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1098年,9月1日,早晨,晴。
清晨的凉爽于早风中溜走,太阳的金灿已洒落街角,带来明媚之余,还捎回了晚夏的暑意。
也不知是不是园林造景的再次更新所致,卡兹戴尔今年的蝉鸣声,又要比去年的更响亮些。
不过比起青少年们的喧闹,那股朝气蓬勃的氛围,就是拼死鼓动的蝉翼,也只能沦为映衬的鼓点。
是的,九月是开学季,今天是开学日。
再特殊一点,这是卡兹戴尔第一所公立高校正式投入使用的第一天。
对的,不是通识教育,不是扫盲补漏,更不是、也不止是技能培训,而是兼具系统性和前瞻性的现代化教育,致力于挖掘和培养高素质人才......
当然,以卡兹戴尔的历史,以萨卡兹的人均受教育水平,哪怕是有特蕾西娅前几十年的努力和铺垫,哪怕人力物力都不再是客观限制,也没法在人才培养方面立即追上大国的水准。
但起码是迈出了一大步,里程碑式的一大步。
对于卡兹戴尔,对于萨卡兹而言,一所高校得以建立并顺利地开办,还意味这一代人与下一代人、以及往后无数代人的传承之构建。
或者说,稳定的延续。
当他们看着孩子们走入开阔靓丽的校园,即使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即使尚未成婚,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进而真正地试着去接纳这座崭新的城市,将其视作能够扎根的肥沃土壤。
便不再只是容身之处,而是港湾和家园。
“阿米娅,在新的学校里也要好好学习,和新同学们好好相处......”
“知道啦,博士,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校门口,博士一副叨唠老妈的模样,小阿米娅却是看出了她的“装模作样”,是故应和的回话里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以及微妙的笑意。
前者打一开始就没考虑太多,只是想着既然对方提了要求,那肯定是希望有人给自己撑场,便努力地扮演家长的角色,不想让小兔子在开学这天感到孤独。
后者其实也没考虑太多,只是单纯地想再见一面对方,毕竟上了高中之后,两边的闲暇时间就更难对上了,但她也知道,那份笨拙的关心是如此真诚,自己的内心是如此充实。
小阿米娅真的很高兴,又不止是为自己,更为博士的“重生”。
她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始终牵扯着的沉重宿命,已于某一刻悄然卸下......并非错觉,看一旁的凯尔希就知道了,其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至少是她从没见过的柔和。
在小阿米娅原本的认知里,不论失忆前后,凯尔希医生都更像是博士的监护人,可现在,她莫名觉得两人的关系更接近母女。
至于谁是母亲,谁是女儿,又不好说。
“伊格,你知道吗,博士要有一个新名字了。”
“啊,还没起好吗?凯尔希也犹豫太久了吧。”
稍远的校门对面,特蕾西娅和尹格并肩站立,也望着这边。
他们也是来送小阿米娅上高中的,只是两人在卡兹戴尔的名头过大,直接露面反而会给后者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守望着远处三人,特蕾西娅不由得感慨:“对于凯尔希而言,这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做出决断的事情,小阿米娅也没有提出任何建议。”
“或许......不,正是因为‘不再重要了’,才会感到为难。”尹格倒是语气轻松,说到一半还咬了口刚买的烤淀粉肠,
“在之前,定义博士这个人的首先是她的过去,称呼自然也成了‘区分’,而现在、再一次失忆后,她不再是她或他,但她又仍是她,只因过往已无法定义眼前的她,那新的名字就成了新的开始......
