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珀斯的大军此时正沿着瓦莱里亚大道快速前进。
这条大道穿过亚平宁山脉间狭窄的河谷和山坳,将叛军的首都科尔菲尼乌姆和罗马城连接在一起。
通过这条大道,叛军可以快速抵近罗马的城下;但反过来说,罗马人也可以凭借它,直插意大利人的心脏地带。
但是图拉诺河则作为一道天然屏障,横亘在阿尔巴和提布尔之间,在中途将瓦莱里亚大道一分为二。
提布尔位于罗马人来的方向,目前已经处于罗马的控制之下,正作为前线的物资转运枢纽。
而如果罗马人能更进一步,同时占据对岸的阿尔巴的话,叛军将很难再通过瓦莱里亚大道,来直接威胁到罗马城的安全。
但是若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免不了和前方的马尔西人爆发一场血战。
马尔西人曾经是罗马同盟者中最为可靠和有力的一支。
哪怕是百年以前,军团在汉尼拔面前溃不成军,罗马城危如累卵的至暗时刻,他们也从未放弃过履行与罗马人的盟约。
而除了忠诚之外,马尔西人最为出名的便是他们的英勇无畏。
亚平宁山区里严苛的自然条件,锻炼出了他们战士般顽强的品格。
以至于在罗马,这样一句俗语流传甚广——没有战胜马尔西人的凯旋,也没有马尔西人缺席过的凯旋。
但这份忠诚如今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烟消云散,并且随着积怨的加深,反向转化为了一股深深的敌意。
饱受虐待的猎犬失去了束缚自己的项圈,即将反噬它刻薄寡恩的主人。
罗马人即将吞下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他们的狭隘与傲慢,成功地将曾经最忠实可靠的盟友,转化成了他们眼下最棘手的敌人。
——
多年的随军作战,养成了塞托丽丝干净利落的办事风格,她的报告没有什么浮夸的修辞和故事般的描述,整体风格简约而准确。
如她报告所言,她在一路上仔细地筛查了前方道路上所有可能设伏的山丘和林地,并在沿途的制高点处留下了负责警戒的哨兵,确保明天军团能够安全无虞地快速行军。
她一路上进展顺利,直到快到图拉诺河边,塞托丽丝才和敌方的前哨进行了短暂的接触,但她和麾下的骑兵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赶走了对方。
“有抓到舌头吗?”
“很遗憾,没有。”
虽然略有缺憾,但鲁珀斯对塞托丽丝的成果十分满意,转头就让书记官准备记录自己的命令,但随即却被塞托丽丝出声打断。
“看来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补充。”
鲁珀斯谨慎地询问起塞托丽丝的看法,期待着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能提供什么新的信息。
“我率队到河边的时候,注意到有些异样,岸边有不少刚刚枯萎不久的青苔和芦苇,我怀疑马尔西人可能正在上游筑坝蓄水。”塞托丽丝汇报起了她的观察和推测。
鲁珀斯挑了挑眉,目光聚焦在塞托丽丝的身上,似乎略感惊异,随后追问道:
“你估计这会对之后渡河有影响吗?”
“近期雨水不多,短时间内恐怕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倒不如说水流变缓反而会让建筑浮桥变得更加轻松。”
鲁珀斯听后沉默不语,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他一只手撑在案桌上,食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了规律的咚咚声,让塞托丽丝想起了家乡的啄木鸟。
“我需要和其他人好好谈论一下。”片刻的思考后,鲁珀斯开口道。
“不得不说,我很庆幸,当初选了你来做我的骑兵队长。但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具体的命令我会在明天下达。”
塞托丽丝郑重地敬礼告别,转身离开了大帐,至于具体如何安排,她则留给了身后的大人物们去烦恼。
掀开门帘,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浓重的夜色笼罩着整个营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塞托丽丝眼前。
——
“刚听说有个戴着金项圈的野蛮人回了营地,我就赶过来了。”
带着熟悉的乡音,玛塞拉丝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多年以前,她和塞托丽丝曾经一同从家乡出发,接受征召。
不过后来她解甲归田,成家立业后,塞托丽丝就很长时间没再听过她的消息了。
“真没想到你也会在这儿,我记得你上次得到战后不是已经被分到了公地吗?你不是还有一堆弟弟妹妹要照顾嘛。”
遇到同乡,塞托丽丝显得有些诧异,同时又有些欣慰。
“哈,那点地可不够我那一大家子种的。”玛塞拉丝耸了耸肩,撇嘴苦笑道。
“至于你这个把孤苦伶仃的老母亲独自丢在家里的人,可没资格来教训我。”
玛塞拉丝的话似乎对塞托丽丝有所触动,她抿了抿嘴唇,有些无奈。
“我家的兄弟姐妹那么多,不差我一个,比起整天守着田地,还是军营更让我自在点。所以你是专程来挖苦我的?”
玛塞拉丝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袋,袋子口的扎带上还系着一枚小木片儿。
“这是我出发前,你老妈托我带给你的,她让我通知你这个不着家的不孝子,‘在外注意安全’”
玛塞拉丝兴许有些演员的天赋,学起母亲来有模有样。她将袋子抛给了塞托丽丝,分量不轻。
“木片上是她给你的留言,你先去找地方抹眼泪吧,我先走一步。
对了,袋子里我的那份儿,我已经提前收下了,味道有点齁。”
玛塞拉丝一边假装舔着手指,一边转身离开,留塞托丽丝在原地独自神伤。
木板上的慰问老生常谈,但让塞托丽丝回想起了母亲的嗓音,她以前唠叨着让她成家立业的样子仿佛重现在眼前。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家产的老奶酪,发酵后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怀念。
奶酪被整齐地切成了几块,除了有一块被暴力掰断后,留下了粗糙的断面和一些碎屑外,其他的都完好无损没有丝毫的磕碰痕迹。
夜色正浓,塞托丽丝提起袋子准备离开。
路过营帐时,磕磕巴巴的人声传至耳边。
一名士兵正试图将一块刻满字母的木牍,对准一旁火堆上跳跃着的火光。他一字一顿地读着,不知道是看不清还是认不全。
曾经,某个目不识丁的乡村少女的身影,浮现在塞托丽丝的脑海之中,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块澄黄色的琥珀吊坠,那张熟悉的面孔似乎重现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