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里,最可怕的声音是枪炮的轰鸣,或者是各种非人的吼声和惨叫。
但我错了。
世界上最可怕的声音,是安静。
是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一样的声音,突然消失后留下的那种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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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转三次,见红色三角标记就钻出去。”
小火花的声音像猫咪的呼噜声一样在我耳边呢喃,成为这片漆黑,恶臭且闷热难当的地狱中唯一的慰藉。头顶不断传来铁靴踏碎地砖的脆响,某次震动过于剧烈时,焦臭的尸水突然从管道裂缝浇下——比屎倒淋头更加令人作呕。
多半是教会的人正在清理尸体。
我其实对污水管中的恶臭不甚在意,因为玛尔塔婆婆的诊所的焦糊味依然在我的鼻腔里凝结成块。这里显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呆了,我必须逃出城去,至少也要离开下城区。一起逃出诊所的其他病残伤患显然都已经无力相助,只有身体状况尚且良好的小火花自告奋勇带着我行这鸡鸣狗盗之事。我们像两只灰鼠贴着地下管网的墙缝爬行。小火花沾血的指尖划过管道内壁上的荧光苔藓,那些发光的菌丝在她皮肤上留下星图般的轨迹。
从窨井盖钻出时,烟雾里飘着的焚烧余烬像雪花般拍打在我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烤肉味——那是熟人的味道。
昔日挤满商贩摊位的的小广场中央,铁链串着三十具焦尸像烤鸭一样挂在那儿。每具尸体的脖颈都系着木牌,借着未熄的圣火盆,我认出木牌上歪扭的字迹:“变种人”、“锈骨病污染者”、“伪圣信徒”、”异端玛尔塔的共犯……
“大个子,低头!”
小火花猛地按住我的脖子,把我按进茶摊废墟——这里以前出售婆婆爱喝的鼠须草茶——只见不远处一队穿着破烂长袍、手持火把和砍刀的狂信徒从我们要穿过的街道上跑过。他们身上的铁链后端拖着几具不知死活的人体,在满是油污的格栅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为了帝皇!净化!”他们高喊着,那声音里透着一种把杀戮当成过年的喜庆感。
广场另一端,三个浑身缠满经文的家伙正在用喷火枪焚烧公告墙,那些贴满各色公告和治愈病例的纸张在烈焰中蜷曲成灰蝶。忽然有张未燃尽的纸片飘到脚边,上面还能辨认出我戴着手套给人清创时的速写——应该是那个叫小科尔的画家画的。
贫民窟的战斗已经渐渐平息,只有各处仍有零星战斗发生。到处都在燃烧,破门声,叫喊声,房倒屋塌声此起彼伏,教会的人似乎正在挨家挨户进行搜查,我不敢停留,只能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无力感,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一路逃亡,简直就是在地狱里观光。
我看到了许许多多挂在路灯和建筑栏杆上的尸体,其中有给过我折扣的杂货店老板;我看到了被烧成焦炭的圆形小屋,记得那是阿黛拉大婶的家;我甚至看到那只以前总在巷口冲我狂吠的三条腿流浪狗,现在只剩下半截身子,被扔在路边的污水沟里。
并没有什么奇迹。
玛尔塔婆婆的牺牲,那些帮派分子的拼命,所有居民们的反抗,并没有能够阻挡这台庞大而冷酷的宗教绞肉机。他们只是让这台机器稍微卡顿了一下,然后就被碾成了粉末。
爬过一处管道破口时,我陡然停下,因为我看到下边不到十米处就是成群结队的狂信徒,幸运的是,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十几个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身上——衣着打扮良莠不齐,有些大概本就是流浪儿,有些大概是刚刚变成流浪儿——一个牧师打扮,头上顶着燃烧的火炬,裸露的双臂上戴着刑具一般的铁箍的瘦子正在大声喝骂,同时用一条长长的鞭子抽打那些哭喊着的孩子,将他们强行驱赶到一个大铁笼子中。孩子们的每一声哭嚎都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口搅动,我甚至能看到有一个孩子的肩膀上还带着我包扎的绷带……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像老鼠一样在建筑之间管道,缝隙,水沟中穿行。“小火花……”我宛如梦话般的声音浑浑噩噩地响起,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能逃出去吗?”
“能。”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只要穿过前面的D-4废料处理区,就能到货运电梯井。只要离开了七号货栈的范围,我们就安全了。”
我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她的小手冰凉,那头橘色的短发被燎焦了一块,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绿色大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一样的光芒。
其实我觉得她的话语里并没有多少自信,但在这种时候,谎言是唯一的燃料。
“真的吗?”我扯动嘴角笑了一下,“那等出去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一望无垠的夜空中无数的亮点,才不像这里的灯光那么乌烟瘴气。”
“才不去外城区,婆婆说那里的人个个穷凶极恶……”小火花也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刻虎牙,“不过别的地方倒是可以。那么……拉钩!”
她伸出那脏兮兮的小指头。
我愣了一下,这好像是有次去捞沟鱼时我依照我“以前老家的风俗”跟她比划的,居然被她学去了。
于是在这个充满了死亡与硝烟的钢铁废墟里,我们幼稚地拉了个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