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柱佐枝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离开了，留下的只有黑板上那个刺眼的“100，000”数字，以及满屋子躁动不安的荷尔蒙。
对于D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喂喂，真的假的？十万？这可是十万日元啊！”
“这学校太神了吧！我这就去买之前看中的那个游戏机！”
“我也去我也去！顺便去买几件新衣服，这里的校服丑死了。”
须藤健的大嗓门在教室里回荡，山内春树和池宽治两个人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兴奋得满脸通红。整个教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菜市场，充满了廉价的欢呼和对于未来的无知幻想。
白川澪趴在桌子上，感觉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
十分钟。
刚才和堀北铃音握手的十分钟“药效”，在这种高分贝的噪音和浑浊空气的侵蚀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清凉感，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滴水，转瞬间就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熟悉且令人绝望的燥热。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骨髓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血液变成了流动的岩浆，每一次脉搏跳动都伴随着一阵眩晕。
“哈……”
白川澪微微张着嘴，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但钻进鼻腔的，只有那群男生身上散发的汗臭味，以及……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贪婪”混合着“愚蠢”发酵出来的味道。就像是放久了的垃圾堆，在烈日下暴晒后散发出的酸臭。
这群无可救药的愚钝者，根本不知道这十万点数意味着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在这所号称“实力至上”的学校里。
白川澪艰难地转过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邻座。
堀北铃音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她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利落，似乎完全没有被周围的狂欢所感染。
但白川澪能看出来，堀北铃音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那是一种“忍耐”的信号。
堀北铃音在忍耐这群人的愚蠢，也在忍耐刚才那十分钟莫名其妙的“握手”。
刚才抽回手的时候，堀北铃音的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病毒。她甚至还拿出了一块手帕，当着白川澪的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虽然这个动作很伤人，但白川澪并不介意。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尊严这种东西，远没有活下去重要。
而且，她还没“吃饱”。
今晚……如果没有新的“药剂”补充，她绝对会烧坏脑子的。
必须在放学前，再敲诈一笔。
“堀北……同学。”
白川澪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堀北铃音的手臂。
隔着校服外套，那种触感微乎其微，但堀北铃音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转过头，视线像某种实质性的重物压了过来。
“干什么？交易已经结束了。”
堀北铃音的声音没有温度，“如果你是想得寸进尺，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不是你的保姆，也没兴趣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不是……过家家。”
白川澪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但她的目光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是一笔……新的交易。”
她强撑着身体，从包里拿出那张刚才画了一半的思维导图，推到堀北铃音面前。
“刚才那个……只是样板。”
白川澪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放学后，陪我去榉树购物中心逛一小时……我就帮你把高中第一学年，所有科目的知识体系……全部梳理出来。”
堀北铃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刚才只是匆匆一瞥，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这张思维导图的恐怖之处。
不仅仅是数学，白川澪在角落里还随手写了几行关于古文和英语的关联记忆法。那种将不同学科的知识点打通，形成一个闭环逻辑的能力，是堀北铃音目前最欠缺的。
她自认学习刻苦，成绩也不错，但总是觉得知识点是零散的，无法形成一个整体。
而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少女，手里握着的，正是她梦寐以求的“钥匙”。
所有科目。
这个诱惑太大了。
如果能拿到这套体系，她在学业上绝对能碾压所有人，包括那个她一直想要超越的哥哥。
但是……
逛街？一小时？
堀北铃音看着白川澪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以及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了某种渴望的眼睛。
这哪里是逛街，分明就是找个借口黏在她身上。
她讨厌这种被人掌控节奏的感觉，更讨厌这种毫无逻辑的亲密接触。
“我拒绝。”
堀北铃音合上书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川澪。
白川澪握着桌角的手指骤然收紧。
失败了？
“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约会游戏。”堀北铃音说道，“而且，我也没兴趣去购物中心看那群猴子狂欢。”
说完，她转身欲走。
