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祥你看，那个星星，连起来是不是很像三角形？”
初音躺在草地指着天上繁多的星星，眼瞳中倒映着那些闪耀的亮光。
丰川祥子顺着初音手指的方向望去，夜空中那些散落的星星被无形的线串联，确然勾勒出一个倾斜的，近乎完美的三角。
她很少这样专注地看星星，东京的夜空总是蒙着一层光的薄雾，而在她过往的生活里，夜空更像是一幅静止的背景画，从未像此刻这般。
“确实很像。”
祥子轻声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带着一点薄汗，与她自己微凉的掌心贴合。
“原来，初华你还喜欢看星星啊。”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仿佛又在为白天那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增添一个新的注脚。
“嗯.....”初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某种思绪的深潭。
她感到祥子的手指与自己交缠得更紧了一些，那份温度透过皮肤，奇异地安抚着她心中翻腾的杂音。
“因为看星星，能让我心里更宁静。”
她说这话时，目光并未从星空移开。
那些遥远的光点，恒定，沉默，跨越难以想象的距离与时间，才将此刻的模样映入她的眼帘。
看着它们，白日里那些琐碎的烦恼，母亲冰冷的眼神，胸口沉甸甸的压抑，似乎都被这无垠的黑暗稀释，吸纳，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在这里，在这个只属于她和小祥的隐秘角落里，她可以暂时不再是那个需要察言观色，小心揣度的初音，而只是一个单纯仰望着星空的女孩。
祥子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初华”。
月光洒在她与自己似乎一样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般活力的紫色眼眸，此刻却映着点点星辉，显出一种别样的，沉静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她白天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寂寥。
这份寂寥并不浓烈，却让祥子心头莫名一动。
“宁静吗....”祥子低声重复，也仰面望向星空。
她想起那座总是灯火通明的宅邸，想起被规划到每一分钟的时间表，想起那些恭敬却疏离的面孔。
只有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会感到快乐。
她的世界很少有这样的宁静，更多的是一种被安排妥帖的安静。
而此刻，耳边只有风声，草叶声，以及彼此轻缓的呼吸，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具体。
“这里确实很安静，和东京....很不一样。”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初音仿佛能听懂那未尽之言。
她终于将目光从星空收回，转向祥子，发现那双金色的眼眸也正看着自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而专注。
“小祥的家里...看不到这样的星星吗？”
初音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她想了解祥子的世界，那个听起来璀璨却遥远的世界。
祥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能看到一些，但很少，也没有这么亮。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星...赶走了。”
“而且，很少有机会这样躺着，只是看星星。”
“那....以后小祥想看星星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初音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的莽撞。
她现在是“初华”，是那个热情外向，可能会发出这种邀请的初华。
她暗暗攥紧了手指，希望祥子不要觉得奇怪。
祥子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回握了一下。
“好。”
她答应的很简洁，目光又飘向夜空。
“初华你....好像很了解这片天空？能认出很多星座吗？”
初音的心微微一提。
真正的初华或许能随口说出一些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星星的航海故事或民间传说，但她自己只是喜欢看，却未必能叫出名字。
只能含糊道。
“知道一点点....爸爸以前教过一些，不过，我觉得不用知道名字，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好了。”
这个回答似乎并未引起祥子的怀疑，反而让她若有所思。
“是啊，光是看着就很好。”她顿了顿，忽然问道。
“初华，你觉得....星星会寂寞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带着属于祥子这个年龄，却又超乎寻常的思辨味道。
初音愣了一下，重新看向那些遥远的光点。
它们彼此之间隔着浩瀚的虚空，有些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靠近。
“也许...会吧，但它们发出的光，能穿越那么远，被我们看见，这本身...或许就不算太寂寞？”
她不太确定地说，这更像是她自己的感受，就像此刻，她的秘密无人知晓，如同孤独的星星，但能和祥子这样并肩躺着，分享同一片星空，那份孤独仿佛就被照亮了一角。
祥子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的说。
“也许你说得对。”
夜风拂过草地，带来远处海浪的微弱气息和近处夏虫的鸣叫。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浩瀚的星空笼罩着她们，也笼罩着不远处灌木丛后那个屏息凝视的小小身影。
初华紧紧闭上自己的嘴，才遏制住那些想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和呼喊。
看着星空下那两只紧握的手，看着姐姐脸上那柔和的神情，那是她在家里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点属于初音本身的，安静的愉悦。
泪水混杂着脸上的泥沙，留下冰冷的痕迹。
身上每一处擦伤都在尖锐地疼痛，喉咙火烧火燎，冰冷的湿衣贴在皮肤上，带走她仅存的体温。
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带给她的冲击。
姐姐在笑。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小心翼翼的浅笑，而是眉眼自然舒展，整个侧脸线条都柔软下来的笑容。
因为那个叫祥子的女孩。
那个本该是她先认识，分享秘密基地，约定去看更大世界的女孩。
初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自己白天在祥子面前滔滔不绝的样子，想起祥子那双好奇的金色眼睛，想起拉钩时指尖的温度....那些短暂的，明亮的快乐，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她。
如果....如果姐姐能一直这样笑就好了。
这个念头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光，瞬间压过了心中的委屈，不解和隐隐的嫉妒。
妈妈不喜欢姐姐。
爸爸虽然好，但姐姐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村里的人....更不用说了。
姐姐好像总是孤零零的，即使在自己身边，那份开心也像是蒙着一层薄纱。
可是现在，祥子看着姐姐的眼睛里有光。
她握着姐姐的手，和姐姐安静地看星星，问着那些听起来有点傻气却又很真的问题。
姐姐回答时，声音那么轻，那么柔。
她好像....真的很开心。
姐姐的笑容...
初华咬着下唇，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
她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更加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
每动一下，身体上的细小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草地上的两人。
祥子似乎说了句什么，姐姐偏过头，很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这样...就够了吧。
初华强迫自己转过身，将那片温暖的，那对亲密的身影，彻底留在背后。
她弓着身子，像受伤的小兽，踉跄着重新没入黑暗的树林深处。
喉咙很痛，发不出声音。
心里也很痛，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但她知道该怎么做。
姐姐需要这个。
需要这份来自外界的，毫无负担的认可和陪伴。
需要有人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东西，只是作为“初华”。
或者仅仅是作为她自己，被看见，被接纳。
即使那个人，原本可能是自己。
即使这份温暖的星光，此刻照耀的不是自己。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依靠模糊的记忆和对家的本能朝向挪动。
摔倒，爬起，再摔倒。
衣服被灌木勾破，新的擦伤叠加在旧的疼痛之上。
意识因为寒冷和失温开始有些模糊，但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像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她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没关系。
只要姐姐能幸福就好。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冰冷的泪水又一次无声滚落，但这一次，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仅仅是悲伤和疼痛，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内心稚嫩的守护之意。
她必须回去。
也必须对今晚的一切守口如瓶。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为那个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的姐姐，所能做的事。
姐姐，加油...！
而草地上，初音对不远处灌木丛中那细微的声响一无所知。
初音只是感到祥子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仿佛从这无声的接触中汲取着某种力量。
“初华，”祥子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入初音耳中。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初音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
她回握住祥子的手，摇了摇头，想起对方可能看不到，又轻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没有追问我，谢谢你愿意和我看星星，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样的自己，或许也是可以被接受的，也是可以，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