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东京,樱花的花期已经进入了尾声。那些曾经灿烂夺目的粉色花瓣,如今大多化作了泥土上的残影,或是被清晨的凉风卷入教学楼那深邃的走廊里。
私立月岛高级中学,三年B班。
对于这个国家的学生来说,高三的四月绝非春暖花开的惬意时光,而是长达一年的“受验战争”正式打响的第一道冲锋号。
教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纸张干燥味和压抑荷尔蒙的气息。每张课桌的右上角都静静地躺着一张雪白的纸,最上方的标题赫然印着:【进路希望调查表】。
“呐,你打算填哪里?果然还是私立双雄吧?”
“别开玩笑了,以我现在的偏差值,能考上MARCH级别的大学就要去明治神宫还愿了。”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是不知疲倦的蝉鸣,在教室内此起彼伏。这几张薄薄的纸,不仅决定了他们未来四年的去向,更像是某种残酷的审判书,将这些十八岁的少年少女们强行划分成不同的阶级。
佐藤雄太趴在桌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那张空白的表格。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绝大多数人会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国公立大学名称。但在日本的高三,除了通往象牙塔的这一条路,现实的岔路口其实远比想象中要复杂。
除了四年制的正规大学(大学),还有专门培养职业技能的短期大学(短大),以及更加侧重就业衔接的专门学校(专门学校)。对于那些彻底放弃升学的学生,还有直接进入社会的就职(就职)选项。
雄太听着周围的声音,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在他听来显得如此遥远且虚幻。
“佐藤雄太,到办公室来一下。”
大杉忠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这位教导主任兼班主任,此时看起来比任何一名备考的学生都要憔悴。
跟着大杉忠走进职员办公室,雄太感到一股更加浓郁的压迫感。每个老师的办公桌上都堆满了参考书和历年试题。
大杉忠拉过一张椅子,示意雄太坐下。他扶了扶那副修补过的黑框眼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佐藤同学,这是我们今年的第一次个人面谈。虽然我是教导主任,但既然还兼着你们班的班主任,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今年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忙碌的一年,但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只要送走你们这届,明年我就能专心在教导处待着,不用再应付这些头疼的表格了。”
大杉忠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了雄太那张空白得让人心慌的调查表。
“佐藤,你的成绩一直处于中游。如果努力一把,考个普通的私立大学并不是没有可能。但你这张表上什么都没写,是在犹豫什么吗?”
雄太低着头,双手在大腿上交叠,声音保持着原主特有的低沉与不确定。
“我还没想好,老师。我不确定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没想好是正常的,但时间不等你。”
大杉忠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现在的日本社会,大学文凭依然是敲门砖。如果你选择的一般入试,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得去报补习班了。如果你想走AO入试或者指定校推荐,那你的校内评价和社团活动就至关重要。”
老师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雄太的表情。
“当然,也有人选择专门学校。比如修电脑、做料理或者是设计。那里的就业率很高,但未来的天花板也相对明显。佐藤,你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在学校里几乎不惹麻烦,但也几乎没有存在感。这种性格在就职面试中是很吃亏的。”
雄太微微点头,并没有做出过多的反驳。
“这样吧,你回去再认真考虑一下。如果你真的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哪怕是去了解一下那些有保障的职校也好。下次面谈的时候,我希望看到这上面至少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哪怕只是你想去打工的店名也可以。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雄太感到身后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背上。他知道大杉忠其实是个好人,但他无法告诉对方,自己这个灵魂根本不在乎什么偏差值和未来。
中午,网球场。
雄太提着两大桶运动饮料,艰难地穿过训练场的边线。
作为新任的副经理,他的活计远比想象中要杂。神崎美月今天因为要处理弓道部新生的入部申请而缺席,整个网球部的后勤重担几乎全落在了雄太一个人身上。
“喂!摄影师副经理!这边!”
早濑夏希站在球场中央,对着他大力挥手。她今天依旧穿着那件充满活力的网球短裙,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雄太走过去,将饮料桶放下,开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网球。
“早濑部长,今天不训练吗?”
