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装甲车的引擎声在封闭的车厢内低沉地轰鸣。窗外掠过的景色，从新艾利都边缘规整的工业区，逐渐变为布满旧时代战争残骸和简易防御工事的荒野，最后，彻底被一片望不到头的、灰暗破碎的异样大地所取代。
这里就是“前沿缓冲带”，曾经的城市已被零号空洞吞噬又吐出，留下了一片超越物理常识的诡异奇观。
大地仿佛被一只巨神的手狠狠砸碎、搅乱。巨大的裂隙纵横交错，深不见底，从中透出幽幽的、不祥的蓝光，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伤口。而一块块体积惊人的岩土和建筑残骸，就那样违背重力地悬浮在裂隙上方或周围，角度歪斜，姿态扭曲，如同定格在毁灭瞬间的默剧。断裂的高速公路桥面垂直竖起，半截摩天楼横躺在百米高的空中，混凝土地板块像被撕碎的纸片般散落、凝固。一片绝对的死寂笼罩着这里，只有车辆行驶的噪音和裂隙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大地**般的低频嗡鸣。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破碎大地的各处，包括一些巨大浮岛的顶端，矗立着的十几座庞然巨物——式舆塔。它们高达数百米，直径近百米，通体覆盖着厚重的暗色金属和能量导管，底部如同巨树之根，深深刺入（或连接着）破碎的大地或浮岛，顶端射出光柱刺入低垂的、永远盘旋着紊乱以太涡流的云层。塔身不时有幽蓝色的能量流如同血管搏动般闪过，将汲取或传输的以太能量送往看不见的远方。它们是这片死寂之地唯一活跃的“生命”，也是新艾利都赖以生存的能量命脉节点，在此地显得格外孤高而脆弱。
我们的车辆在这片噩梦般的景观中，沿着一条被反复清理和加固的、蜿蜒如蛇的军用道路上行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重兵把守的关卡，架设着能量探测仪、重型机炮和临时碉堡。停车，验核身份，接受扫描，放行。如此反复了五次。每一次，勒忒都会好奇地望向窗外那些不可思议的浮空废墟和巨大的式舆塔，紫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幽蓝的光。她没有说话，但抓着我的手很稳。
当最后一道合金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斯科特哨站的全貌终于展现在我们面前。
它不像一个基地，更像一座从钢铁平原上突兀生长出来的、充满锐角的巨型金属堡垒。整体呈暗沉的铁灰色，外壁是厚重的复合装甲，布满射击孔、传感器阵列和热能排气口。堡垒的顶部是平坦的，如同一个巨大的空中平台，上面密集布置着雷达天线、通讯塔、防空导弹阵列、以及数个直升机起降坪。在这个角度还能看到零号空洞方向两座式舆塔的顶端，规模与外面的相同，并且似乎与堡垒结构是一体的。
车辆驶入堡垒底部开启的闸门，进入内部通道。光线变为冷白的军用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电子设备、消毒水以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特有气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紧绷、有序、充满了机械的冰冷感和临战的压抑。
在指定的内部停车场停车。车门打开，我率先走下，靴底踏上坚实的地面。勒忒紧跟在我身后，她的步伐比平时略小，紫红色的眼眸快速扫视着周围陌生而充满军事压迫感的环境，小手无意识地拉住了我战甲的披风一角。欧诺弥亚提着轻便的行装，安静地跟在我们侧后方。
拜伦·斯特拉格已经等在这里。他穿着笔挺的防卫军军装，身姿依旧挺拔，但脸上多了些前线磨砺出的硬朗线条，眼神也更加沉稳。看到我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旧事的影子，有对现状的认知，但很快归于公事公办的平静。他上前，敬礼。
“斯提克斯女士，勒忒小姐，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斯科特哨站前线指挥部。”他的声音平稳，“我是本次行动的军方联络与协调负责人，拜伦·斯特拉格。”
“拜伦。”我点头回应。过往的纠葛在此刻的任务背景下无关紧要。他是效率所需的一环。
几乎在同时，另一侧通道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几个人影走来。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他们。资料上的影像与眼前真人重合。
走在最前面的女性，粉色的长发打理得很规整，同样粉色的眼眸透过一副黑色细框眼镜平静地望来，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她右耳佩戴着带有小型天线的通讯耳机，穿着第六课的白色内衬和黑色制服裙，但没穿外套，露出贴合身体的白色上衣，右肩覆盖着几块深色护甲。她步履沉稳，手里拿着电子记事板，整个人散发着高效、严谨、不容置疑的气息。副课长，月城柳。
紧跟在她身边，几乎要贴着她走的，是一个身形娇小的鬼族少女。她有着青色的皮肤，白色的短发，细长的尾巴，红色的眼眸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她头顶一对根部弯曲的尖角，角尖与尾尖都是醒目的黑色。和柳不同，她上半身规规矩矩地穿着全套第六课蓝白制服，下半身则是一条短裙，肩上却扛着一个几乎和她等高的、造型奇异、如同旗杆的武器。队员，苍角。
落在后面几步，姿态最为闲散的，是一个深蓝色短发的青年。他额头上系着一条显眼的黄色束带，金色的眼眸带着几分慵懒，嘴角似笑非笑。他同样穿着制服，但蓝色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左肩和左胸部位覆盖着护甲，背后背着一张复合弓和一个箭袋。队员，浅羽悠真。
“这几位是对空第六课的月城柳副课长，以及队员苍角，浅羽悠真。”拜伦侧身介绍，“星见雅课长正在执行清剿任务，明早汇合。此前由月城副课长负责对接。”
柳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我是月城柳，你们可以叫我柳。相关事宜课长已交代。情报同步、路线规划及装备准备将由我负责协调。”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我和勒忒，评估意味明显，但仅限于专业层面。
“嗯。”我应道。
“你们好呀！”苍角从柳身后探出脑袋，白发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和勒忒的龙角，“角！你们也有角！还有尾巴！”她指了指自己的黑角尖，以及尾巴，笑容灿烂且毫无心机，“黑色的！好看！”