凯尔希应当是想着,让博士自己为自己赋名、亲自找到新生活和新身份的意义,同时又纠结地念着,重获新生的博士已经自命运中解脱,她已不再受名字和身份的束缚,便是无所谓、更没必要继续执迷了。”
“呵呵,相当精准的分析,不过我觉得吧——”特蕾西娅笑了笑,发表不同的意见,“是‘Kal'tsit’这个名字来得太过巧妙,凯尔希一下子想不出与之同等的、真正配得上她的名字,正为之苦恼呢。”
“......唔姆,有道理。”尹格一口吃完剩下的烤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凯尔希的名字是“Calcite”的拉丁转写,直译为“方解石”,寓意是光线在晶体中折射出两种不同的偏振光,指代其双生螺旋的生命形式,也蕴含着预言家对她的祝福——
“那是一种很美丽的现象,和你很像。”
也正是这一句话,让尚未真正觉醒人性的Ama-10,始终以凯尔希之名行走大地,并坚持了一万余年。
足见其珍视,可见其珍惜。
“但事到如今、哈!这份苦恼,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呢?”尹格犀利地吐槽着,同时拿起另一只手上的另一串烤肠,
“就让他们奢侈地头疼去吧,我猜最后会是M3偷跑,意外地给博士起了个有趣又不失内涵的名字。”
特蕾西娅赞同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并不着痕迹地抢走了烤肠,轻咬一口的同时牵起少年的手:
“唔,还是烫的,你是从哪买的?”
“就街角那边的小摊啊,这一看就是专门卖给学生的,我可得试试他的食材正不正经。”尹格指向不远处的路口,没说是自己嘴馋了想吃,又忽然意识到粉白毛另有所指,
“哦,你说我们现在的状态啊,确实不是单纯的隐身,我加了点新研究出来的进阶技巧。”
他一直不怎么放心克雷松送的【悖论其四】,但之前主要是确认新权能没有暗藏后手,也是“回来”之后才有闲心开发它,而这就是“精神操控”最无害也最简单的应用——
强而不阴的心理学隐身,让尹格的日常出行“轻松”不少。
至少一般人是没法察觉认知妨碍,除非路边卖烤肠的小摊贩是扫地僧,前任王庭之主什么的。
“噔—噔—噔——噔——!”
扯远了,学校的早课预备铃也适时响起,是时候跟孩子们告别。
尹格也放开了些权能,好让小阿米娅能感知到他和特蕾西娅的情绪。
小兔子立即朝这边看来,眼中满是惊喜,想要挥手打招呼,又猛地意识到“不方便”。
不过没关系,这边能挥手就行。
于是,在众人的微笑目送中,小阿米娅高高兴兴地转身,背影汇入喧闹的新生人潮。
“哎对了,小姨,待会开学典礼呢,作为名誉校长,你不上台讲两句,激励激励卡兹戴尔的新生代们?”挥完手,尹格又问。
“还是不了,在更多的同胞眼里,我依然是‘魔王’,而非‘特蕾西娅’。”特蕾西娅早就考虑过了,
“而萨卡兹要想走得更远,就必须摆脱路径依赖,学会直面问题并敢于站出来......你觉得呢,所罗门王?”
“害,光是说服那些回归的土石之子不要造我的雕像,就已经够费劲了的。”尹格苦笑着接过调侃,他是真不喜欢个人崇拜那套,
“还是不说这些啦!嗯,现在还早呢,我们接下来去哪?可别说你还有工作要忙,‘该休息时就要好好休息’。”
“......也是呢。”特蕾西娅的犹豫仅一瞬,“那就陪我走走吧。”
一段时间后,绕过许多街角,当太阳正高,阳光愈烈,手心泛出热汗时,两人终于停下。
“所以,还是学校?”
