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名为安保团队,但对我这样的普通新成员来说,唯一的工作内容就是当一个工厂保安兼门卫。
烈日当头就坐在值班室里盯着手机屏幕消磨时间,等太阳小一些了就出去走两圈,顺便查岗,再买上一杯咖啡。
有时候留下来守一个通宵的夜班,我经常会大开着值班室的照明灯,结果却趴在黑色的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常常是常春师姐来把我叫醒,有时是沈水师姐来把我叫醒。
但似乎夜班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常春师姐告诉我:
「值夜班就没有不打瞌睡的」
沈水师姐说:
「反正那些领导也不会大半夜来检查,他们可不吃夜班的苦」
工作说不上愉快,但至少是轻松的。
从桌子上爬起来,用昨天晚上剩下来的隔夜茶当做漱口液,走出值班室的门,亮白色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
一边漱口一边走过黑色的柏油路,把水吐进绿化带里,就当作是帮林氏家族的工厂浇花了。
回到值班室,沈水师姐早已烧了一壶热水,干茶叶还没倒进茶壶的热水里,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就从茶叶盒子里散发出来,沈水师姐打着哈欠,纤长的手指滑动手机屏幕,翻找着今早的新闻。
常春师姐拿着一包从小摊贩手里买来的炸面包卷,隔着包装纸,面包卷在她手中发出酥脆的声音,撕开包装纸,把金黄酥脆的面包卷塞进嘴里,咔嚓有声。
我打开手机,想找点有意思的节目。
我记不太清,这样的生活有多久了,也许一个星期,一个月,或者半年?手机上有电子日历,但我还是忘记了一切开始的日期,似乎生活本就是这样平淡。
但过去在训练营的生活仍然困扰着我,每一次测试都像是受审,在终极判决下达之前,爸爸也不停地给我「用刑」
「我就不说在这一届的所有训练生里排名前列了,至少!你至少要在你那个训练营里面排到前十名,你才有希望成为重点培养对象」
爸爸喜欢强调名次的重要性。
「……」
「够了,已经两个小时了,你该休息够了,去练习了」
爸爸喜欢帮我安排时间。
「……」
「什么叫你已经练习了一个星期了现在想休息?你练习的时候别人也在练,你现在就是要比别人多练才能超过别人」
爸爸喜欢监督我练习。
「……」
「你在听吗,明斯克?」
「……」
「明斯克」
「……」
「回答!明斯克,听见了就回答!」
「……」
「回答!」
「唔…听见了」
我想着继续把脸埋在手机屏幕里,假装没听见爸爸的话也没看见爸爸就好了,但是爸爸从客厅的茶几上抓起一把带锈的旧剪刀就要来捅我,我只能出声回应,爸爸总是喜欢这样做。
「听着,明斯克,以后你再这样就不许休息!」
爸爸已是知天命的年龄了,虽然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但还是很高很强壮,我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头顶还达不到他的肩膀。
「……」
「我在手机上看到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娃儿,也是这一届的训练生,测试结果比你好得多,别人还天天练习,你说你这个样子哪有搞头嘛」
「……」
爸爸…爸爸好吓人。
为什么总是不自觉的回想起过去的事呢,明明现在的生活已经如此平静了。
以前不是被教官逼着全神贯注,就是被爸爸逼着全神贯注——哦,我差点忘了,爸爸也是个教官来着。
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真好笑啊,肯定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对不对,现在的平静肯定是为了麻痹我,让我放松警惕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笑。
「小明,你在笑什么?」
「……」
啊,真是失礼,打扰到常春师姐了,但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明明我感觉好心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心疼,也许我本来是想哭,但最后还是笑出来了。
背后传来冰冷的感觉,顺着我的脊梁骨把寒意透进我的肺里,让我不受控制的咳嗽。
