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光,无上,即「圆满的」「没有更崇高的」,光,即「智慧」「开悟」「超凡脱俗」。
虽然是外来神祇,但却被这片土地上历朝历代的人广泛信仰,并在千年间被本地化。
老师说「要相信科学,太阳帝国遭受过很多苦难,拯救太阳帝国的却不是神仙,而是科学」
爸爸说「有些事情玄而又玄说不清道不明」,他会花上十块钱去偶尔路过的寺庙里上一炷香。
该相信吗?我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无上光。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一个廉价玻璃杯,也许命里注定会把杯子摔得粉碎,把水泼在地上收不回来,也许只有无上光知道为什么。
「啊,我去查别的岗位了」
「啊,明斯克还真是勤劳呢~」
「呢」字拖得很长,音调高高扬起,然后意味深长地转了一个弯。
「……」
好吧,常春师姐是在挖苦我,看来她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沈水师姐请了三天的假,所以一大早我来到值班室里以后,这里就只有我和常春师姐两个人。
天光大亮着,值班室里黑漆漆的,就没有开灯,常春师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因为椅子没有靠背,所以就背靠墙壁,双腿伸直落在地上,把原本就狭窄的值班室更加挤占,手肘支在唯一一张桌子上安静地刷着手机。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她的脸和黑色的眼睛,黑色大衣的下摆包裹住她的膝盖,在大衣下摆和黑色的警卫靴子之上的缝隙中露出加厚的黑色裤袜,是东城流行的款式,很方便,保暖效果也很好。
我也穿着同样黑色大衣、裤袜和靴子,但尺寸比常春师姐身上那套要矮一码。
学生时代和训练营的起早贪黑让我养成了赖床的习惯,不到迟到前的最后几分钟,我是绝不会起床的。
代价是我每天早上都得在公寓和值班室之间来一场短跑。
也许常春师姐没发现我来了呢,我这样想到,刚跑完的我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但常春师姐设法用自身填满了值班室的空间。
穿着大衣跑步真的很热,但这是林氏家族私人安保团队的标配的制服,不能不穿。
我脱下黑色的大衣,大衣的外面冰凉,内面已经被我的体温烤得滚烫,我把大衣卷成一束,按在桌子上,在紧挨着常春的手肘的桌面上,金属纽扣碰在木制桌板上铿锵有声。
常春师姐纹丝不动,只有她手中的手机屏幕照映在她脸上的微光飞快地变换着颜色。
完全不像要给我留一点空间的意思。
我只好从桌面上拿起我的大衣,准备出去走走,顺便去补个签到。
在工厂里专门设有一个签到办公室,安保人员和工人每个工作日的上午和下午都要去签一次到。
加冰的咖啡同时满足了我解热和提神的需求,等我又要一边吸着咖啡一边在工厂的柏油路上想入非非的时候,咖啡杯已经空了。
好在签到没有遇上什么困难。
「早上好,涪水小姐,我来补个签到」
涪水小姐是这里负责管签到的人,她的黑色大衣外面也裹着和沈水师姐一样的绿色肩带。
「好的,下次记得早点来哦」
「好的」
要是所有人都像涪水小姐一样就好了。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亮得让让睁不开眼睛,灰色的厂房在太阳的照耀下变成闪亮的白色,亮得让人浑身都充满热量,我的汗水让大衣的内面沾上一点湿气,大衣的外面已经被阳光烤得滚烫。
……
「我今天晚上不用值夜班了」
常春师姐伸了个懒腰,放下手机,往值班室的桌子上一趴,开始午休。
夜班吗,昨天好像确实是常春师姐留下来值夜班,我和沈水师姐都在九点钟之前回家了,今天早上一大早就看见常春师姐在值班室里,这样看来她应该是在值班室里待了整个晚上。
「唔,轮到我了吗,也就是说我今天晚上要值夜班了」
「真是太好了呢~」
啊,常春师姐还是耿耿于怀。
我挤在墙角里,常春师姐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值班室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奇怪。
真是太好了呢~
我忍不住去想常春师姐说的话。
太好了呢~
我不想承认,但这是种奇怪的感觉,这让我感觉有点难受。
但是这是因为我撞见了她们之间的小秘密,常春师姐的反应完全是情理之中的,我不应该表现得自己像个受害者一样。
但是常春师姐依然像是充满敌意,虽然我和常春师姐的关系还称不上是朋友,但我们不是应该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吗。
但是这件事完全是个意外。
不对,也不完全是意外,我的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的糟糕的习惯也占了一部分因素。
不过即使我有糟糕的习惯也不能…不应该…好吧,我不想把事情归咎于我自己,但是事实就是因为我……
至少也应该算作无心之失吧。
好吧,也许这件事对常春师姐的打击比我想得要大……
或许我应该当面去向常春师姐道歉,然后请求原谅。
但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太咄咄逼人了 ,而且光是想想就感觉好麻烦。
我想要想个办法。
我想着,我走到常春师姐面前,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向她郑重道歉,向她解释这只是出于我的不良习惯而造成的意外,告诉她我并不是有意要让她和沈水师姐难堪,告诉她我已经感到深刻的悔恨,然后我请求常春师姐原谅我的无礼行为。
常春师姐会怎么做呢?
