已经擅自拿起了勺子。
“啊呜!”
一大口猪排连带着吸满汤汁的米饭被塞进了嘴里。
吉尔伽美什的动作僵住了。
酥脆的猪排、滑嫩的鸡蛋、鲜咸微甜的酱汁……在味蕾上炸开。对于一个饿了半天、刚刚还经历了徒步地狱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救赎。
“唔……唔嗯……”
吉尔伽美什的眼角,流下了一滴屈辱的泪水。
可恶……为什么会觉得好吃?
这就是凡人的快乐吗?如此廉价……如此低俗……如此……再来一口先!
看着“莫川”一边流泪一边狼吞虎咽,甚至还发出了“真香”的咀嚼声,哆啦A梦欣慰地点了点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来是饿坏了呢。”
酒足饭饱之后。
吉尔伽美什本想躺下休息,顺便思考一下夺回身体的计划。
但哆啦A梦并没有放过他。
“既然吃饱了,就要运动一下。而且你这今天好像都没有去打工把,债务怎么办?”
哆啦A梦扔过来一块抹布,“去,把走廊的地板擦干净,这算是抵消一部分了。”
“你让本王……擦地?!”
吉尔伽美什看着地上的抹布,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是王!是统治者!从来只有别人跪着给他擦鞋,什么时候轮到他跪着擦地了?
“……”
好汉不吃眼前亏。
十分钟后。
吉尔伽美什穿着一件新的印着黄色小鸭子的睡衣,手里拿着抹布,跪在间桐家老旧的木地板上。
“滋……滋……”
他用力地擦拭着地板,每擦一下,就在心里念一个名字。
“莫川……死罪。”
“蓝狸猫……死罪。”
“地板……死罪。”
哆啦A梦盘腿坐在旁边,一边吃着铜锣烧,一边监督:“用力点!角落里还有灰尘!莫川,你要学会承担责任,不能总想着不劳而获。”
吉尔伽美什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种屈辱……这种被当成废柴教育的屈辱……
“呼,忍住忍住,区区被当下人使唤罢了,也不过如此,劳动也是凡人生活不得不体验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