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难得驱散了英格兰惯常的阴霾。
欧洛丝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哲学著作,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穿透玻璃,落在远处林间隐约可见的橙色庄园里。

漆黑的连衣裙衬得女孩肌肤愈发苍白,棕发束成两个有些松散低麻花辫,似乎是因为悲伤过度,给她扎头发的人心思不在此,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乖巧微笑,棕色的眼眸清澈,偶尔与欧洛丝扫过来的目光相遇时,会微微弯起,显得友好而腼腆。
对于女孩在她眼里破绽百出的拙劣伪装,欧洛丝有些嗤之以鼻,难怪刚才下来就看到小夏利(夏洛克)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片看似温顺的棕色之下,是同她如出一辙的冰冷审视,当艾玛微笑着回应福尔摩斯夫人各种寒暄时,欧洛丝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
(啊,真恶心。)×2
欧洛丝心底无声的划过这个评价,她不喜欢照镜子,尤其是在这面镜子如此拙劣的情况下。
艾玛看向对面那个金发女孩,从她平静的表象下,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察觉到女孩似乎对她有些不屑一顾,她脸上的笑意却甜美了几分。————————————————————
福尔摩斯夫人看向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女儿,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欧洛丝,亲爱的,艾玛初来乍到,又刚刚...失去父亲,你能不能带她一起去旁边森林里走走?就当是帮妈妈的忙,让她散散心,好吗?”
欧洛丝目光掠过母亲略带担忧的脸,又落在不远处站立的艾玛身上,女孩褪去一身显眼的黑裙,换上了一席鹅黄色的连衣裙,棕色的眼眸低垂着,双手紧张的绞在一起,浑身散发着‘需要陪伴’的气息。
欧洛丝看着的女孩看似紧张却关节放松,毫无用力痕迹的指节,与她那低垂的眼帘下,始终锁在自己身上的冰冷视线。
“我下午有重要的安排。”欧洛丝有些不耐的揉了揉额头,试图做最后的拒绝,“和一位朋友约好了。”
“带上艾玛一起不是更好吗?”母亲并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流,只是单纯地希望女儿能有更多玩伴,“我相信你的朋友也会欢迎这个可怜的小甜心的。”
艾玛适时的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希冀却又怕被拒绝的笑,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如果...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的,欧洛丝姐姐,我一个人也可以...”
欧洛丝知道,再坚持也只会引来母亲更多的追问,平白浪费时间。
必须在两点前抵达,那是她期待已久可以完全介入再茨卡生活的行程。
“好吧。”欧洛丝点了点头,“森林里有些地方可不好走,跟紧我。”
看来,她原本准备稍稍‘教育’一下这个烦人精的计划需要稍作修改了,本来只是想让她吃点苦头后知难而退,但现在看来,可能需要更‘有效’直接一点的方式,以确保这个麻烦的尾巴不会真的跟到再茨卡家附近。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森林,欧洛丝走得很快,专挑那些枝蔓横生的小径,艾玛努力跟在后面,鹅黄色的裙子不时被灌木勾到,呼吸渐渐有些急促,但她咬紧牙关,一步不落,在不断观察周围环境的同时,目光带着恶意紧紧锁定欧洛丝的背影。
欧洛丝知道再茨卡最近开始在一些区域尝试进行布置一些小小的陷阱,陷阱大多是用柔韧的藤蔓设置的非杀伤性机关,她引着艾玛靠近其中一个区域,那是一片看起来平坦却落满枯叶的空地。
“小心点,这里树上有时会有蛇。”欧洛丝回过头,看似随意的提醒了一句,同时绕过了地面上几个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细小绳圈标记。
艾玛的注意力被有蛇而短暂吸引,警惕的扫视四周,脚步不由得偏离了紧跟着欧洛丝走过的安全路径。
就在她右脚即将踏上一片看似厚实松软,实则下方藏着藤蔓套索的枯叶时。
“啪!咻——”
一声轻微的机栝弹动声响起,紧接着便是藤索急速抽紧的破空声。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右脚踝传来的巨大拉扯力牵着失去了平衡。
“哈?啊?!”短促的惊叫卡在了喉咙里。
天旋地转间,世界在她眼前颠倒,血液迅速涌向头部,视野发红,耳边嗡嗡作响,鹅黄色的裙摆翻下来盖住了脸,棕色的麻花辫散开,发丝凌乱的垂向地面,看起来狼狈极了,她徒劳的挣扎了几下,却只是在空中晃了晃。
欧洛丝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艾玛像一只徒劳扑腾的鸟儿,倒挂在离地约一米多高的地方。
“看来你没注意看路。”欧洛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放我下来!”艾玛的声音因为倒吊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尖锐,她费力的撩开盖住脸的裙摆,看向欧洛丝,“你是故意的!你知道这里有陷阱!”
“我提醒过你小心。”欧洛丝走近两步,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怜悯或得意,“这是森林,充满意外,或许你现在想回去了?”
“你先放我下来!”艾玛有些咬牙切齿,眸中伪装破碎,露出底下真实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倒吊的姿势带来的失控感让她感到极度不适。
欧洛丝计算着时间,拧了拧眉,再茨卡应该已经开始担心了。
她原本计划在这里‘处理’完艾玛,确保她短时间内无法继续跟踪后,便立刻再赶往约定地点。
但现在...左侧的灌木丛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欧洛丝和还在挣扎的艾玛同时察觉,转头望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无声无息的从树影中浮现,橙色的短发在穿过林叶的斑驳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白皙的小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鎏金色的眼眸直直的望过来,先是落在欧洛丝身上,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被倒吊在半空、狼狈不堪的艾玛。
是再茨卡,她因为欧洛丝罕见的迟到而担忧,寻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艾玛身上停留了几秒,看起来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的普通女孩,身上没有之前那个黑袍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
她以一种安静却异常迅捷的步伐,走到了欧洛丝身前,微微侧身,将欧洛丝挡在了自己身后。
“欧洛丝,”她将短刃抵住在艾玛脖间,却问出了一个让艾玛血液几乎冻结的问题,“是敌人吗?”
