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午后,阳光穿透旧校舍那些布满细密裂纹的玻璃,将斑驳的影子投射在“月岛探险队”总部的地板上。尽管外界的东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在这间处于相位重叠的空间内,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某种由于高强度战斗而引发的电荷焦灼味。
基地角落的休息区,几个女孩子围坐在那张铺着蕾丝餐巾的圆桌旁。橘亚里沙正熟练地摆弄着茶具,滚烫的沸水冲入瓷杯,激发起阵阵混合着大吉岭红茶与薰衣草香气的白烟。
“所以说,跟踪计划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星见纯有些不甘心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曲奇饼,两颊鼓起,像是一只正在囤食的仓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小纯。”橘亚里沙轻声安慰着,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后怕,“昨天凌晨发生的那个大事件,你们也听神谷同学说了吧?阳辉和神谷同学差点就没能回来。在那种等级的危机面前,调查佐藤同学的异常确实只能先排在后面了。”
小仓澪坐在堆满显示器的转椅上,借着椅子旋转的惯性转过身来,那一双总是带着重度黑眼圈的眼睛里掠过一串数据流。
“根据警视厅内线传回的加密碎片,昨晚六本木的受害者已经全部脱离生命危险。虽然官方封锁了消息,但那是‘裁决者’和‘那个神秘人’共同留下的战果。佐藤雄太昨天的行踪被系统判定为‘居家留守’。虽然由于相位干涉出现了短暂的监控断层,但基本可以排除他直接参与六本木事件的可能性。”
“但我这里有比跟踪更有趣的情报哦。”
星见纯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讨论校园八卦时才会出现的狡黠光芒,“你们绝对想不到,那位被我们怀疑得要死的佐藤学长,今天早上在校门口遇到了什么。”
原本正低头摆弄塔罗牌的月詠朔夜也停下了动作,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味。
“我的一年级线人看到,二年级的那个迷糊学妹,就是那个在小卖部经常算错钱的佐伯阳菜,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了佐藤学长一份手作特供三明治。”
“诶?手作便当?”橘亚里沙手中的茶匙轻敲在瓷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不仅如此呢,亚里沙。”星见纯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描述一场宏大的戏剧,“现在的佐藤学长可是女子网球部的红人。听二班的人说,他现在已经正式挂上了‘临时副经理’的袖章。每天中午都要被那个大姐头部长早濑学姐和那个冷面神崎学姐拉去‘指导工作’。就在刚才,我路过特别楼的时候,还看到他在帮网球部洗照片呢。”
听到这里,橘亚里沙并没有表现出其他女生的那种惊讶,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极其温柔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直担心的小弟弟终于学会了独立生活。
“太好了。”亚里沙轻声呢喃。
“好?亚里沙,你难道不觉得这反差大得有些诡异吗?”星见纯不解地眨着眼。
“不是诡异,小纯。我只是很高兴。”
亚里沙端起茶杯,目光穿过基地的落地窗看向操场,“雄太他以前太孤独了。他总是把自己藏在那个透明的壳子里,甚至连我这个青梅竹马的靠近都会让他感到不安。现在他能被那么多人需要,能开始和佐伯同学那样可爱的女孩子产生交集。这说明他正在努力地回到这个世界。作为一个一起长大的朋友,看到这一幕,我真的很欣慰。”
月詠朔夜翻开了一张塔罗牌。牌面上是一个身披彩衣的愚者,正走向悬崖边缘,但脚下却有鲜花盛开。
“轨迹确实发生了偏移。”月詠的声音幽冷,“但这种偏移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更深的诅咒,目前连命运女神也无法看清。亚里沙,你的那位青梅竹马,正在变成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存在。”
就在女生们讨论着关于“透明人的社交进化”这一命题时,基地的另一端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
砰。
砰。
那是拳头撞击在强化复合装甲上的声音。
全封闭的模拟训练室内,天野阳辉正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他并没有穿着驱动器,而是纯粹依靠肉体的力量在与几台辅助机器人格斗。在他周身,那种淡淡的、如同墨汁般的暗影能量若隐若现,随着他的拳风呼啸,发出类似于低频雷鸣的震动。
神谷凉坐在一旁的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面无表情地记录着天野的生理数据。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中村健吾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并没有理会正在疯狂训练的天野,而是径直走到了神谷凉的面前。
“我也要力量。”
中村健吾的声音极其压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那种能正面击碎心魔、而不是只能在后面帮你们当挡箭牌的力量。”
神谷凉并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着。他沉默了足有十秒钟,直到屏幕上显示出天野阳辉的肌肉负荷达到临界点,他才缓缓开口。
“中村,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虽然曾经是心魔的宿主,但这并不代表你拥有成为特工的适格性。你的精神内核太过于坚硬,这在梦海中不是优点,而是致命伤。由于你无法与负面能量达成共振,强行戴上驱动器,你的大脑会在十秒钟内因为信息过载而彻底烧毁。”
“那就想办法解决它。”
中村健吾一掌拍在控制台上,指关节由于用力而发青,“昨天的战斗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我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天野已经进化了,如果我继续止步不前,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了在危机发生时被你们保护起来吗?”