“我觉得,你会想要看一看的。”
特蕾西娅牵着尹格,带着他靠近栏杆,话语指向栏杆的另一头、正在操场上踢球的孩子们,更年幼的孩子们。
“这......”尹格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所小学,又不止是一所小学。
毕竟,孩子们的种族分配相当“明显”,最多的自然是萨卡兹,其次却是卡特斯,然后才是少数的其他种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动乱之后”。
稍微想想就能明白,比起高校,如今的新卡兹戴尔并不急于幼教,倒不是说幼教通识不重要,只是......还是生源问题,需不需要的问题。
一个十分残酷的现实,即萨卡兹夫妇不会轻易要孩子,不止是要考虑矿石病和种族偏见,更直观的是社会地位和物质条件。
而相对的,有条件生孩子的萨卡兹家庭,他们对新卡兹戴尔城的需求有限,就是有意向也会再三考虑,而非头脑一热第二天就举家搬迁。
当然,有时候孩子就只是意外,多数萨卡兹也没那个智力和眼界去思虑那么多,但还是相对的,有这样的父母,他们的孩子不一定能顺利长大。
又不单指孩子的健康,还指父母的健全。
是故,这所小学还是孤儿院。
至于那些卡特斯,以及部分他族,则是受到去年上半年影响,因而流落、甚至是再次流落的可怜孩子。
他们都是“苦难”的残余,亦或痕迹,难容于新时代的丑陋痕迹。
“......谢谢。”尹格心情复杂,沉默许久,只憋出了一句感谢。
“是该谢谢你自己。”特蕾西娅握紧少年的手,将高于灼热的力量传递,“我们能提供衣食、住所、教育,满足他们的生存所需,却不能、也无法解答他们心底的疑惑,对这个世界、对所受不公的质问。
是你改变了这个世界,比起命运、比起时间线和宇宙、那些宏而大的高远,你真正在意的,你真正想要复仇的......都在这里了。
当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不得不一个人直面生活的时候,这个世界教会他们的第一课,将不再是无缘由的恶意。
便不需要切实的感恩与回报,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希望与善良的传递。
这是我、这是许多人想要做到却没能做到的事情,这是你已经做到的事情,且为之自豪吧,伊格。”
“那......我就不客气了?”尹格侧头望去,与粉白毛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忽感心中一轻。
特蕾西娅回以更加温柔、也更加灿烂的笑容:“当然,你值得这一切。”
又驻足许久,直到汗流浃背的孩子们在绿茵上分出了胜负,一半欢腾,一半气馁,又彼此搀扶鼓劲......无关种族,无关处境,并非同病相怜,而只是纯粹的友谊。
他们约好明天再战,而后勾肩搭背地跑向食堂,笑闹声格外响亮,都跑出去老远了,还隐约残留在空无一人的草地上。
“真活泼呀。”特蕾西娅露出了怀念的神情,以及些许的纠结,“阿斯卡纶小时候也挺活泼的,曼弗雷德也是,怎么后来都......是我不擅长带孩子吗,阿米娅也是。”
“幸存者偏差啦,只是......嗯,小姨你是那种模范妈妈的类型,带出来的孩子会不自觉地模仿你。”尹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原来是我太严肃了吗?!”特蕾西娅也是很认真地惊讶,并真心为之发愁,“这可怎么办呀,果然还是语气上再更——”
“好啦好啦,我觉得特雷西斯和凯尔希也得背一份锅,小姨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如说是太好了。”尹格捏了捏对方的手,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接下来去哪?”
“唔......”特蕾西娅盯着对方看了两秒,才开口接话,“再在这附近逛一逛吧,新城区这边的许多新东西,你都还没见过呢。”
“好。”
“走吧。”
再之后,太阳逐渐升高,两人又“悄悄”地拜访了许多地方——
新开的大型医院,新开的松果诊所,新开的面包店,新开的玩具店,还有服装店和礼物店,再到住得七七八八的居民小区,工厂,田地,教堂......
没错,教堂,就是拉特兰教的教堂,萨科塔的、天使们的教堂。
在拉特兰事变之后,不论天使们愿意与否,萨科塔与萨卡兹同源的真相都已被揭露,尽管后续仍有波澜,但第一时间站出来发声的安多恩已是奠定了和解的基调。
又出于之前的伏笔,即安布罗休修道院事件的顺利解决,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并不缺政治宣传材料,也是逐渐稳定下了内外人心。
而作为天使与恶魔世纪大和解的标志,拉特兰内多了一座巴别塔办事处,卡兹戴尔内多了一座教堂。
教堂里很静。
不是没有萨科塔愿意出任主祭,反而是因为她太过融入了,才三天两头地不在岗位上,真要找的话......出门右转两个街道外的酒吧,那家店除了各种调制羽尾酒,还提供三倍糖度的糕点。
总之,教堂里很安静,只有特蕾西娅和尹格两人,并腿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
“真神奇,不是吗?”
