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凋零的季节。
通往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的巴士，像是一个巨大的、密封的铁皮罐头，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对于车上的绝大多数新生来说，这是通往梦想与未来的列车，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期待以及青春期特有的躁动荷尔蒙味道。
但对于白川澪来说，这里是刑场。
“呼……呼……”
白川澪蜷缩在巴士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她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试图用疼痛来转移身体上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不适感。
好热。
好痒。
明明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白川澪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皮肤表层像是被无数只肉眼看不见的蚂蚁在疯狂啃噬、攀爬，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瘙痒感，让她恨不得将自己的皮肤抓破。
这就是她的“诅咒”——类型特异性皮肤饥渴症。
而现在，她的“能量槽”已经见底了。
“必须要……忍耐……”
白川澪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眸此刻已经有些涣散。她的感官在病症的折磨下变得异常敏锐，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
前排那个正在大声谈笑的男生，身上散发着廉价发胶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左边那个戴着耳机的女生，身上有着过于浓郁的甜腻香水味，像是腐烂的水果。
这些气味在封闭的车厢内发酵、膨胀，化作无形的毒气，不断冲击着白川澪脆弱的神经。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仿佛在旋转。
就在白川澪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断线的瞬间，车轮重重碾过一个减速带。
哐当！
剧烈的颠簸让原本就虚弱不堪的白川澪彻底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右侧倾倒。
完了。
这是白川澪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而，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啪。
她的手，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五指扣紧了一截纤细的手腕。
刹那间——
一股清冽得如同雪山融水般的薄荷凉意，夹杂着淡淡的书墨香气，顺着指尖的触碰，瞬间冲进了白川澪的大脑。
那是……救赎的味道。
原本在体内肆虐的燥热与瘙痒，在触碰到这股凉意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奇迹般地退散了大半。
“唔……”
白川澪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身体像是找到了依靠的藤蔓，本能地顺着那只手腕靠了过去。滚烫的脸颊贴在了对方微凉的校服袖子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川澪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头如瀑布般垂落的黑长直发，以及一张精致却冷若冰霜的侧脸。
少女的眼眸狭长而锐利，此刻正皱着眉头，用一种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盯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白川澪。
堀北铃音。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白川澪的本能告诉她，这个女生是“清冷型”的极品良药。
“放手。”
堀北铃音手臂用力，试图将这个莫名其妙倒在自己身上的女生甩开。
如果是平时，白川澪或许会知趣地退开。
但现在，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旦松手，那种万蚁噬骨的痛苦就会卷土重来。
“别……别推开我……”
白川澪的手指虽然因为虚弱而在颤抖，但却异常坚定地扣住了堀北铃音的手腕。她的声音软糯而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小猫。
“你的味道……能让我舒服一点……”
“哈？”
堀北铃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你是变态吗？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不要在公共场合给别人添麻烦。”
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堀北铃音甩手的动作却僵在半空。
因为她感觉到了。
这个抓着自己的女生，手掌滚烫得吓人，身体也在止不住地战栗。那并不是装出来的虚弱，而是某种到了极限的生理反应。
“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白川澪努力调整着呼吸，她知道，在这个实力至上的学校里，没有人有义务无偿帮助别人。
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代价。
哪怕是在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下，白川澪的大脑依然在飞速运转。
她的目光扫过堀北铃音放在膝盖上的书包，那里的外侧口袋露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边角，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
“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整理笔记……”
白川澪强忍着喉咙的干涩，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看书的时候习惯折角，重点用红笔，但这本笔记的标签太乱了……你需要一个高效的索引系统……我可以帮你做。”
堀北铃音原本想要强行推开的手，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病怏怏的少女。
仅仅是一眼？
仅仅是看到了笔记本露出的一个边角，就能推断出自己的学习习惯和现在的困扰？
这本笔记是她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高中课程而准备的，确实因为知识点过于繁杂而显得有些混乱，她正为此感到烦躁。
而这个少女……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整理？”堀北铃音的声音依旧冷淡，但眼底的厌恶却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你的手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而且你身上有墨水的味道，那是只有长时间伏案书写才会留下的……”
白川澪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堀北铃音身上的薄荷味，感觉理智正在一点点回归，“拜托了……就让我握一会儿……作为报酬，我会让你看到满意的整理方案。”
这是一场交易。
**裸的，利益交换。
堀北铃音沉默了。
她并不喜欢与人接触，尤其是这种黏糊糊的肢体接触。但对方提出的条件，确实精准地击中了她的需求点。而且，这个少女虽然看起来行为怪异，但眼神中并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浑浊欲望，只有纯粹的、为了生存的挣扎。
“……五分钟。”
最终，堀北铃音吐出了这几个字，身体僵硬地向座位内侧挪了挪，并没有甩开白川澪的手，“如果超时，或者你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我会立刻把你扔下车。”
“谢谢……”
白川澪如获大赦。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抓着堀北铃音的手腕，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的肩膀上。
源源不断的清凉感顺着接触点涌入体内，平复着那躁动的血液。
车厢前排，一场关于让座的争吵正在爆发。一个金发的高壮男生正翘着二郎腿，无视老妇人的请求；一个米色头发的少女正焦急地试图呼吁大家让座。
嘈杂，混乱。
但这一切都与后排角落里的两人无关。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黑发如墨，坐姿笔挺，神情冷傲；一个银发如雪，虚弱依偎，神色贪恋。
在这一刻，白川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这所学校……或许会很有趣。”
白川澪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眼底划过一丝餍足。
只要有足够多的“药”，她就能在这个名为高度育成高中的牢笼里，编织出一张属于自己的生存之网。
而这只高傲的黑天鹅，就是她的第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