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挥戟、闪避、能量的微光与呼吸的交替间,被切割成一种富有实感的厚度。
别墅地下训练场,虚拟平台。灰白的背景不再是我和勒忒之间的障碍或陌生的舞台,它变成了我们脚下最熟悉不过的“地面”。空气中不再有最初那种紧绷的试探或小心翼翼的触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几乎带有某种韵律的攻防转换。
勒忒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不,不止是肉眼,是能清晰感知到的。
她的速度依然是她最锋利的刃。启动的瞬间,淡紫色的残影几乎能欺骗视觉的暂留。但变化在于,这速度不再是无序的爆发或本能的逃遁。她开始有“意图”。一次佯攻从左侧发起,真正的杀招却藏在三次高速折返后,从我视野盲区的右下方刺出。她学会了利用我戟杖挥舞时的惯性死角,学会了在我范围技能吟唱前那微不可查的能量波动间隙突入。她的攻击,从“碰一下”变成了真正的“刺”、“割”、“斩”。萦绕在她指尖的原始以太,紫红色的光芒凝实了许多,带着冰凉的、试图侵蚀一切的锐意,每一次与我的能量护盾或戟杆碰撞,都会留下清晰的、酥麻的侵蚀感。
我同样在适应,在学习。
面对这种纯粹的速度与诡变,大范围的、依靠规模碾压的战术被我有意摒弃。我把自己限制在一个更“窄”的框架里:预判,格挡,精准反击,环境利用。
我的戟法变得更加简洁。多余的、为了威势而存在的弧线被剔除,每一次扫、劈、刺、撩,都直奔打断她的节奏、封锁她的路径、或逼迫她进入我预设的下一个陷阱。我对环境中基础以太活性的微调,不再是用来制造火海或冰原,而是用来在她即将落下的位置,制造一小片突兀的“粘稠”或“滑腻”,干扰她完美的平衡与变向。我的反应,在日复一日的高压刺激下,像被反复淬火的钢铁,变得更加凝练、迅捷。
我们很少说话。虚拟空间里,只有破风声、能量对撞的闷响、脚步踏在无形地面上的微震,以及偶尔——当我成功预判并格开她一次刁钻的突刺,或是她以毫厘之差闪过我一次精准的点杀时——从她那边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满足和兴奋的呼气声。
那声音,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她的状态。她在享受。享受这种势均力敌的对抗,享受将自身能力发挥到极致的畅快,享受……能真正帮到姐姐的这份价值。
训练结束,退出虚拟。舱盖滑开,现实世界的光线和温度涌来。勒忒几乎总是第一时间从她的舱体里弹出来,小脸因为兴奋和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紫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她不会立刻扑过来,而是先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看着我,等待我的评价。
“很好。”我通常会这样说,有时会补充,“最后那次连环变向,节奏控制得很好。”或者,“突进前的假动作,很有效。”
她会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向上翘,然后才跑过来,挨着我坐下,接过铃递来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有节奏地轻点地面——那是她愉悦的标志。
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在无声的对练中沉淀、固化。不再是单纯的保护与被保护,而是一种更接近……战友,或者说,互为砥石的默契。我能感觉到她日益增长的自信和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力,她也能在我日益精准的应对中,找到继续磨砺自己的方向。
然而,训练场终究是训练场。虚拟的死亡威胁,和真实的刀刃迫喉,隔着本质的区别。我知道自己还需要更严峻的检验,需要那柄名为“无尾”的刀,来为这份恢复后的力量进行一次真正的、不留余地的“打磨”。
与勒忒的对练虽渐入佳境,但彼此知根知底,缺少那份源于未知强敌的、刺骨的危机感。
于是,通过欧诺弥亚,我向协会发出了再次使用模拟系统的申请,并特意询问了星见雅是否有空“切磋”。
申请很快被批准,附带了一长串加密的技术注意事项——显然,上次的“过载事故”让他们心有余悸,但也热情未减。雅那边也传来了简短的回复,只有一个时间坐标:“明日,十四时。两小时。”
次日,协会,熟悉的深层模拟训练室。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完全祛除的焦糊味,但设备已经焕然一新,监控屏幕的数据流更加密集。
雅已经到了。她依旧那副样子,作战服笔挺,太刀随身,漆黑的刀灵悬浮肩侧,猩红的独眼淡漠地望过来。见到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没有对话。一切早已在通讯中约定,在之前的战斗里铺垫。径直走向模拟舱,躺入。
