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初华。”
祥子一边小心地拨开垂到面前的藤蔓,一边随口问道。
“今天怎么被一只小小的蜘蛛吓成那样啊?”
两人正并肩行走在山腰间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木,浓密的树冠将大部分阳光遮挡在外,只漏下些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啊...这个。”
此刻顶着初华身份的初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被蜘蛛突然跳到手上,吓一跳,很正常吧?”
想起那只蜘蛛毫无预兆地落在自己手背时,自己不受控制的惊叫和猛地缩手的动作,耳根有些发热。
祥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个自称初华的女孩。
那天晚上在月光下感受到的微妙不同,这些天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在某些瞬间更加明显。
比如现在,她提到蜘蛛时,眼里闪过的是真实的,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悸,而不像那时候的初华,只会对虫子露出纯粹的好奇或兴奋。
“这样啊。”祥子收回目光,没有深究。
因为别墅里有丰川家派来的工人在施工,据说要改建一个符合规格的花园,噪音和人来人往让祥子觉得有些烦闷,这才拉着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偷偷溜出来。
但只有初音自己知道,她是真的,真的很害怕这些蠕动,弹跳,带翅膀或多条腿的小生物....
尤其是,她还得努力在祥子面前,装出妹妹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呜呜呜不想再这样了。
————
太阳渐渐越升越高了。
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从一道细长的亮斑,慢慢爬满了大半面墙壁。
屋子里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闷。
初华躺在床上,从一开始那种冻到骨头缝里的冷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身体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黏腻的温热。
这热不均匀,一会儿觉得手脚发烫,一会儿背脊又渗出虚汗,湿漉漉地贴在凉席上。
乏力感像潮水般包裹着初华,连动动手指都觉得费劲。
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像塞满了浸湿的棉花,所有思绪都变得迟缓,黏连。
她很想闭上眼睛睡过去,睡着了大概就不这么难受了。
可眼皮沉重地阖上,意识却总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浮沉,无法真正沉入黑暗。
身体在又冷又热的夹缝里煎熬,喉咙干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在磨砂纸。
好难受啊....
初华只能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与短暂的冰凉战栗之间,无助地等待着。
不行,好无聊....而且躺得浑身都僵了。得试试起来....
初华咬咬牙,用手臂抵着凉席,挣扎着想把上半身撑起来。
可刚抬起一点,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就猛地袭来,眼前发黑,手臂上的伤口也被牵扯得尖锐地疼了一下。
初华闷哼一声,力气瞬间泄了,又重重地瘫回床上。
自己....暂时做不到啊。
她喘着气,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妈妈和姐姐呢?她们现在在干嘛?
她侧耳听了听,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一种莫名的,被隔绝开来的感觉,悄悄爬了上来。
她试着张嘴,想叫妈妈。
可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妈妈?”
声音细弱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清了清嗓子,忍着痛,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叫了几声妈妈和姐姐。
依旧没有回应。
门外一片寂静。
那股被丢下的不安感,突然变成了清晰的焦虑,像小虫子一样,开始啃噬她昏沉的意识。
妈妈去哪里了?
为什么我喊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应一声?
姐姐呢?难道...她又去找那个祥子了吗?
为什么...姐姐一定要假扮成我呢?
用她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样子去和祥子交朋友,不好吗?是因为我这个妹妹的身份,更讨人喜欢吗?还是说....在姐姐心里,初音这个家人的名字,连被提起都不值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让身体变得脆弱,心里的那股焦虑和不安就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发热,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脑子昏沉沉的,像一锅被煮得翻滚的糨糊。
可那些不想记住的画面和话语,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无比清晰地跳出来,一幕接着一幕,还给每一段都打上了鲜明的标签。
“妈妈说不喜欢姐姐”,“妈妈说不喜欢我”,“姐姐假扮我”,“海浪好冷”,“伤口好疼”....
它们来回冲撞,和心底那些不敢深想的猜测混在一起,搅得初华心里又慌又疼。
比发烧更难受的,是这种被丢下,被隐瞒,甚至可能被替代的感觉。
初华蜷缩起来,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在昏睡与清醒的间隙里,初华的意识像风中一样飘忽不定。
高烧带来的闷热包裹着她,伤口隐隐作痒,喉咙干裂发痛。
一句含糊的呢喃从她干燥的唇间逸出,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初华要...保护好...所有人.....”
声音很快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从未响起。
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这句低语,是我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稻草,是混乱中,那颗固执跳动的心脏,为自己许下的,尚未有能力兑现的诺言。
自己得去看看妈妈。妈妈也生着病,不能大家都出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拽着初华昏沉的意识。她喘了几口气,积蓄着所剩不多的力气。
然后,初华开始行动。
用手肘一点点把软绵绵的身体从床铺中央,挪蹭到床边。
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发痒的伤口,带来一阵眩晕。
汗水从额角渗出。
脚终于够到了地面。
她弯下腰,摸索着穿上自己的一只小凉鞋,带子也没力气扣好,只是勉强趿拉着。
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打颤。
稳住呼吸后,她松开手,朝着房间门的方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去。
脚步虚浮,几乎听不见声音,像个摇晃的,随时会散架的小影子。
初华的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门却忽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妈妈端着一碗白粥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疲惫和担忧。
两人都愣住了。
初华仰着小脸,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睛里有些茫然,一只手还维持着伸向门把的姿势,光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上的凉鞋带子松垮地垂着。
妈妈的目光从她虚弱的站姿,移到她没穿好的鞋,再回到她汗湿的额头上。
“初华?”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