早濑夏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接过雄太递来的毛巾,动作粗鲁地擦了擦脸。她一屁股坐在休息的长凳上,长腿肆意地伸展着,那种属于王牌的压迫感即便是在休息时也丝毫未减。
“刚练完一组发球。对了,佐藤,早上看到你从大杉那老头的办公室出来。怎么样?进路调查表填了吗?”
雄太一边将网球捡入框中,一边如实回答。
“没有,被老师训了一顿。早濑部长呢?应该已经决定了吧?”
“我也在纠结啊!”
早濑夏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让背心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虽然大家都觉得我应该去体育大学,或者直接签职业俱乐部。但我很清楚自己的水平,要在职业网球这条路上走下去,天赋和运气缺一不可。我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去温网或者美网。”
她转头看向雄太,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在高三学生身上才能看到的迷茫。
“我在考虑要不要考个综合教育学部。以后说不定能回学校当个体育老师。这样既能继续打球,也能有个安稳的工作。美月那个家伙总说我脑子里只有肌肉,其实我也有在认真考虑现实问题的。可是,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拼命地为了一个球而奔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雄太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无坚不摧的女孩。
“既然还在纠结,那就说明早濑部长其实还没有完全放弃职业选手的梦想吧。哪怕只有一点点。”
“或许吧。谁知道呢。”早濑夏希自嘲地笑了笑。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大咧咧的笑容。
“对了!佐藤,关于给美月拍照的事。”
雄太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一顿。
“啊,那个……真的很抱歉。昨天周一,我走得太急,忘记带相机了。”
“哈哈,没事没事!”早濑夏希豪爽地摆了摆手,“美月也没生气。她跟我说了,既然昨天错过了,那就改在明天,也就是周三的放学后。”
她凑近雄太,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且计划有变哦!明天放学后,我们先在网球部这边拍完她作为经理的制服照,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去弓道部!”
“弓道部?”
“没错!周三弓道部那边正好没人,我已经跟那边的部长借好钥匙了。我也打算穿上网球服,和穿着弓道服的美月拍一张合影!”
早濑夏希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比划起来,“你想想看,一边是拿着球拍的运动系,一边是拉着长弓的古典系,那种反差萌绝对很棒吧?这可是只有你能拍出来的‘绝版画面’哦!”
看着早濑夏希那副期待的样子,雄太也忍不住笑了笑。
“我明白了。周三放学后,我会准备好的。”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雄太的身体突然微微一僵。
一股极其微弱但极其刺鼻的恶臭,顺着午后的暖风钻进了他的嗅觉系统。
那不是汗水味,也不是泥土味,而是腐烂的逻辑与干枯的绝望交织而成的——梦魇的气息。
雄太微微眯起眼睛,视线不经意地扫向球场后方的器材室。
在那片阴影里,他察觉到了空间的轻微扭曲。那是现实与梦境即将发生交错的征兆。
就在他打算借口离开去确认情况时,另一道更具侵略性的精神波动在不远处爆发。
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户边,天野阳辉正死死盯着器材室的方向。虽然隔得很远,但雄太能感觉到,那个热血笨蛋体内的“天狼星”核心正在剧烈跳动。
天野阳辉甚至没有注意到下方球场上的雄太。他抓起书包,直接翻过窗户,像是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动作轻敏地落在了树丛中,随后悄无声息地向着那股气息的源头靠近。
雄太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了网球筐。
看来,那边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既然主角团已经盯上了,那目前的自己,还是继续扮演这个帮部长搬球筐的“废柴副经理”比较合适。
“佐藤?你在看什么呢?”早濑夏希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有一只奇怪的猫跑过去了。”
雄太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抱起沉重的网球筐。
“猫?这学校里野猫确实挺多的。快走吧,帮我把这些球搬回仓库,待会儿我请你喝自动贩卖机的可乐!”
“那就谢谢部长了。”
少年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在那耀眼的阳光下,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而在那阴影的尽头,崭新的风暴正在宁静的校园一角,疯狂地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