第一次对战,我给自己定下规则:只使用近战。戟杖,体术,最小限度的能量附魔(仅为保护武器),不调用任何形式的“活性操纵”进行环境影响或远程攻击。我想知道,在抛开了那些规模性的、规则性的优势后,我纯粹的“技艺”,距离她这样的巅峰,还有多远。
过程无需赘述。那是风的领域,是刀光编织的网,是超越视觉捕捉的节奏变换。我的戟足够沉,足够猛,力量与速度的基础远超常人想象。但在雅的刀面前,这些似乎都成了笨重的注脚。她的每一次斩击、每一次突进、每一次格挡后的反击,都精准、高效、蕴含着千锤百炼后臻至化境的“理”。我的攻势往往在她精妙的步法和卸力技巧下被化解于无形,而她的反击,总能在我力量转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小间隙里,如毒蛇般钻入。
我支撑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得益于和勒忒的高强度对练,我的近战反应和应对高速变招的能力有了质的提升。我能看清更多刀的轨迹,能做出更及时的格挡和闪避。但“看清”和“应对”是一回事,“破解”和“取胜”是另一回事。
最终,在一次我自以为成功的诱敌深入后,她的刀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戟杆的封锁,冰冷的刀尖,轻轻点在了我的咽喉前。虚拟的触感和系统判定的“致命”提示同时传来。
战斗结束。
从模拟舱坐起,雅看向我,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简单地评价:“近战,进步很大。但‘形’未满,‘意’未达。”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的技巧有了框架和熟练度,但缺乏那种将自身一切融入一招一式的、独有的“意境”或“哲学”。这或许是需要时间、阅历,乃至某种顿悟才能弥补的差距。
“谢谢。”我点头接受。这场失败,价值不菲。它清晰地丈量出了那个我暂时无法仅凭“力”与“技”跨越的鸿沟。
休息片刻,第二次对战。
这一次,我解除了所有限制。近战打磨出的反应与戟法,与“活性操纵”的本质力量,结合。
战斗的风格截然不同。我不再试图完全进入她的节奏与她比拼“技”的巅峰。焰翼展开,赋予我立体的机动性和爆发性的位移;冰翼扫过,在关键路径制造阻碍与减速场;增活性的爆裂火球与降活性的凝滞射线交错射出,不再追求绝对命中,而是为了逼迫她走位、压缩她的活动空间、干扰她刀锋上那精密的苍蓝狐火。
我时而在高空以中距离技能覆盖施压,时而猛然俯冲,将焰翼的动能与戟杖的挥击融为一体,发动沉重如陨石般的突袭。我甚至尝试将一丝“统合之焰”那湮灭性的特质,以最微小的比例附着在戟尖,不是为了造成多大伤害,而是为了测试它是否能干扰乃至短暂“抹除”她那高度凝练的刀气或狐火的稳定性。
雅应对得依旧从容,但明显比上一次更加慎重。她的刀光依旧凌厉,身法依旧鬼魅,但面对这种不拘一格、力量形式多变、且触及规则层面的攻击,她必须分出更多心神来应对环境变化和能量特性。我们的对战,从“技艺的比拼”,部分转向了“体系与适应的较量”。
最终,在一次精心的布局后——我以冰翼大规模限制区域,诱使她施展高速突破技,在其路径上提前埋设了高度压缩的增活性陷阱,并在她触发的瞬间,以焰翼加速从侧上方发动全力劈斩——她的刀虽及时回防格挡,但仓促间未能完全化解那叠加了环境活性和坠落动能的一击。虚拟的判定传来,她持刀的右臂遭受“重创”,系统依据规则判定其战力大幅下降,胜负的天平倾斜。
再次脱离模拟。雅静静坐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她看向我,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近乎灼热的锐利审视,仿佛要重新将我从里到外解析一遍。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不错。”
没有更多评价。但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分量远比长篇大论的认可更重。她承认了这种成长,承认了这种将不同力量体系融合后产生的、新的可能性。
离开协会时,我感觉体内的能量回路平稳而充盈,一种经过充分验证后的踏实感沉在心底。恢复早已完成,而现在,前方的路似乎也清晰了一些。
回到别墅,天色已近黄昏。和勒忒、哲、铃一起用了晚餐,气氛平常。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我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梳理着今天的战斗数据时,欧诺弥亚平静的声音通过内线传来。
“斯提克斯小姐,市长阁下有最高优先级通讯,已通过安全链路接入您房间的终端。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接收?”
市长的直接通讯,在这个时间。一种微妙的预感掠过心头。
“接进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