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的彩排过后,是短暂喧闹的休息时间。
朔真可以确定,此刻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蕾雅的悄然离场,除了他。
他悄无声息地继续尾随在蕾雅身后,两人一路穿过长廊,最终来到了位于负一层的牢房区域。
而这个时间段,负一层理应空无一人……
不,其实还有一个人,没错,那便是每日此时段都会单独巡逻的希罗。
果不其然,在朔真刚踏入负一层走廊之时,便听到了前方传来蕾雅与希罗简短打招呼和交谈的声音。
「蕾雅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吗?对了,从刚才排练开始,就没看到蕾雅一直佩戴的那把作为道具的骑士剑……」朔真脑中飞快闪过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
也许此时,蕾雅不过是回来取一下自己的道具而已。
「嗯……希罗那家伙还在,不太好当着她的面和蕾雅谈……我先在楼梯间这边等一下好了。」
考虑到要和蕾雅讲的多少有点是私密的话题,朔真闪身躲进楼梯口的阴影里,屏息等待。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他预想中蕾雅与希罗告别,或者蕾雅取完东西离开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
拐角后的那条过道,在最初两人的招呼声后,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顿时,一股不知道怎么说的微妙感涌上了朔真的心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有些时候,人恰恰最应该相信的,就是自己那瞬间涌起的不祥直觉。
朔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陡然加速的心跳,将身体紧贴在粗糙冰凉的墙面上,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过道拐角极其缓慢地潜行过去。
视线小心翼翼地越过拐角。
过道里灯光昏暗,却已没有希罗的身影。
只有蕾雅。
蕾雅……
看着蕾雅背对着自己,朔真的视线落到了蕾雅那不断挥舞的手臂上,此刻蕾雅手中正飞快地动作着,在她的旁边地上则散落着几样东西……
东西看着就很奇怪:一根看起来像是从旧扫帚上卸下来的长木杆,还有闪烁着寒光的骑士剑和剑鞘,而蕾雅的手中还有着另外的两样东西。
看样子是发带和锋利的箭矢。
毫无疑问,现在的蕾雅正在用这些物件,进行着某种紧急而秘密的组装。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平日从容优雅截然相反的急迫,甚至显得有些粗暴。
可是希罗呢……希罗在哪里?
蕾雅组装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一种冰冷的预感攥住了朔真的心脏。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极度的震惊与危机感驱使下,朔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蕾雅身上,强行启动了今天尚未使用的“读取心声”能力。
刹那间,嘈杂混乱,蕾雅内心充满尖锐恶意的思维碎片,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是啊,只要把希罗君除掉就好了。」
「杀掉希罗,杀掉希罗,杀掉希罗!」
「就让我给予你最后盛大的退场吧!」
不,就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就因为这种扭曲的占有欲和嫉妒,就要杀了希罗?!
不!绝对不行!绝不能让蕾雅得逞!
终于,感觉内心的某处传来了悸动,朔真再也无法站在原地。
他猛地从拐角后走了出来,脚步落地声在寂静的过道格外清脆。
“蕾雅!”
或许是被杀意催动,又或许是时间真的紧迫,就在朔真现身的同时,蕾雅手中的东西已然组装成型。
那是用长木杆、绳索、箭矢和部分剑柄零件粗暴捆扎结合而成的一柄简易而致命的长矛。
尖锐的箭镞被固定在骑士剑前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寒芒。
“朔、朔真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蕾雅的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脸上那狂乱的神色混杂着被撞破的惊愕与尚未褪去的凶狠。
“千万不要做傻事啊蕾雅!”朔真一边厉声喝道,一边快速逼近。
“傻事……?我没有,我只是在做舞台道具的改良……”蕾雅的声音干涩,试图辩解。
但眼神却慌乱地游移。
“希罗在哪里?蕾雅!”
时间紧迫,朔真已经顾不得任何委婉或铺垫,直接吼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然而,这句话落入此刻思维已经严重扭曲的蕾雅耳中,却被彻底曲解成了另一层含义。
「啊,果然她说的没错啊……朔真君现在的目光只看向了希罗,对,没错果然还是要除掉希罗,除掉,除掉,除掉!」
“朔真君,请不要打扰我!”蕾雅猛地扭过头,褐金色的眼眸看向朔真,那眼神深处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偏执的狂热,“很快,很快就好!等我处理完这点‘小事,我们就可以一起登上最完美的舞台,给所有人带去阳光与欢笑!那才是我们想要的未来!”
