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锈骨病潮。”
婆婆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恐惧,那是压抑了半个世纪的悲恸。
“那时,我也在场。”
“艾达,那时候,你也才刚成为正式修女吧?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封锁,是调查,是消灭出现的行尸和邪物……但最后呢?”婆婆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她的情绪也似乎非常激动,连接墙上的那根电缆闪烁得更加剧烈。
“你们不论青红皂白,不管来龙去脉,不寻罪魁祸首,只是因为局势失控,只是因为恐惧蔓延,就这么把整个舱段都给点了!那里面足足有四万多人!”
“四万人啊!那是四万个神皇的子民!有勤勤恳恳干了十几年的工人,有历尽艰辛来到尖峰城的朝圣者,有刚出生的婴儿,有老人,很多没染病只是被困在里面的健康人!就因为有腐化的嫌疑混在其中而你们却不及甄别,就被……”
她的语调一点点变高,像是在泣血。“从此以后,那片舱段才被称之为‘灰烬区’……你觉得这是一种荣耀吗?”
“我们虽经常与拜死教信徒一起行动,但就算是那些疯子,每次也只会‘伐取所需之柴薪’而不会动不动就烧尽一切!”
婆婆的声音带上了无尽的哀伤。
“《奥菲莉亚净化赞歌》确实为烈焰涤秽时所唱,它能助我们坚定心神,抵御邪力,除恶务尽……但是第四节在告诫我们:要明辨是非,保护民众,寻获真相,溯其根源,不可疏于甄别,沉迷焚烧!而你……”
婆婆带着嘲弄的态度面对着机甲上的艾达,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
“第四节的每一个词句都会烫伤你的舌头是吗?它就像魔咒,总是卡在你的嗓子眼出不来。因为你只知道热忱,只会念‘炬烛帝志,洞灭魍魉’!凡是有嫌疑的,统统烧掉就好了!简单,粗暴,快捷,不耽误事儿!你甚至不敢去回想那四万个冤魂!”
“愚昧之人才会质疑我们有什么权力杀死那些人!”艾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样恼羞成怒。“而你应该知道,我们根本无权让那些人活下去!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为了大多数人的纯洁……”
“是无权?”婆婆平静地仰头注视着艾达,打断了她的辩解,“还是无能?或是……无意?”
…………
“烧!!!!”
金色的大股烈焰仿佛压抑许久的最终射爆一样喷薄而出。
“烧死他们!!烧干净!!!!!!连一粒灰尘都不许剩下!!!!!!!!!!!!”
那咆哮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甚至足以让整个尖峰城都簌簌落灰。
伴随着这声命令,数十条火龙也同时喷涌而出。
金色的汹涌烈焰,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这间小小的诊所扑来。
“轰——!”
窗户瞬间破碎,墙壁瞬间赤红。
我本能地向后一窜,想要躲避那汹涌而来的烈焰。结果后窜的力道加上火焰破窗而入的气浪冲击力,让我整个人飞出去老远,直接从窗边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进了地洞口。
我努力扒拉着洞口边缘稳住身形,手指抠进地板缝里,一抬头,却正好与婆婆四目相对。
她嘴巴微微张着,两眼瞪得斗大,几乎把她脸上的褶子都扯平了。显然,她预料到诊所里的人应该已经全部跑光了,却完全没想到我这个傻帽居然还留在这里。
她此时的状态糟透了。
她看上去站都站不稳,只是用后背死死地顶着已经关上的诊所大门,靠在那里。身后的铁门和墙壁已经在眨眼之间就被外面恐怖的高温烤得通红,发散着令人窒息的热浪,边角部分甚至已经开始熔化,滴落下赤红的铁水。
而她身上的衣摆,那些沾满了药渍和油污的布料,则已经开始冒出火苗。
房间里的药瓶接二连三地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花板上悬吊的输液管子、电线像受惊的蛇一样纷纷蜷缩成团,然后化为灰烬。
火蛇从门窗缝隙中爬进来,像熔化的黄金一般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蜿蜒流淌,吞噬着一切。恐怖的高温和焦臭味让我瞬间感觉肺部像是在燃烧,喘不过气来。
