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校园,空气里浮动着躁动的尘埃。
对于D班的大多数学生来说,这半个月简直是从天堂跌进了泥潭。入学时那十万点数的狂欢余韵还没散去,现实的窘迫就已经狠狠抽了他们一耳光。便利店里那些昂贵的零食饮料成了奢侈品,食堂的免费山菜套餐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切,这学校搞什么鬼,免费套餐居然只有这种猪食?”
须藤健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那碗毫无油水的蔬菜汤溅出来几滴。他那张总是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此刻全是因饥饿和落差产生的暴躁。
白川澪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小口米饭。
她不需要回头,鼻尖就能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酸涩味道。那是混合了“焦虑”、“悔恨”以及长期摄入劣质食物后身体散发出的“贫穷”气味。
真难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漠。这种群体性的愚蠢,就像是发酵的垃圾堆,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果不是为了那点“接触”的借口,她甚至不想在这个教室多待一秒。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即使在室内也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女生——佐仓爱里。
她戴着一副土气的平光眼镜,头发梳得死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看我、别理我、我是空气”的强烈信号。
但这骗不过白川澪的鼻子。
从佐仓爱里身上,白川澪闻到了一股非常特殊的味道。
既不是堀北铃音那种清冷的雪松味,也不是栉田桔梗那种甜腻的花果香。那是一种带着湿润水汽的味道,像是雨后被碾碎的青草,又像是刚出生的小动物身上那股好闻的奶腥气。
是“治愈型”。
白川澪的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种类型的气息,对于缓解她神经层面的刺痛或许会有奇效。
下午是体育课。
更衣室里,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只有佐仓爱里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动作僵硬地换着衣服。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露出一寸皮肤都会要了她的命。
到了操场上,男生那边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池宽治和山内春树那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手里拿着手机,镜头鬼鬼祟祟地往女生这边扫。
“喂,拍到了吗?”
“别急啊,刚才那个角度不错……”
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但那种猥琐的笑声还是顺风飘了过来。
就在镜头扫过佐仓爱里的瞬间——
“呀——!!”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操场的喧嚣。
佐仓爱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触电般向后跌退,双手用力护住头,身体剧烈颤抖。
“别拍我!别拍我!!”
全班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池宽治拿着手机僵在原地,一脸懵逼:“哈?我就试一下镜头,你有病吧?”
佐仓爱里没有反驳,她只是蹲在地上,那股名为“恐惧”的味道瞬间浓烈得呛人,几乎盖过了她原本的青草香。
白川澪站在不远处,眯起眼睛。
反应过激了。
这种程度的抗拒,绝对不是简单的害羞或者社恐。那是某种长期的、深层的心理阴影被触动后的应激反应。
就像是一只被猎枪指过头的兔子,哪怕听到枯枝断裂的声音也会吓破胆。
有点意思。
下课铃响后,人群散去。佐仓爱里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教学楼走,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白川澪特意放慢脚步,跟在她侧后方。
在经过楼梯转角时,白川澪手里的圆珠笔“不小心”滑落,咕噜噜地滚到了佐仓爱里的脚边。
“啊,抱歉。”
白川澪轻声说道,同时弯下腰去捡笔。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支笔,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佐仓爱里的那一刻——
“嘭!”
佐仓爱里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在那厚厚的镜片后,她的双眼瞪大到了极限,胸口起伏剧烈,白川澪能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满溢出来的惊恐。
那不是看同学的眼神,那是看“加害者”的眼神。
白川澪捡起笔,直起身子。她没有被对方的反应吓到,反而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歉意的虚弱微笑。
“吓到你了吗?佐仓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者特有的无害感,“我只是想捡个笔。”
佐仓爱里紧贴着墙壁,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过了好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摇了摇头,然后像逃命一样冲上了楼梯。
白川澪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刚才那一瞬间,她闻到了。
在佐仓爱里那股浓烈的恐惧味之下,掩藏着一种极度渴望被保护、被遮蔽的脆弱。
白川澪轻声自语,手指转动着那支圆珠笔。
但越是麻烦的猎物,捕获后的价值通常越高。那种独特的“治愈型”气息,她势在必得。
放学后,白川澪没有去图书馆找堀北,而是远远地缀在佐仓爱里身后。
佐仓爱里没有回宿舍,而是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校门。她的路线很奇怪,专门挑人少的小路走,而且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神经质到了极点。
白川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利用人群和建筑物作为掩护。
就在她上车的瞬间,白川澪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在街道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色卫衣的男人,正举着一个长焦相机,镜头直直地对准了佐仓爱里的方向。
快门声被街道的嘈杂掩盖,但那个男人贪婪而阴湿的目光,白川澪隔着马路都能感觉到。
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只不过,这个猎人太低级,太恶心。
出租车开走了。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立刻收起相机,左右张望了一下,也拦了一辆车跟了上去。
白川澪站在原地,看着两辆车消失在车流中。
原来如此。
跟踪狂。
难怪佐仓爱里会是那种反应。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窥视镜头下的女孩来说,任何形式的拍摄和注视,都是一种精神凌迟。
白川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男人刚刚站立的位置拍了一张照片,虽然人已经走了,但那个便利店的招牌和位置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既然被我发现了……”
白川澪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那就只能请你成为我的垫脚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