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我还是发烧了。
第二天早上,差不多五点,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难受醒的。
嗓子又干又痛,像被太阳暴晒过的沙地一样,咽一下口水都像在吞刀片。
脑袋也昏昏沉沉,像被灌了铅。
试着动了动,才发现全身的肌肉都酸疼得厉害,尤其是昨天擦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痛。
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绵绵地瘫在床上,难受的哼唧。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在熟睡的姐姐。
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姐姐.....”声音又哑又小,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又动了一下,我才稍微用力又推了推。
“姐姐....”我努力清了清那火烧火燎的喉咙。
“我好难受....想喝水.....”
姐姐似乎没有听清,或者以为我又像往常一样,大清早缠着她要玩。
迷迷糊糊的,直接抬手把我推搡姐姐的手轻轻打掉了,翻了个身,含糊的嘟囔了一句。
“初华...别闹.....”
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缩回手,更难过了。
明明现在是夏天,屋子里闷热得很,窗外的蝉都已经开始叫了。
可我躺在凉席上,却觉得冷得要命,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能感觉到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打着颤,牙齿都有点想磕碰。
我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小小的身体在竹席上团成一团,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热量。
怎么会这么冷....
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我蜷缩得更紧,可一点用都没有。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我实在受不了了,用尽力气撑起一点身体,几乎是滚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旁边的姐姐。
我把滚烫的脸紧紧贴在姐姐凉凉的后背上,声音又哑又抖。
“姐姐...我好难受....”
“动不了...叫爸爸妈妈.....”
姐姐似乎被我的动作和声音吓了一跳,睡意一下子跑光了。
她立刻想转身看我,手摸索着,却不小心碰到了我的额头。
好烫!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随即彻底清醒了。
“初华?!你怎么这么烫!”
她着急忙慌地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好,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朝外面喊。
“爸爸!妈妈!快来!初华发烧了,好烫!”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多了。
爸爸居然一反常态,没像往常那样叫醒我们就叮嘱几句,而是已经独自出海捕鱼去了。
家里很安静。
之后是妈妈一个人在家里照顾我。
她给我换了额头上的退烧贴,喂了我吃退烧药,用温毛巾擦我的脸和脖子,没有说教我。
我躺在床上,身上那些伤口在药效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痒,身体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虚弱感。
妈妈和姐姐就坐在我床边的小凳子上,妈妈在织刺绣,姐姐低着头,但时不时就抬头看我一眼。
妈妈和姐姐....都在担心我。
心里某个一直揪着的地方,轻轻松开了些。
我吃力地,微微侧过脑袋,看向她们,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很小,很虚弱的笑容。
“妈妈身体不好,也去休息一下吧。”
我的声音还是很哑,没什么力气。
“姐姐也不用一直在这里陪我啦。”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点。
“妹妹很快就会恢复的哦,放心。”
之后,我好说歹说,又是保证自己会乖乖躺着,又是说想一个人安静睡会儿,终于让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忧的妈妈,和看着我欲言又止的姐姐,暂时离开了我的房间。
安静了。
妈妈和姐姐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消失,最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嗒声。
整个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我摊开手脚,呈一个大字躺在凉席上,看着窗外。
盛夏的阳光异常猛烈,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片亮得刺眼的光斑,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里面飞舞。
果然....还是很不习惯一个人待着,而且完全不能动啊。
身体还是又酸又沉,但脑子却因为这份寂静而异常清醒。
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疑问,此刻清晰地浮了上来。
爸爸今天....为什么会不告诉我们,就自己出海了呢?
他从来不会这样的。
每次出海前,他都会特意早起,把我和姐姐叫醒,拍拍我们的头,说“爸爸走了,在家要听话”,然后妈妈会帮他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
今天早上,家里却静悄悄的,只有妈妈姐姐照顾我。
算了...晚上,就去接爸爸吧。
————
初音呆坐在草地上,静静感受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可她的脑子却静不下来,像被风吹乱的海面,来回翻涌着两件事。
初华....真的没事吗?
早上碰到她额头时那滚烫的触感,还有她蜷缩在床上,小脸皱成一团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
身上那么多的伤口,还发了高烧....妈妈虽然说她只是着凉和惊吓,休息就好,可初音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要不要....去找小祥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亮了一下。
但她立刻用力摇头,自己掐灭了它。
不行不行....
妹妹变成这样,虽然她嘴上不说,可自己心里清楚,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自己昨天还....
还装作是“初华”,骗了小祥。
一想到那个在月光下认真看着自己的女孩,初音心里就涌起一阵复杂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情绪。
是愧疚,是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害怕和独占欲。
害怕小祥如果知道真相,那双金色的、清澈的眼睛里,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可是....
我好想.....
好想再见见她,听听她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些外面世界的事情。
好想暂时逃进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与家里这些沉重秘密都无关的世界。
这个念头像野草,越是压抑,就越是顽固地从愧疚的缝隙里钻出来。
就...去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