“可不是嘛,说不定再过个几十年,就会有正儿八经的萨卡兹教士了。”
“嗯,听起来意外地......没有那么难以想象。”
“那加入卡兹戴尔的萨科塔该叫什么,单开一个天使王庭吗?唔,还是算了吧。”
“呵呵,不也挺有意思的吗?”特蕾西娅捂嘴掩笑,又顺着转移话题,带上了些认真的语气,
“对了,伊格,你之前说过的那个,萨科塔和萨卡兹的混血小女孩——我见过塞茜莉亚了,我们也已经帮她找到了生父,只是......她的母亲病得很重,又因为去年的共感失调,已是时日无多。”
“知道了,我会出手。”尹格毫不犹豫地应下。
但特蕾西娅的本意并非请求:“不,我的意思是——”
“既然你提出来了,既然我听到了,就没理由放着不管。”尹格打断了她,十分果决,“是,我是没法拯救所有人,也不会复活所有人,但你感到可惜,我也感到可惜,更不愿这份可惜进一步演变为遗憾——
那这就足够我跑一趟了,不存在为难不为难、须不须要的说法,你也不需要多顾虑什么,毕竟再怎么说......孩子难道会拒绝一家团圆吗?”
“可——那你......”听到最后半句,特蕾西娅的话语一顿再顿,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格,尹格,能跟我说说吗?你小时候的事情,我是说,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啦,你从她们那里听到的就差不多是全部了。”尹格撇了撇嘴,却不是不愿说,而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执着于‘尹格’这个名姓,也不是真的有多在意生父生母,我对他们既不期待也不仇恨,就只是不相关的陌生人......
嘛,说来可笑,其实是‘优越感’啦——那里并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更谈不上希望或绝望,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无’,除非有大人‘从天而降’,改变你的一切。
哈,明明是叫天使孤儿院,结果却是里面的孩子在一片空虚中,等待着能够拯救他们的天使。
在那种地方,‘尹格’这两个字就是独属于我的宝物,它让我与众不同,它让我高人一等,它是我的支柱,它是我的尊严,它是我作为‘人’的......除了生命以外的,仅剩的一切。
若是没有名姓,若是没有那句格物致知的蕴意寄托——”
“但没有如果。”特蕾西娅用拥抱打断了他,“它塑造了你,温柔的你,我眼前的你。”
“是的。”尹格表情平静,没有愤慨也没有悲伤,他已经想明白了,他选择回以拥抱,
“我还有你,我还有你们,现在的我拥有那么多人的喜爱......老爹和老妈,他们也一定在看着我们。”
说到夏洛特,特蕾西娅又有些脸红,但沉默片刻,还是主动开口:
“伊格,你的、我是说我们的孩子,你有想过要起什么名字吗?”
“哎?”尹格有点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特蕾西娅忍住羞怯,追问道:“就,第一个孩子的名字,还是说......仍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是还没有,但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尹格抽出手挠了挠头,却是没了下文。
特蕾西娅松开怀抱,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看不出意味的眼神注视对方。
安静的等待,反而比吵闹的催促,要更考验“人心”。
“呃呃,好吧——”尹格到底是没绷住,说出了不知何时藏到心底的小心思,
“男孩的话,确实还没考虑好,而要是女孩......就叫‘爱丽丝(Alice)’。”
“是取‘天生榜样’的意思?”特蕾西娅感到疑惑,觉得少年另有深意。
“不,是源于一本童话,一部漫画,以及我的一厢情愿。”尹格没再藏着掖着,直言名中寄予,
“蕴意是——可能性,与未来。”
“......真好。”特蕾西娅受到了触动。
尹格则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我是不太想过多地束缚孩子,万一给他们太大压力......哎呀,我还没想好,还有那么多要考虑的事情呢。”
“我倒是——”特蕾西娅忽然再次抱了上来,嘴唇与话语一起,“有些等不及了。”
“唔!”尹格被亲得有点懵,“等等......”