她会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吗?还是会与我相拥,然后向我倾诉她的苦衷呢?或者常春师姐会保持沉默,假装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又或许会像爸爸一样?
但爸爸不会给我道歉的机会,他只会安静地带我回家,然后在没有外人能够听见的房间里对着我大吼一气。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为激怒爸爸而向爸爸道歉过……
常春师姐还趴在那张黑色的桌子上,几缕黑色的发丝轻轻垂到印刷了仿真的木质纹理的桌面上。
我应该现在去叫醒她然后向她道歉吗?也许她其实并没有睡着呢?但是我不应该冒这个险,我不想再一次激怒常春师姐。
我想着,等常春师姐醒来以后,我走到她面前向她道歉。
我非常确信我应该这样做。
不,是我必须这样做,我必须为我对她造成的伤害画上句号。
然后,常春师姐从桌面抬起头来,与我对上了视线,我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那眼睛深得像黑洞,要把我吸进去。
恐惧。
现在回想起来,我宁愿把世界上所有最吓人的恐怖片都看上十遍,也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常春师姐发现她吓到我了,她站起来,从桌子边上捡起她的手机揣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想要道歉,但我最终还是犹豫了几秒钟,就在这几秒钟里,我眼看着常春师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想向常春师姐道歉,但只想得出来,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
夜班很乏味。
值班室的灯光和墙勾勒出一块小小的空间,在这片空间之外是无尽的黑暗,身处值班室里常常会有身处在夜晚浩荡海面上的孤舟上的错觉。
常春师姐是否也会有这样的错觉呢?
说实话,虽然我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但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黑,我不敢在这个时间点里出去查别的岗位,别的岗位的同事们也没有来查这里。
常春师姐和沈水师姐会在这个时候出去查岗吗?还是会和我一样躲在值班室里刷手机消磨时间呢?
我还是不知道。
我和常春师姐的冷战就这样持续下去,直到三天后的下午,幸好没有持续更久,但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我想到一个不那么考验我的勇气的办法——送礼。
那天早上,去涪水小姐那里签完到过后,我接着出来查岗的机会开了会儿小差,我去了附近的一家购物中心,这家购物中心规模可观,虽然不是林氏家族的财产,但据说这家购物中心的主人与林氏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林氏家族也拥有这家购物中心的股份。
虽然是工作日,购物中心里依然有不少人,我走在五颜六色的货架之间,思考着什么样的礼物更合适。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想知道这里有糖吗」
「有的,女士,这边左转再直走就是」
「好的,谢谢」
我能接受的最高档的糖果,是一种一元一粒的巧克力,先用一层彩纸包在里面,再用一层亮晶晶的塑料纸包在外面,外观称得上是赏心悦目,一百粒这样各色纸包的巧克力装在一个坚固的塑料包里面,按包出售。
一百元一包的巧克力,简直就是奢侈。
虽然对东城市民来说不是像私人飞机或者别墅那样遥不可及的东西,但也不是想吃就能随便吃的。
「哇,好贵」
每月有一千五百元的工资,包括全月的所有吃穿用度,如果现在就花掉一百元的话。
好吧,但是,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必须为我的鲁莽行为付出的代价。
「这样就可以去见常春师姐了吧」
当我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值班室的门正大开着,阳光照在黑色的柏油路上,泛起一层油光,旁边绿化带里的枯树苗却屹立不动。
常春师姐和沈水师姐都在值班室里,她们交谈正欢,这一次我先敲了门,然后再走进去。
听到敲门声,常春师姐和沈水师姐都转过头来看向我,她们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我打开塑料包,从里面抓出一大把巧克力塞到常春师姐手上。
「哇,谢谢」
这次没有揶揄我的语气在里面了。
另一把我塞给了沈水师姐。
「真是太客气了」
我看了一眼塑料包,里面还剩下大概半包巧克力,于是我把塑料包裹紧,连同剩下的巧克力一切装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刚才实在是太过惊险了,不过回报是巨大的,我终于再一次能够融洽地与两位师姐相处。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一个廉价的玻璃杯,摔碎了,然后某一天突然被清扫掉,只留下一地水渍,刺人的玻璃碴都消失了,人们也不再介意已经湿透的地板上再多一两滴水,也许只有无上光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有不存在的东西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