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等待后,通讯接通了。
“斯提克斯,”他省去了寒暄,开门见山,“情况有变。我们监测到,‘木偶匠’杰佩托,在零号空洞深处的活动频率和强度,正在急剧上升。”
他调出几张经过处理的影像。模糊的画面中,可以体型远超普通以骸的“巨木偶”,在昏暗的空洞背景中缓慢移动,周身缠绕着无数肉眼可见的、散发不祥波动的以太丝线。另一组数据图表显示,零号空洞内多个区域的以太乱流和以骸聚集模式,出现了高度一致的、非自然的协调性。
“它不是在狩猎或游荡,”市长的声音低沉,“它是在整合力量,编织罗网。怀斯塔学会和军方的联合分析指出,它正在为下一次大规模的主动进攻做准备。目标,极可能就是新艾利都的防御薄弱点,或者……第七防线的旧事重演。”
第七防线。十四天。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被动防御,等待它准备好一切再来,风险不可控。”市长继续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深入零号空洞,找到它的本体,在其完成集结前,将其彻底摧毁。”
他顿了顿,说出了任务的核心:“目标区域,位于零号空洞内部一个由‘黑墙’隔绝的高度异常区域,你可以当它是空洞中的空洞。那里环境极端,危险等级为‘虚狩’级门槛。普通部队甚至精英调查员,进入生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因此,我提议组建一支三人斩首小队。人选:你,斯提克斯,你的妹妹勒忒,以及第六课的星见雅课长。绳匠由‘法厄同’远程担任。”
他看着我,语气郑重,但并非命令:“这不是强制征召,斯提克斯。我清楚其中的风险,也尊重你的选择。但就目前掌握的情报和战力评估而言,你们三人,是成功可能性最高的组合。”
我沉默着,视线落在屏幕上那熟悉的“巨木偶”影像,和标注着“黑墙”隔绝区域的那片深邃的黑暗上。
身体里的能量回路平稳搏动,充盈的力量感真实不虚。脑海中闪过与雅对战的画面,近战的僵持,体系对抗的胜机。闪过训练室里,勒忒眼中日益增长的自信与锋利。闪过第七防线那些血与火、疲惫与坚守的日夜。闪过哲和铃在工作室里埋头处理数据的背影,和他们寻找老师的执念。
零号空洞深处……黑墙之后……那里或许有危险,有未知,也可能有……答案。
旧仇,新敌,验证过的力量,需要守护的家人,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探索与挑战的本能渴望。这些因素像溪流汇入同一道河道,指向一个看似清晰的方向。
但我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扫过屏幕上那标注着“黑墙”的深邃黑暗和熟悉的“巨木偶”影像,我转向通讯界面,语气平稳地对市长说:“任务详情,我需要与我的团队同步。稍后回复。”
市长似乎并不意外,似乎对我这种审慎的态度反而更为认可:“理解。我会等待你的正式回复。通讯保持加密畅通。” 说完,他的通迅界面暂时从主屏幕隐去,只留下静默的数据流和任务概要在侧边栏闪烁。
我没有离开房间,而是直接通过别墅内部线路,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召集信号:“哲,铃,勒忒,来我的房间。有重要情况。”
不过两分钟,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率先跑进来的是勒忒,她似乎刚从沐浴中出来,白色的发丝还带着湿气,穿着柔软的睡衣,紫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被突然叫来的困惑和关心。紧接着是哲和铃,哲手里还拿着一个数据板,眉头微蹙,铃则是一脸好奇中夹杂着些许紧张。
“斯提克斯?怎么了?通讯说了什么?” 铃率先开口,目光在我和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屏幕之间游移。
我没有立刻解释全部,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概括核心:“市长提议一项高危任务。目标:‘木偶匠’杰佩托。地点:零号空洞深处,‘黑墙’之后。”
“杰佩托?!” 铃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记得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勒忒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也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靠近我身边。
哲的眉头皱得更紧,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黑墙……协会内部有零星记载,被标记为‘高度机密’、‘极端环境’、‘生存率未知’。你们被指定为执行者?”
“三人小队。”我继续说明,“我,勒忒,星见雅。法厄同负责远程绳匠支援。”
勒忒仰头看着我,小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没有害怕,反而是一种确认般的询问:“姐姐……要再打一次那个……坏木偶?”
“是的。”我低头看她,然后目光扫过哲和铃,“任务目标是斩首,在其发动更大规模攻击前。风险很高,市长明确表示非强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屏幕上任务概要图微微闪烁的光,映在众人脸上。
哲放下了数据板,双手交握。他先看向我:“你的力量状态评估?”
“完全恢复。与雅的对战验证过。” 我回答。
他又看向勒忒,语气严肃但平和:“勒忒,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不再是训练场,是真实的、极度危险的敌人和未知环境。”
勒忒眨了眨紫红色的眼睛,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哲和铃,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勒忒明白。和姐姐一起。打坏东西,保护家。”
铃的眼睛有些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走到我和勒忒面前,先摸了摸勒忒的头,然后看向我,声音带着强撑的坚定:“很危险……我知道。但是,斯提克斯,如果是你和勒忒,还有那位厉害的雅课长……如果是你们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就去吧!把那个阴魂不散的破木偶彻底拆了!让它再也没法害人!”
哲在铃说完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理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略慢,字斟句酌:“从战术层面,由你们三人执行斩首,确实是当前最优解,成功率相对最高。从私人层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零号空洞深处,黑墙之后……那里可能藏有旧文明更深的秘密,甚至……可能与卡洛丝老师的失踪存在某种关联。这次深入,或许能获取到我们独自调查难以触及的关键线索。”
家人的反应清晰而坚定。没有阻挠,没有恐慌,有的是基于理解的支持,基于信任的托付,以及基于共同目标的理性分析。铃的情感支持,哲的战略认同与后勤保障,勒忒的无条件追随与共同战斗的决心——这些共同构成了我决策背后最坚实的基石。
那股由旧仇、责任和探索欲汇聚而成的冲动,此刻被家人的温暖与理性牢牢锚定,不再是孤独的抉择,而是共同前行的誓约。
我看向他们,点了点头。
“明白了。”
我重新激活与市长的通讯界面。他的影像再次出现,等待着。
没有犹豫,我用清晰平稳的声音,给出了代表我们整个“家”的答复:
“任务目标,杰佩托。”
“我们接受。”
屏幕那端,市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更加肃穆的说道:“收到。第六课与相关后勤部门将立刻启动最高级别战备程序。具体集结时间、地点及前期筹备安排,会由莱卡恩与第六课副课长月城柳协同对接。祝你们筹备顺利。”
通讯结束。
客厅里重归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一种沉静而坚定的战前气息开始弥漫。
铃拍了拍手,试图驱散一些凝重:“好啦!接下来就是准备时间了!哲,你赶紧去弄你的系统!勒忒,明天开始特训加餐!斯提克斯,你也别闲着,想想还需要什么!”
勒忒用力点头,眼中燃起斗志。哲已经转身朝工作室走去,背影充满了技术攻坚的专注。
我看着他们,感受着胸口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家”的暖意与力量。
任务进入筹备阶段。而这一次,我们并非独自走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