真倒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汗,冰冷的汗水把我的胸衣和穿在黑色大衣里面的白衬衫都浸湿了。
我脱掉黑色大衣,把挂着衬衫胸前的短刀连同刀鞘和皮带一起解下来放在桌子上,再把挂在腰带上的沈水师姐给我的木制警棍和常春师姐给我的手铐放在一起,走出值班室门口,吹吹早晨的风,好把一背的冷汗收掉。
我低头看见我所站立的黑色的柏油路,柏油路用又苦又辣的气味回应我,怎么办呢,我也不能把柏油路给铲掉。
白色的衬衣上的褶皱凌乱的交织,像打碎了的玻璃,只要穿上黑色大衣,就完全看不出我的身材了,在穿着白衬衣的时候,我的胸前才能有一点起伏。
只要穿上这身黑色的皮,姑娘不是姑娘,小伙不是小伙,大家都只是林氏家族的安保人员,仅此而已。
太阳隐入薄云背后,天地间不再有炫目的白色光芒,但依然明朗敞亮,灰色的厂房在不远的地方又一次发出机械、钢铁与柴油机混合而成的浑厚的吼声,惊动了绿化带,那绿化带里像是凭空跳出一只花背的野猫。。
野猫有粉红色的鼻子的黄澄澄的眼睛,四只雪白的脚站在黑漆漆的柏油路上,它看见了我,向我叫了一声:
「喵呜」
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个里厂房更远的绿化带里,又像是凭空消失不见了。
和我在训练营里度过的每一天一样,太阳照常升起。
我回到值班室里,沈水师姐已经把茶壶里的茶水倒进了茶杯里,揭开茶壶盖看一眼剩余,一团白色的雾从茶壶腹中涌出来,散发着潮湿的茶香气。
常春师姐端起一只茶杯小口啜吸着,一杯清香淡雅早茶正好中和了炸面包卷里的油和盐。
我把木棍和手铐挂回腰带上,用皮带把插在刀鞘里的短刀挂在胸前,刀柄的位置对应着我的心脏,刀剑的位置对应着我另一侧的肋骨,黑色大衣的纽扣在刀鞘前面合拢,掩盖住这把能夺人性命的利刃,也掩盖住我贫瘠的身材。
我从桌上端起属于我的那一杯茶,茶叶在杯底里打转,手机屏幕上的电视台主持人和个体视频作者轮流讲出着今天的新闻和节目。
「黑蚂蚁大战红蚂蚁,究竟鹿死谁手?」
「大师级攻略,手把手教你通关3A大作《国王塔》」
「海滨度假注意事项,有哪些需要准备的」
「地区态势升级,北方联盟与彗星帝国发生摩擦,专家认为开战的可能性很小」
「爬行类宠物如何养」
「京城房价再创新高,城市扩建加速」
「学会十个应试技巧,从此不怕考」
「间隔朝究竟有多伟大,揭秘史书中十个不为人知的隐藏细节」
……
黑蚂蚁牙尖嘴利,红蚂蚁也不遑多让,一黑一红两张地毯在小小的几寸宽的手机屏幕里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连大道都磨灭了。
《国王塔》在游戏界里算是很有名了,连我这个不会下载也没有足够的技术玩这类3A大作的人都有所耳闻。
海滨度假听上去很有趣,节目里录下的海滨景色让我大饱眼福,但一想到旅行中这样那样的琐事,就觉得好麻烦,而且还要专门腾出休假的时间来做这些事,也许看别人做的旅行节目才是更适合我。
这是什么?打仗吗,我只知道北方联盟是太阳帝国北边的邻国,至于彗星帝国,我几乎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国家。
用蚂蚁饲养宠物蜥蜴…呃,这看起来像是,该不会是用先前的节目里蚂蚁喂的吧。
京城房价又高了吗,我突然想起来,自我记事的年纪以来,我就从来只听说房价变高,而没有变低的,也就是那个时候起,我们一家住进了爸爸买的新房里,直到现在。
讲应试技巧的,让我想起了训练营里的时候,我也照着这些节目学了好些应试技巧,结果最后一样都没用上。
是讲间隔朝的事吗,我记得历史课上讲过这片土地的历史,如今是太阳帝国,太阳帝国之前是旧帝国,再往前是间隔朝,接着是前帝国、诸侯时代以及最早的因缺乏史料而被疑团笼罩的神话时代。
我早已忘记了课本上的那些条条框框,只是模糊的记得诸如「旧帝国曾经引游牧民族入室」「间隔朝发生过令人匪夷所思的倒行逆施」「前帝国是开疆拓土的辉煌时代」等大概的印象。
……
「以前不理解间隔朝,现在才知道间隔朝有多伟大」
「一想到间隔朝君臣跨越千百年的雄韬伟略一直不被人理解就难过」
「旧帝国误我河族」
「间隔朝才是前帝国真正的继承者,旧帝国只不过是摘桃子」
……
看来节目的评论区里有许多和节目作者抱有同样想法的。
但那时的我知道得还太少,并没有在意这个节目,也没有在意节目下面的评论,而是很快将它忘掉,然后继续看下一个节目。
也许灾难从那时就已经开始,只是我自己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