勒忒被这直白的、带着同类特征的招呼吸引了，稍稍放松了些，眨了眨眼睛，小声回应：“……你的角，黑色尖尖，也好看。”
柳轻轻按了下苍角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管教意味：“苍角，注意场合和礼仪。”
“哦……”苍角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偷瞄我们的尾巴。
“人都到齐了，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悠真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眼睛半眯着，“柳姐，简报室？站这儿也能聊，但总觉得少了点氛围，而且……”他鼻子动了动，目光飘向通道深处，“好像有食堂的味道飘过来了？”
柳看了他一眼，没接关于食堂的话茬，转向我们和拜伦：“请随我来。指挥部简报室已准备就绪。”
我们跟着柳和拜伦，穿过内部错综复杂的通道和一道道需要权限的闸门。苍角似乎想跟勒忒并行，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看一眼。悠真依旧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但我知道他的观察从未停止。
简报室位于堡垒上层，视野开阔的一侧。厚重的窗户外面，就是那片诡异静止的破碎大地和巍峨的式舆塔，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背景画。巨大的战术全息桌亮起，柳的操作简洁迅捷。零号空洞边缘至疑似“黑墙”区域的详细地形、能量扰动热图、被标记的“巨木偶”活动轨迹及几次短暂交火的记录影像——远比市长当时提供的更具体、更触目惊心——逐一呈现。柳的解说条理分明，重点突出，将杰佩托操控网络的收束模式、可能遭遇的阻击类型、以及穿越破碎地带和接近“黑墙”的最佳（或者说，危险最小）路径分析得清清楚楚。拜伦补充了军方能提供的有限远程火力指引和紧急撤离预案。
勒忒听得很专注，小脸紧绷。悠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水果糖，悄悄剥开含进嘴里，但目光锁定在地图上的几个能量异常高发点，若有所思。
情报同步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柳关闭全息投影，推了推黑框眼镜，看向我们：“基础情报如上。接下来，请移步装备准备区。根据任务需求，为勒忒小姐准备了标准规格的增强型作战服和一些适配装备，需要进行快速调试和适应性训练。”
勒忒看向我，我微微点头。
柳引领我们离开指挥部区域，前往装备准备区。走廊两侧的门牌标识着不同的功能区：武器维护、弹药补给、医疗站、训练模拟舱……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能量电池特有的气味。
“前面就是个人装备准备室。”柳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停下，进行身份验证后，门向两侧滑开。
房间内部简洁高效，一侧墙壁上是成排的装备柜和调试终端，另一侧则有几个独立的更衣和调试隔间。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已经摆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深灰色作战服，旁边还有一些配套的护具和模块化组件。
“这是基于‘龙鳞’系列龙希人特化作战服原型调整的版本，”柳走向工作台，开始介绍，“军方‘高阶战力特装计划’的产物之一。材料采用了龙希人专用规格的高密度记忆合金织物和模块化生物护甲，在基础防护、能量导通性和肢体增幅方面都经过了专门优化。我们根据勒忒小姐的体测数据，由怀斯塔学会的专家进行了紧急的尺寸微调和关节适配。”
她拿起一个流线型的头盔，上面有着与我头盔相似的四个孔，“头盔集成了增强型视觉模块、环境扫描和过滤系统。考虑到勒忒小姐的战斗风格和能量特性，我们在护甲的关键节点添加了额外的以太扩散涂层，可以帮助稳定和引导能量流动，减少不必要的溢散。”
柳将头盔递给勒忒，“试试基础贴合度。如果有任何不适或活动阻碍，现在可以调整。”
勒忒接过头盔，又看了看那套作战服，然后看向我。
“去试试。”我说。
她点点头，抱着头盔和作战服走向一个调试隔间。
等待的时间里，拜伦与柳低声交流着一些后勤细节。悠真靠在墙边，似乎又在打盹，但偶尔睁开的眼睛里带着清醒的观察。苍角好奇地凑到调试终端前，看着上面跳动的参数，小声问柳一些问题。
大约十五分钟后，隔间的门滑开。
勒忒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作战服贴合她娇小的身形，看上去很是灵活和轻便。白色的发丝从头盔后方特意留出的收束口整齐地束起。头盔的镜面反射着室内的灯光，暂时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走了几步，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和出拳动作，动作流畅，没有阻碍。
“……很合身。”她的声音从头盔内置的通讯器传来，带着些许电子质感，但语气平稳。
柳在终端上快速检查了一下数据：“基础生命体征读数稳定，系统连接正常。适配性良好。”她看向勒忒，“接下来需要进行两小时的模拟环境适应性训练和装备功能熟悉。训练室已经准备好。”
勒忒转头看向我。
“去吧。”我说，“熟悉装备，也是战斗准备的一部分。”
她点点头，跟着柳和一名技术军士走向另一侧的训练室方向。苍角想了想，也跟了上去：“我也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我、拜伦、悠真和欧诺弥亚。
悠真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眸看向我，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么，我们的‘核心战力’，在等待妹妹训练的这段时间，有什么安排？继续看战术图，还是……”他瞥了一眼窗外，“去参观一下这座钢铁坟墓的‘特色景点’？”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悬浮的破碎大地和沉默的式舆塔巨影，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诡谲而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