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道路、行人、店铺、高楼……都已经变成黑色,影子不再是浓郁的黑,而是渐渐变浅,然后漂浮起来,融入寒冷的空气,在大楼的黑色的墙上,零零散散有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但却照不亮大楼的墙。
只有天空还是一片白,但也已经不再明亮。
我走在一片混沌中,灰色的空气裹着浓稠的阴暗在我前方的地面上翻滚,当我走近,阴暗就散去,只留下黑色的砖石路和柏油路。
沿路有不计其数的苍蝇餐馆,不计其数的招牌在黑色的大楼底部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我打开手机照明,但完全是杯水车薪,亮得刺眼的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芒,只能让路面微微泛白。
三分钟后,路灯亮起,街上的行人总是突然从黑暗中钻出来,在路灯下裹上雪白雪白的灯光,然后又抛下灯光钻入黑暗。
「哈哈哈哈」
「你过来呀」
「抓住你了!」
孩子们像挥之不去的苍蝇一样嬉闹着,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是力竭的笑声,带孩子的家长不时发出阵阵吓人的斥骂:
「喊你别跑,别跑!就是不听!」
当我和其他行人一起从停在路边的小轿车之间挤过去的时候,街边小卖部和苍蝇餐馆的店主无所事事地站在路边,高楼大厦的一扇扇窗户逐渐亮起,黑色的天空,大地,城市,像一块孔洞透光的蜂窝煤。
继续沿街走,有歌舞厅,歌舞厅厚重的大门藏不住门内的五彩斑斓的灯光、快乐的人群和狂热的歌声。
远离了歌舞厅,走到更安静的地方,这里几乎没有灯光,我猛然撞见一个年轻的细瘦的妇人,她低头跪在路中间,面前放着很大一块塑料布,身边是一台黑色的小录音机,录音机里播放着悲伤的歌曲。
塑料布上打印着一张大约两三岁的幼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孩穿着白色睡衣和白色睡帽,只露出圆滚滚的脸和手,照片旁边印了字,说是小孩换上了某种重病,付不起治疗的费用,只能在此乞讨,也许是白血病?我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若是爸爸遇见了,一定会施舍她五块钱或者十块钱,自从妈妈出事以后,爸爸就很相信命理和积德之类的神神叨叨的东西。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什么命运。
我只知道学校的老师说过「世界上没有鬼神」
那个跪在地上的母亲两边有许多人来来往往,许多人没有看一眼就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去施舍她几个硬币或者一小张钞票,施舍的人里面没有我,我只是走过去,走过去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母亲仍然低头跪在那里,远处是歌舞厅绚丽多彩的闪光。
继续沿街走,黑暗里有一辆红色的三轮车,每天都会有很多这样的小吃摊主,骑着这样的三轮车,载满各种小吃、零食、饮料,到街上来贩卖。
摊主坐在黑暗中,狼吞虎咽地吃着三轮车上的食物,也不知道是东西卖光了还是东西没卖掉。
忙着与一纸碗面条做斗争的摊主不在意背后立着的出售公共墓地的广告牌,通常来说这样的广告牌旁边会有推销员,但现在只有一个孤独的广告牌。
从车头灯的灯光之间穿过黑色的马路,我忽然想到这些咆哮的汽车竟然整整十六年都没有杀死我,真是不可思议。
我走回了值班室,轻轻推开值班室的门,门里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中,好像从下午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开过灯。
也许沈水和常春都有事出去了吧,当时我这样想着,我摸索到门框旁边的电灯开关,按下了去。
刺眼的白光亮起,架子、椅子、桌子、椅子上的绣花垫子、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还有两位师姐都纷纷显形。
我难掩震惊之情,我站在门口,看见两位师姐坐在同一把椅子上,以一种显然是超越友情的姿势紧紧相拥。
和我同样震惊的是两位师姐,我们六目相对,然后我终于猜想到我大概是闯祸了。
「呃…那个,我不是故……」
「你有病啊明斯克?你呃什么呃,你呃你先人你呃,谁准你进来的?你爹妈没告诉你进门之前要敲门啊?你爹妈没教过你?」
常春师姐松开沈水师姐,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步就冲到我面前,她的脸颊苍白,眼睛和耳朵却红得吓人,在我道歉的话说出口之前就她对着我吼了出来,我甚至能看见她洁白的牙齿和粉红色的牙龈。
「呜……」
常春师姐的怒吼让我胆战心惊,我想要道歉,但我一个字都不敢说,我不敢直视常春的黑色眼睛,只能盯着地板。
「说话!你倒是说话啊!你还委屈上了是吧,有爹妈生没爹妈养啊?你是欠收拾了」
「行了常春,差不多行了」
最后还是沈水师姐救我一命。
常春师姐转过身去,我终于敢出上一口气,我背上的内衬衣已经冷得像冰水。
常春师姐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打开茶壶盖子,头一仰,把里面剩下的茶水滴和茶叶渣一气灌进嘴里,然后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扶着桌子喘气。
沈水师姐还坐在刚才的椅子上,仰头对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她不看我,但我看见她湿润的黑色的眼睛。
我靠着门框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敢说话,我感觉我像个闯了祸被训斥的孩子。
「今天的事情给我忘掉,不然让你好看」
「是…是的」
常春师姐如此威胁到,但我却觉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还好,对我的惩罚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们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