艾玛的挣扎猛的停住了。
她隔着翻卷的裙摆,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绝非人类孩童的眼睛,里面没有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好奇或恐惧,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以及一种...捕食者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艾玛感觉自己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猎物。
恐惧。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比她面对暴怒的父亲,和策划那些小小的‘意外’时感到的紧张或兴奋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对更高层次猎食者的恐惧。
这个橙色头发的女孩,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点,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对,很不对!
欧洛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再茨卡,又看了看倒吊着露出惊惧神色的艾玛,沉默了两秒。
“不是敌人。”欧洛丝开口打破了凝滞气,“只是一个...迷路的客人,不小心触发了你的陷阱。”
再茨卡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艾玛身上,似乎在判断这个‘客人’是否真的没有威胁,过了几秒,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身体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并未完全解除警戒,依然站在欧洛丝身前。
“需要,放下来吗?”。
欧洛丝看了一眼脸色发红,因为恐惧和血液倒流而开始晕眩的艾玛,“放她下来吧。”
再茨卡没有多问,动作利落的走到一旁,找到了一个简单的活结,手指灵巧的拨弄了两下,套索一松。
“砰!”
艾玛双头抱头摔在了铺满枯叶的地面上,虽然不高,但还是摔的她闷哼一声,头晕眼花,她手忙脚乱的扯开盖在脸上的裙子,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看向再茨卡。
再茨卡已经走回了欧洛丝身边,依旧保持着半个身位的领先,金色的眼眸看着挣扎着坐起来同脚踝上藤蔓套索做斗争的女孩。
欧洛丝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艾玛一米多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现在,你还想继续‘散步’吗?亲爱的艾玛小姐?”
“还是说你现在更想回庄园休息?”
艾玛费力地站起来,脚踝被勒得生疼,裙子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她抬起头,目光在欧洛丝平静的脸上和再茨卡那双依旧淡漠的金色眼眸之间逡巡。
“我...”艾玛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但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我想回去了。”
“很好。”欧洛丝点点头,侧身指向来路,“沿着这条小径直走,看到那棵光秃秃的老橡树后右转,就能看到庄园的后门,需要我们送你到能看到房子的地方吗?”
“不,不用了。”艾玛几乎是立刻拒绝,她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两个人,离开这双金色的眼睛的注视范围,她踉跄着转身,沿着欧洛丝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背影带着明显的仓惶。
直到艾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树林后,再茨卡才完全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拉住欧洛丝的手。
“迟到了。”她说,并非责备,而是担心。
“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欧洛丝任由她拉着,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解决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再茨卡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她的目光又投向艾玛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她,奇怪。”
“是,很奇怪。”欧洛丝表示同意,“所以,我们尽量不要让她靠近你家,好吗?”
再茨卡认真地点点头。“保护家,保护欧洛丝。”
“我也会保护你。”欧洛丝轻声说,然后转移了话题,“走吧,不是要去你家吗?娜塔莉和瑞恩先生该等急了,我带了惊喜给你哦。”
听到惊喜,再茨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将那个‘奇怪’的棕发女孩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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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艾玛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的穿行在树林间,直到熟悉的庄园围墙出现在视野里,她才踉跄着冲向后门。
直到一头扎进自己暂住的客房时,才放松下来。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的滑坐到地毯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依旧晃动着林间颠倒的景象,枯叶的气味、泥土的腥气,以及血液倒流冲撞太阳穴的胀痛,还有...
那双在颠倒视野中,如同神明般俯视着她的鎏金色眼眸。
怪物。
这个词第一时间跳入艾玛的脑海,那个橙色头发的女孩,绝对不是正常的人类。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的擂动,咚咚、咚咚、咚咚……速度快的让她有些眩晕,手心满是冰凉的湿汗,但脸颊却在反常的发热,胃部有种微微抽搐的感觉。
我害怕了。
她清晰的认知到这一点,那种瞬间蔓延全身的冰冷恐惧,如此陌生,如此强烈,让她几乎失去了对自己身体和表情的控制。
在那个女孩面前,她精心打造的所有伪装、算计和表演,都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脆弱可笑,对方根本不在乎她是谁、她在表演什么,那双眼睛里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分类—欧洛丝,以及其他。
艾玛将脸埋进膝盖,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但一闭上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就在黑暗中浮现,越来越清晰,与之相伴的,是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咚、咚咚、咚咚......
那个女孩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却有着那样可怕的眼眸,里面没有普通孩童的混沌或天真,而是一种属于顶级捕食者的冷漠。
“怪物...”艾玛低声重复着,声音里恐惧的成分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是的,怪物。
多么贴切,不是她平日应付的那些愚蠢、无聊的普通人,而是一个真正与众不同的存在。
强大,冷漠,非人,心脏又一次重重的跳了一下,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艾玛猛的抬起头,背脊离开门板,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凌乱的棕发,沾着些许泥土的鹅黄色裙子,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感到陌生的狂热光芒。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这种一想到那双眼睛就难以呼吸的感觉...
她只在那些廉价的爱情小说里读到过类似描述,女主角在见到命中注定的恋人时,会‘心如鹿撞’、‘脸颊发烫’。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难道...我是喜欢上她了?喜欢上了那个怪物?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战栗,这一次,除了残留的惊悸,似乎还混杂了一些别的、更混乱的东西。
【咕哒,只是呼吸,艾某:她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