然而在她的意识驱动下,朔真并没停下来而是离她越来越近。
「为,为什么,视线引导的魔法不管用了?!」
「不,不,不可以,希罗,请你去死吧!」
意识到无法用言语或残余的魔法影响阻止朔真靠近,蕾雅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崩解,转化为明显的狰狞。
她不再犹豫握紧长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诺亚牢房的狭窄缝隙,狠狠地刺了进去!
“蕾雅!”
直到这时,被扑倒的朔真才终于看清了牢房内部的情形。
希罗竟然真的在里面!如今的她背对着门口,正仰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对身后刚刚发生的致命危机毫无察觉。
如果刚才蕾雅那一矛成功刺入,以希罗那毫无防备,静止仰望的姿势……后果不堪设想!
“蕾雅!”朔真的吼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
被扑倒在地的蕾雅先是茫然,随即,那被狂乱杀意充斥的眼眸开始剧烈颤抖。
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朔真,又看向散落一地的凶器零件,最后视线看到了监牢里依旧望着天花板的希罗。
“我……我……”蕾雅嘴唇发抖,声音颤抖。
被朔真这么一吼后,那些疯狂的念头如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浮上水面,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恐惧和后怕。
朔真迅速起身,但没有放松警惕,他挡在蕾雅和诺亚房间之间,目光紧紧锁住她。
“清醒一点了吗,蕾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看你刚才想做什么!”
“我,我只是……”蕾雅撑坐起来,双手抱住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
“我只是想让一切都好起来……朔真君,只要我们在一起努力,这个监牢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那些阳光与欢笑才是未来啊!我明明只是让你等一下,等我处理完……”
少女的辩解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
“让未来好起来的方法……绝不是除掉任何一个同伴!”朔真的声音严厉起来,他指向散落的长矛部件和地上的白油漆,“你看看这些!这就是你说的阳光与欢笑?用谋杀来铺就你想要的未来?”
“蕾雅,你问问你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那个一直鼓励大家,凝聚大家的莲见蕾雅,会做出这种事吗?”
“我……”蕾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
“唔……”牢房内,一直仰头呆望的希罗,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晃动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原本空洞失焦的视线恢复了清明,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恍惚。
她低下头,马上看到了自己脚下大片未干的白油漆,刺鼻的气味让她皱起眉。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下意识发出了疑问后,希罗转过头透过栏杆,看到了过道里的朔真和跌坐在地的蕾雅,以及……散落在地的那些可疑物品。
就在刚刚,她被蕾雅叫住,说建议调查这由诺亚再次涂鸦的白色房间,再回过神来就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了。
希罗的脸色倏然沉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十六夜。莲见。谁能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些……”
她指了指油漆和地上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个场景,怎么看都非常符合谋杀现场,区别只是还没有受害者的诞生。
朔真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先稳住希罗,免得刺激到状态极不稳定的蕾雅。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远处的过道忽然传来了令人熟悉的人声。
“蕾雅小姐?朔真君?你们在下面吗?”梅露露轻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好像有奇怪的味道……是油漆?”艾玛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疑惑。
“喂——!下面怎么这么安静?蕾雅桑?朔真桑?”雪莉的大嗓门也加入了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她们三个,听起来还有其他几人。
这,不,不对吧?!为什么会这么巧?
如果被梅露露她们撞见,那么蕾雅想要刺杀希罗的嫌疑根本洗刷不清!
可惜现实没有那么多可以思考的时间,就在朔真这样想的时候,梅露露等人已经带着艾玛来到了过道,看到了倒在过道的朔真和蕾雅。
雪莉第一个瞪大了亮澄澄的瞳孔脱口而出:“梅露露桑说怎么都找不到蕾雅桑和朔真桑,原来你们是在这里……这是……在干什么?”
“不利?希罗酱?你、你原来也在这里吗?”艾玛听到希罗的声音,惊讶地捂住了嘴,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被希罗这么一说,几人才发现了箭矢,发带,以及蕾雅散落的骑士剑。
但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眼见希罗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散落的凶器部件,又落在神情仓皇的蕾雅身上,朔真知道,以希罗的洞察力和逻辑,推导出真相恐怕只是几十秒内的事。
一旦她当众指出蕾雅试图谋杀,蕾雅将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对,魔女审判……
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朔真知道这个时候推蕾雅出去绝对是最优解,对希罗动了杀心,那么蕾雅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莫名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让朔真不要这样做。
仿佛如果这样做了就会遭遇什么很痛苦的结果一般。
不可以让蕾雅就这样死去,她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心里有这么一个强烈的念头愈发强烈,驱使着朔真接下来的行动。
此时,朔真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为蕾雅完全开脱?不可能,证据和动机都太明显。唯一的生路,是制造一个更加模糊、更加复杂、让所有人都难以立刻下定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