“那就带我回房间,我们还有一段难得的午休时间。”特蕾西娅的语气莫名变得威严,“你还在等什么呢,我的爱人。”
“......好。”尹格没法拒绝主动的小姨。
烈日高悬,距离夜晚还远。
但我们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阴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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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099年,7月25日,下午,晴。
1099赛季、同时也是第四届泰拉一级方程式锦标赛,来到了夏休期前的最后一站,雷姆必拓的首都,终极大铁屯。
说起这里的湖畔公园赛道,不论是作为公园,还是作为赛道,它的历史意义都相当“崭新”。
另一说,主矿脉储量大减的最大受害者,除了玻利瓦尔,肯定就是雷姆必拓,矿业几乎就是卡特斯们的全部,也是这个天灾中的小国得以对抗大国侵权的唯一资本。
可又另一说,如果不是主矿脉的存在,像雷姆必拓这般荒凉的远境,又怎么会遭大国惦记呢?
是故,祸福相依,随着明面的利益争斗退歇,卡特斯的国家获得了进一步独立的机会,又在经历了暗面的内部斗争后,雷姆必拓终于走上了转型的道路——
从迫于形势的家族企业联合体,到“完整”的民主制国家。
卡特斯们不一定真的找回了曾经的人情味,但至少,他们得到了安居乐业的余裕,也仍记得家族与家族、家庭与家庭、家人与家人之间的温暖。
又又另一说,主矿脉的衰竭还大幅降低了当地的天灾发生频率,再加上魔网的护持,本就不喜欢频繁挪窝的兔子们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移动城市,并迫不及待地发展“城市”。
而湖畔公园的建成,则意味着求变的决心......湖水,草地,棕榈树,开阔的视野,清新的空气,祥和的氛围,它既是扎在荒漠上的一片绿洲,也是卡特斯们对新生活的向往具现,以及实现它的第一步。
不过叒另一说,“雷姆必拓”这个国家的成立,还代表着兔子们的倔强,亦或野心,或者说,冒险的天性?
总之,他们是暂时放缓了自强不息的脚步,但休养生息,并不意味着原地踏步。
主动申请承办泰拉一级方程式锦标赛,既是卡特斯们热爱体育竞技的自然而然,也是部分聪明兔子的先见之智。
就这样,于97年末完成新规验收的湖畔公园赛道,加入到了去年的赛历当中,并被网友们一致评为“最优美”的赛道,且没有之一。
而原因无他,足够取巧罢了。
“真漂亮啊。”
“嗯,风情又不失自然,与萨尔贡那种强调奢靡的风格相似相反,让人放松多了。”
正赛开始的三个小时前,尹格和凯瑟琳漫步在赛道,一边欣赏栅格外的公园美景,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我是说,赛时和非赛时的不同,这种变化和新鲜感,真是令人惊讶。”
“哦?”
凯瑟琳背着手,踩在路缘和路肩的交界:“去年冬天,殿下你不是带我来过这里嘛,还让我穿了内什么兔女郎和逆兔——”
“咳咳!我当然记得。”尹格插口打断,“我的意思是,去年的雷姆必拓站不也是你和我吗?”
“嗯,对啊。”凯瑟琳的笑容总是那么地轻巧,“我就是说,即使再看一次,我也还是会有相同的、又有些不同的感触。”
“嚯——也是,毕竟昨天和今天,去年和今年,到底是崭新的又一轮。”尹格想了想,认同地发表感慨,又延续话题,
“还是说具体的人和物?今年的湖畔公园感觉比去年热闹得多啊,不止是看台上的来客,周边的建设也完善得多。”
“......有时候真不知道,殿下你究竟是太会说情话,还是一点儿都不会说。”凯瑟琳轻声地念叨了一句,又不给反应时间地接茬,
“哈,那群兔子也就是外表憨厚,明明是专门建的跑道,却非说是街道赛,还卡着FIA的新规落实,最后又有美景又有设计,同时适配赛事和城市的发展需求,便宜都给它占完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思绪断连的尹格,下意识地说了句公道话,“不办比赛的时候,谁能认得出这是条赛道啊?