白川澪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如果堀北走了，她今晚真的会死。
就在白川澪准备抛出底牌，不顾一切地哀求时，堀北铃音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背对着白川澪，声音依旧冷淡，但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图书馆。”
“……诶？”
“地点我定，就在图书馆。”堀北铃音转过头，目光直视着白川澪，“时间缩短一半，三十分钟。我只对你的大脑感兴趣，不是你的私人护工。在那三十分钟里，我要看到数学和英语的完整框架。”
白川澪愣了一下。
三十分钟。
虽然比预期的一小时少了一半，而且图书馆那种地方也不能像逛街那样随意挽着手臂，接触面积会大幅减少。
但这已经是堀北铃音的底线了。
这个女人，比想象中还要难搞，但也比想象中更聪明。她知道怎么在交易中争取最大的利益，同时又不让自己陷入被动。
“……成交。”
白川澪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一丝精光。
只要能接触，哪怕只有三十分钟，也足够她苟延残喘过今晚了。
至于以后……来日方长。
……
去往图书馆的路上，D班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往反方向的购物中心涌去。
只有白川澪和堀北铃音两个人，逆着人流，走向位于教学楼另一侧的图书馆。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川澪走得很慢。
这不是装的。
随着周围人群的减少，那种因为嘈杂环境而产生的应激反应虽然减弱了，但体内的“高烧”却开始反扑。
她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视线开始出现重影，眼前的堀北铃音变成了两个，甚至三个。
“喂，你能不能走快点？”
走在前面的堀北铃音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过头，“照你这个速度，走到图书馆天都黑了。”
“抱歉……”
白川澪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腿软……”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栽倒。
“啧。”
堀北铃音发出一声咋舌，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步跨过来，伸手扶住了白川澪的手臂。
“小心点。”
就在两人的皮肤接触的瞬间，堀北铃音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
好烫。
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白川澪身上的温度。那不仅仅是发烧的热度，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顺着手臂传导过来，烫得她手指微颤。
而且……
好软。
少女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手臂上。白川澪身上的那股淡淡的药香味，混合着少女特有的体香，毫无防备地钻进了堀北铃音的鼻子里。
堀北铃音的呼吸节奏乱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但看到白川澪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以及紧紧抓着自己袖子、指节发白的手，推拒的动作最终变成了一种僵硬的搀扶。
“……真是个麻烦精。”
堀北铃音低声说了一句，却没有松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川澪能更稳地靠在自己身上，“还能走吗？”
“嗯……谢谢。”
白川澪将脸埋在堀北铃音的肩膀附近，鼻尖蹭过对方的衣料。
那是薄荷味的清凉。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那股清凉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再扩散到全身，原本沸腾的血液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虽然这种程度的接触还远远不够，但至少能让她有力气走到图书馆了。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而亲密的姿势，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
冷气开得很足，对于白川澪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堀北铃音像是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把白川澪按在最近的一张桌子旁，然后迅速拉开距离，坐到了对面。
“好了，开始吧。”
堀北铃音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三十分钟，计时开始。”
白川澪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
就在她准备开口履行交易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越过堀北铃音的肩膀，看向了图书馆的深处。
在那里，一排书架的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亚麻色长发的女生。
她正站在高处，踮着脚尖想要去拿一本放在顶层的书。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在那一瞬间，白川澪的“雷达”响了。
如果说堀北铃音是用来退烧的“冰块”，那么这个人……
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温暖、明亮、充满活力，就像是正午的阳光，却又不刺眼。
那是一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被其照耀，甚至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味道。
白川澪那原本浑浊的银灰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利益交换的学校里，竟然还有这种纯粹得让人想要毁掉的“极品药源”？
“你在看什么？”
堀北铃音注意到白川澪的走神，不满地敲了敲桌子，“时间正在流逝。”
“没什么。”
白川澪收回目光，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
“只是看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