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强撑着自己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走了快大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家里的灯火。
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被爸爸妈妈骂了。
当我一身湿透,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全是沙子和血道子,像只水鬼一样出现在大门口时,爸爸和妈妈脸上的表情....
简直像五颜六色的水彩画一样。
惊恐,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压不住的怒火。
爸爸第一个冲过来,粗糙的大手想碰我又不敢碰,看着我手臂和腿上的擦伤,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都在抖。
“这,初华你这怎么搞的?!疼不疼?”
妈妈真的动了真气。
她一边把我拽进屋,一边用我从没听过的大嗓门骂我,骂我到处乱跑,骂我不知深浅,骂我让她担惊受怕。
可她的手却没停,用温水给我擦洗伤口,动作很急,但碰到破皮的地方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放轻。
碘酒棉签按上来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知道疼了?!”妈妈的声音还是凶的。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我低着头,没敢吭声。
伤口很疼,心里却奇怪地踏实了一点。
至少,我终于回到家了。
奇怪的是,我没有感觉到多么悲伤。
身体很疼,心里也沉甸甸的,但眼泪好像已经在海边流干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比如爱不一定是温暖的,妈妈的不喜欢是锋利的。
可又有更多的疑惑,像水草一样缠住了我。
既然姐姐能在那个只认识了一天的祥子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甚至愿意被错认成我,为什么在我面前....就从来不行呢?
这个问题像根小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难道在姐姐心里,我.....从来都不算真正的一家人吗?
爸爸一直蹲在我面前,眉头紧锁,一遍遍问我。
“初华,告诉爸爸,这伤到底怎么弄的?别怕。”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涂了药水的擦伤,小声重复。
“就是在....村子西头那个小水池旁边玩,不小心滑倒摔的。”
爸爸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被海风和岁月磨砺得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根本不信。
在爸爸妈妈沉默的,带着担忧和审视的目光压力下,我终于还是扛不住了。
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因为难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支支吾吾地开始说。
“我...我去海边了。”
“不过你们知道了不许生气!”
我猛地抬起头,急急地补上这句,然后又飞快地垂下眼。
我撒了个谎。
我告诉他们,我只是觉得天热,想下海游泳,结果不小心被浪卷了进去,差点溺水,最后被海浪打回了岸边的礁石上,弄了一身伤。
即使是这样避重就轻的版本,爸爸妈妈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更难看了。
妈妈倒吸一口冷气,爸爸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们果然还是生气了。
不是骂我,而是用一种后怕到极点的,严厉的语气,给我立下了铁律。
从今以后,天黑之后绝对,绝对不允许我一个人再出门,尤其是靠近海边。
我看着他们紧绷的脸,把心里更深的,关于姐姐,关于妈妈那句冰冷的话,关于那些为什么的疑惑,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既然大家都不想说,那也没有关系。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真相是什么,秘密是什么,大人不说,姐姐也不说,那就不说吧。
但我会弄明白的。
我会用尽全力,变得更厉害。
不管是复杂的情绪,看不见的隔阂,还是可能会出现的,真正的坏人....我一定,一定可以保护好所有人,保护好这个家。
这个念头像颗小小的种子,悄悄扎下了根。
妈妈看我除了外伤,似乎没什么大事,脸色也缓和了些,只是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浴室。
她用温水浸湿的毛巾,避开伤口,轻轻帮我擦拭身上干了的盐渍和沙粒,又仔细擦着我的头发。
水温很舒服,她的动作也比刚才上药时温柔多了。
那些涂了药的伤口,在温热的湿气里,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酥麻麻的痒。
直到很晚,时钟指向了十二点,姐姐才终于回来。
爸爸妈妈和我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着。
在等待的间隙里,他们还在低声说教我,反复叮嘱天黑后不准出门的规定。
门是被猛地推开的。
姐姐快步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未散的笑意,眼睛里也亮亮的,像刚发现了什么秘密。
她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总是有些安静的姐姐不太一样。
但这点不同,很快就被打破了。
“你还知道回来!”
妈妈立刻站起来,语气又急又重。
“跑哪里去了?这么晚!连妹妹一个人都不管了?她今天差点出大事你知道吗?!”
爸爸也走了过去,眉头皱着,声音比妈妈温和,但同样严肃。
“初音,以后不能这样,你们俩太让人担心了。”
我靠在椅子上,赶紧说。
不是姐姐的错....
可话还没出口,就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
眼前爸爸妈妈和姐姐的身影开始晃动,重叠,变得模模糊糊,连他们的声音也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了。
初音低着头,默默站在那里,听着妈妈一句接一句的责备。
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晚上,我躺在大床的一边。
身上那些擦伤,比较深的被妈妈仔细贴上了创可贴,一些细小的红痕我就没管。
药水的气味和创可贴的胶布感,在皮肤上很清晰。
姐姐躺在旁边,很安静。
我知道她肯定看到了我手上,腿上的伤口,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有点难过。
她一定是不高兴了,因为被爸爸妈妈那样说教,还和我有关。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侧过身,面向姐姐的方向。
在黑暗里,只能看到她背对着我的,模糊的轮廓。
我伸出手,很轻很轻地,从后面抱了抱她,把脸贴在她的睡衣上。
然后用尽力气,把声音压得小小的,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不是姐姐的错....”
姐姐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她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回应我。
她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