也确实是有街道赛的特点,车外的观众们可没法体会到,那些细微颠簸和不规则风流对车手驾驶的影响。”
“嗯哼,所以我们才要再走一圈实地嘛。”凯瑟琳语气微妙地应和。
“也不至于?”尹格也果然没多想,“我就是想和你走一走,体会一下氛围而已。比赛什么的,已经没有悬念了吧,至少今年是这样。”
“嗯哼!”听到想要的回答,凯瑟琳向前小跳一步,声调略微上扬,“但这样真的可以吗,除了双车退赛的叙拉古站,我们已经包揽了其余的所有分站冠军。
总是毫无悬念的一二带回,观众们一下子就看腻了吧,夏休后的收视率和门票销售怎么办?”
“呵,你还会在意这个?”尹格自认还算了解对方的性格,“我赌你在新沃尔西尼顶我车屁股的时候,绝对没想那么多。”
“哈哈哈,怎么会呢?”凯瑟琳恶趣味地大笑着,直接承认了当时的想法,“我肯定是考虑过的啊,那场双车退赛明显是我更赚嘛!FIA(国际汽联)对内斗的判罚向来宽容,不是吗?”
“切。”尹格没好气地加快脚步,同时扯回话题,“无所谓的,最近这几站你也看到了,观众和网友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就因为我们的车够快,快出老大一截。
而在赛道上,没人会关注慢车之间的拉拉扯扯,除非它们撞了。”
人工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绕湖赛道的五公里也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考虑到一级方程式赛车的平均速度,以及观赛的时长和体验,也算是差不多。
可叕另一说,之所以是尹格前世的规制,仅是因为泰拉现有的赛车运动仍处于比较原始的阶段,且受限于天灾和荒野,大型车企的研发重心还是更多地放在陆行器和越野车上。
哪怕现在大环境变了,也一下子转不过来,速度上也就没法提太快,刚开始的那两届甚至是用的统规车,抛开不同供应商的部件稳定性差异不谈,基本是全凭车手本事。
但实际上,超过三百公里每小时的直道极速,可达两百公里每小时的入弯高速,反复承受来自多个方向的数倍自身重量的G力,还要在这个过程中保持长时间的冷静思考,并同步忍受驾驶舱的炙热与体内水分的迅速流失......
这一切对于“泰拉人”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
至少是没摸到极限,竞技强度远远比不上国际全能赛。
在尹格眼里,从刚开办的96年到结束旧规的97年,说是“F1”,其实更接近卡丁车。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推动FIA尽快落实新规,进一步放宽赛道的设计规程,并开放赛车自研。
只可惜,各大车企还是太过保守了,98年被抬上赛道的新规赛车,尽是些堆料都堆不明白的SHIT BOX。
对此,恨其不争、亦或赢地扫兴的尹格怒了,他决定要在下一年整个大活儿,狠狠地刺激那些没眼界又小家子气的车队资方。
回到P房(维修区),两辆整备完毕的赛车正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车手。
凯瑟琳去换专门的赛车抗荷服了,尹格却是不急,仍留在车边。
伸出手,轻抚其流线型的车身,难以言喻的爽快与满足涌上心头,那是童年梦想得以成真的感觉,就和他亲手造出并登上高达时一样。
是了,十分明显的,这两台车与其他赛车存在“质”的差距,又不止是空动与地效的流体设计,而是更在那之上的“感觉”,亦或印象不同——
它们与它们,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
光看外貌,光是最直观的第一感觉,就好比是把小电驴和大两轮并排放到一起,又好比白金大位直面银枪天马,给人一种“想笑就笑吧”的荒谬感。
剃刀般的前鼻翼,锋锐的尖状车头,防风罩后的车身是一体成型的倒三角,内藏的两门喷口具备两段加速功能,车子本身还配有变形功能,以配合、并进一步展现其在直道与弯道的绝对性能。