神谷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镜片后那一双锐利的丹凤眼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你确定你明白‘力量’的含义吗?中村。在梦境特工的守则里,力量从来不代表荣耀,它代表的是一份随时会把你拖入深渊的负债。”
“我当然明白。”中村健吾毫无畏惧地回视着。
神谷凉叹了口气,他从控制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被层层密封的黑色金属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呈现出暗铜色泽、布满了粗犷工业棱角的驱动器模块。与天野阳辉那种充满了流线型科技感的“天狼星”不同,这个模块散发着一种名为“狂暴”的原始气息。
“这是基于我父亲留下的‘深潜计划’中,原本打算废弃的‘重装攻坚方案’。它的代号是【Sturm】(强袭)。它不需要你进行精密的精神力操控,它唯一的功能就是将你体内的愤怒和不甘,转化为最原始的物理破坏力。”
神谷凉指着模块上的两个插槽,语气变得异常冰冷。
“这是枪系装甲。它会具象化出高出力的远程轰炸武器。但代价是,它会直接抽取你全身的生物电。每开火一次,你全身的肌肉都会经历一次等同于高压电击的抽搐。如果你连续使用必杀技,你的心脏可能会因为无法承受这种瞬时的放电而骤停。”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套为了换取杀伤力而设计的、自残式的‘赴死系统’。在你确认想要触碰它之前,必须做好随时在那堆废铁里变成一滩烂泥的觉悟。”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正在训练的天野阳辉也停下了动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健吾,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战斗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你……”
“闭嘴,天野。”
中村健吾没有转头。他伸出手,五指死死抓住了那个冰冷的暗铜色模块。他的手指在颤抖,但那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某种积压已久的野心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想再当一个看客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也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怪物知道,被一个所谓的‘平庸者’用枪指着脑袋是什么滋味。”
他将模块从盒子里猛地拽了出来。
“告诉我要怎么做。神谷。”
神谷凉看着中村健吾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融合了同情、敬佩以及某种近乎于残忍的观测心态。
“很好。既然你有这种觉悟,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你到底是会被这股力量碾碎,还是能在这场噩梦里,打出第一发属于凡人的反击弹。”
神谷凉站起身,走到中村健吾身后,修长的手指点在对方的脊椎位置。
“明天开始,进行神经植入手术。在那之后,你的人生将再也没有退路。”
“求之不得。”
基地外的校园。
佐藤雄太正提着水壶,在网球场旁边的花坛边浇水。虽然现在的职位是临时副经理,但干的活其实和园丁没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座笼罩在夕阳下的旧校舍。
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能量波动正在发生某种质变。那种属于“主角团”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强大。
“看来,这群少年也开始意识到,在这个东京,温柔是无法保护任何东西的啊。”
雄太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照顾着脚下的矮牵牛花。
虽然很想提醒他们,深渊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但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在帮网球部洗照片的透明人而已。
有些路,必须他们自己走过,才能知道脚下的血迹到底是谁留下的。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只有无尽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