但我还是疯了一般拼命挣扎着将手伸向婆婆,两腿乱蹬想要爬出地洞。
我还有千言万语想和婆婆说。我知道那根短短的电线将她束缚在门边,那是她的生命线,也是她的锁链。但也许只要拉她一把,只要拉一把……
“婆婆!把手给我!!”我如疯魔一般嘶吼着,眼泪瞬间被高温蒸发。
婆婆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不是绝望的苦笑,也不是愤怒的冷笑。
她身形矮小佝偻,像一棵在荒漠中屹立百年的老胡杨树。她的颧骨高耸,就像两枚被火焰焚烧过的钢铁齿轮。皮肤褶皱里嵌着永难洗净的血渍、药渍和烟灰。她浑浊的眼中里游动着絮状的金属微粒,仿佛将整个尖峰城的雾霾都封存在了这枚衰老的琥珀之中。
而周遭明亮的火光,却映得她的晶状体闪闪发亮,仿佛一轮清晨的阳光刺破了城市上空终年不散的雾霾。
那皱皱巴巴的皮肤层层堆叠到一起,组合出一副油画般的笑容。
古老,神圣,饱经忧患,却无比慈祥。
她笑着抬起右手,冲我挥了个“去去去”的手势。
那个动作就像以前我又打碎了瓶子,她一边叹气一边把我赶出房间一样,只不过很慢,很轻。
我木愣愣地缓缓缩回手,面容呆滞。浓烟模糊了我的视线,高温呛得我什么都说不出,只有心脏在剧烈地抽痛。
“谢谢你,孩子……”
在火焰彻底吞没她的身影之前,我听到了她最后的话语,轻柔得像是母亲的呢喃。
“……你证明了,锈骨病不是绝症。”
下一秒,婆婆猛地伸手,一把拔下了胸口的电线。
“吱嘎——轰!”
随着电源切断,头顶上方那块厚重的大铁盖板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一般,轰然落下。
在我被彻底扣进黑暗中之前,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那个矮小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金色烈焰中。
……
“噗通!”
当我从排水口跌进干涸的污水池时,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
但我根本顾不上疼痛,只是像条上岸的鱼一样疯狂扑腾,被依旧湿漉漉滑溜溜的恶臭池底弄得半天爬不起来,多亏小火花哭着跑过来,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死命拉了我一把。
但我却恩将仇报地只是粗暴地将她推开。
我发疯一样跑到污水池边,也不管那些还在流淌的腐蚀性液体,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处,扒着池子边缘,拼命地朝诊所的方向看去。
但我没看到诊所。
我只看到冲天而起的金色烈焰。
火势之大,甚至几乎炙烤到了上方数百米高的穹顶。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上面教会特有的,经过神圣仪式加持的钷素烈焰,是为了毁灭一切污秽而降下的神罚。
那个曾经充满了吵闹声、药水味、有着昏黄灯光和小火花笑声的地方,那个在这冰冷的钢铁世界里唯一给过我一丝温暖的家,彻底消失了。
无数碎屑和灰烬,伴随着火焰的热气流,在空中闪烁和飘荡。
它们在黑暗的下城区上空飞舞,宛若一场倒悬的流星雨。金色的,红色的,灰色的流星,缓缓升空,照亮了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恍惚间,我觉得那好像是从上方伸下的一只大手,它探进那堆熊熊燃烧的火堆,轻轻地托起一枚闪耀的灵魂,温柔地将她捧在手心,然后慢慢地消失在高处……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一蓬灰烬。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夹杂着金属碎屑的温热灰烬,紧紧攥在手里,紧得像是要攥出汁来,紧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滚烫的温度和粗糙的颗粒感刺痛着我的手心。
那痛感是如此真实,就像那熟悉的——病入膏肓却死撑着不肯停止的呼吸。
“婆婆……”小火花在我身后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