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抵达终点时，那种令人作呕的颠簸终于停止了。
“时间到了。”
几乎是分秒不差，堀北铃音像是触电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她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出褶皱的衣袖，动作中带着几分嫌弃，仿佛刚才被什么细菌沾染了一样。
“别忘了你的承诺。”
堀北铃音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还在座位上缓神的白川澪，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随着人流下了车。
失去了接触源，熟悉的空虚感再次袭来，但好在最危险的“高烧期”已经度过，残留的只是轻微的皮肤刺痛和疲惫感。
“真是个……冷酷的人呢。”
白川澪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堀北铃音那种独特的体温——微凉，却并不寒冷，像是一块精心打磨的玉石。
这种“清冷型”的接触，对于压制急性发作的燥热有着奇效。
白川澪提着轻便的行李箱，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下了巴士。
映入眼帘的是那扇由天然岩石砌成的巨大校门，气势恢宏，仿佛在向所有新生宣告着这里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
这就是她未来三年要生存的地方。
白川澪并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对这所学校充满好奇和憧憬，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在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的“能量源”。
按照入学指南的指引，她找到了一年级D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新课桌的油漆味、粉笔灰的味道、以及几十个青春期少男少女散发出的体味。
对于感官过载的白川澪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嗅觉的灾难。
她默默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这里是通风口，能稍微缓解一下那种令人烦躁的闷热感。
而且，巧合的是，她的邻座正是那个刚才在车上给她“续命”的黑长直少女——堀北铃音。
堀北铃音正坐在位置上看着书，察觉到白川澪坐下，只是微微侧目，眼神中带着一丝“怎么又是你”的不耐，但并没有说话。
白川澪也没有打扰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睛，开始在这个新的“狩猎场”里搜寻猎物。
“那个……我是栉田桔梗，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就在这时，一道甜美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
白川澪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一名短发少女，米色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脸上洋溢着灿烂得如同向日葵般的笑容。她的身材发育得极好，制服下的曲线甚至比一些高年级的学姐还要傲人。
栉田桔梗。
这个名字在白川澪的脑海中划过。
但真正吸引白川澪注意的，并不是她的外貌，而是气味。
一股浓郁的、像是水蜜桃般的甜香，顺着空气飘了过来。
那是“甜暖型”的味道。
能够缓解不安、焦虑和失眠的极品。
但是……
白川澪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眯起。
在这股诱人的甜香之下，她嗅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苦涩。那是如同烧焦的咖啡豆，或者是发霉的旧报纸一般的味道。
那是“压抑”和“伪装”的味道。
“这就有意思了……”
白川澪看着栉田桔梗在讲台上游刃有余地调动着全班的气氛，看着男生们一个个露出痴迷的眼神，看着女生们也被她的亲和力所折服。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天使。
只有白川澪看到了天使羽翼下那紧绷的肌肉，以及笑容背后那一闪而过的、如同深渊般的阴冷。
这是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怪物。
但对于白川澪来说，怪物也好，天使也罢，只要能治病，就是好药。
似乎是感受到了白川澪那毫不掩饰的注视，正在和同学交换联系方式的栉田桔梗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白川澪身上。
看到白川澪那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色，栉田桔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哦。”
栉田桔梗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她走到白川澪的桌前，弯下腰，关切地看着她。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蜜桃般的甜香瞬间包围了白川澪。
好暖和。
和堀北铃音那种清冷的薄荷味不同，栉田桔梗身上的气息是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的暖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白川澪感觉自己那因为紧张和环境陌生而紧绷的神经，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我叫白川澪……”
白川澪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栉田桔梗的眼睛里。
“谢谢你的关心……栉田同学。”
“白川同学是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保健室？”栉田桔梗伸出手，似乎想要试探一下白川澪额头的温度，但在半空中又礼貌地停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社交距离把控。既表现出了关心，又不会显得冒犯。
但白川澪并不打算遵守这种虚伪的社交规则。
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栉田桔梗悬在半空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
栉田桔梗的手指在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抗拒，但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栉田同学的手……很温暖呢。”
白川澪没有放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栉田桔梗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是梦呓，“但是……你的笑容，看起来很累哦。”
栉田桔梗的表情僵了一瞬。
“诶？白川同学在说什么呢？能和大家认识，我很开心呀。”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语速却比刚才快了半拍。
“你的颈侧肌肉一直紧绷着，眼角的笑容也没有到达眼底……”
白川澪并没有戳破她的伪装，而是微微用力，拉着栉田桔梗的手，让她的身体稍微靠近了一些。
“维持这种完美的笑容，一定很辛苦吧？”
白川澪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的体温很低，对于缓解焦躁和疲劳……很有效的。”
这是一场豪赌。
白川澪在赌，赌这个戴着面具的少女，内心深处其实渴望着片刻的真实。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栉田桔梗脸上的笑容彻底凝滞。她盯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银发少女，眼底的波澜难以掩饰。
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竟然看穿了她？
而且，对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要么被她的表象迷惑，要么对她产生怀疑。
这个白川澪，是在……接纳她？
甚至是在提供一种“服务”？
栉田桔梗原本想要抽回的手，在感受到白川澪掌心那微凉却柔软的触感时，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那种凉意，就像是敷在红肿伤口上的冰袋，让她那因为长期维持假笑而酸痛的神经，得到了一丝诡异的舒缓。
“白川同学……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良久，栉田桔梗才重新扬起笑容，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甜腻，多了几分深意。
她并没有靠在白川澪身上，但也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白川澪握着。
“不过，我不讨厌奇怪的人哦。”
白川澪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她闻到了。
栉田桔梗身上那股焦躁的苦味，变淡了一点点。
交易成立。
虽然还只是初步的接触，但这颗“甜暖型”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穿西装，板着脸的女人走了进来。
“我是D班的班导，茶柱佐枝。”
随着班导的入场，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白川澪松开了栉田桔梗的手，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