尹格管它叫“超级阿斯拉达”......他真考虑过人工智能辅助驾驶,但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搞那么夸张。
规制范围内的动力单元,他随便搞搞就能拉开其他车队三四百马力,再加上喷口的助推,直道上超车那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差距。
弯道则有更加黑科技的风扇制动系统,提供的额外下压力能够让车子以更高的速度入弯,并在弯中拥有更多的选择。
总之就是数值与机制拉满,把尚不完善的早期规则内能钻的漏洞全部钻了个遍,甚至是大钻特钻。
他直接把预想中三十年后的赛车给提前搬到了赛道上,以至于每场比赛都不存在半点悬念,哪怕超级阿斯拉达的轮胎损耗更严重,每场都要多进站一到两次。
不过,尹格还是给其他车队留了点希望的,即不跑练习赛和排位赛,默认正赛队尾发车,没有任何的赛前调校机会。
当然,只是这种程度,也就是让前面的十八台车沦为开幕超车秀的陪衬,但赛道上往往避免不了各种各样的意外,如果再遇上了雨天,那么车辆的性能差距又将进一步缩小。
“可惜,今天又是个大晴天,湖面上也没什么风。”
“......你可少说两句吧。”
车手巡游的最后是国歌仪式,而雷姆必拓这边不怎么看重这套,就整得挺和谐欢乐的,走神的凯瑟琳望着天上孤零零的飘云,随口跟身边的尹格搭话。
但其略带失望的语气,明显是对其他车手的挑衅。
可他们又能说什么呢,都过去那么多站了,该有的不甘和怨气早就磨完了,权当是陪太子读书。
再者,他们心底里多少是感谢尹格的,毕竟......无关偏见,种族与种族之间的生理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有些种族它就是不擅长肉体对抗,在战斗方面先天低人一等。
而时下大热的国际全能赛,偏偏就是以实战为主,那么无形之中,某些国家想要在竞技场上争取荣誉,就是要更加困难些。
所以泰拉一级方程式锦标赛的出现,算是补足了顶级体育竞技的多样性,让那些天生瘦小的种族,比如卡特斯、扎拉克、杜林等,也能有实现自身价值的合适舞台,甚至是为国争光。
同时,也发扬光大了停滞不前的赛车运动。
围场现役的F1车手内,有至少一半是先前就深耕于赛车事业的老资历,并长久苦于收入与安全的“现实边界”,能坚持下去纯属为爱发电,血液里流淌着对速度与激(河蟹)情的渴望。
他们今年是不抱期望了,但不代表就此放弃,不如说在见识了超级阿斯拉达的夸张表现后,对明年和今后的赛道,又燃起了新的火热。
但还是说回眼前,至少今天的这场比赛,唯一的看点仍是在尹格与凯瑟琳,红羊车队的两位车手的内斗。
稍作修整之后,二十台方程式赛车置入跑道,最后确认一遍准备工作。
一切就绪,绿旗放下,车辆启动,五颜六色的赛车摇摇晃晃地慢慢跑着,尽可能地让轮胎在预热圈中接近工作温度。
吊在最后的两辆红白则不需要这么做,就悠闲地并排跟车。
尹格干脆打开防风罩,挥手回应看台上的粉丝,尤其是冲着他来、举着特写海报的歌迷,同时出神地想着......
‘叙拉古工业已经拉了,还天天惦记着它那个狼头标识,米诺斯也早就有了公牛商标,那我到底是套皮的红牛,还是法拉利,亦或梅奔?’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暖胎圈就要跑完了。
而在驶入发车直道时,耳麦中突然传出声音,是跑完第一届就被BAN了的松果,它现在是赛道工程师兼直播宣传大使,也是强化节目效果的传声筒。
“吱,主人,那个女人说,要你一号弯关门别关太死,她是不会出维修费的吱。”
“......啧。”尹格无语了,侧头瞟向身边的另一辆超级阿斯拉达。
凯瑟琳也正好转过头,尽管她没有拨开头盔护目镜,但他就是知道,那会是个七分挑衅三分挑逗的眼神。
半不爽半无奈地扭回头,又正好看到两辆车的前翼,及上面漆的车号。
尹格是“9”,凯瑟琳是“1”,而一号可不是谁都能选的,它专属于前一年的赛季总冠军......没错,在不用能力作弊的前提下,后者的车技要比前者好一些,当然还有感情因素——
她就赌他会因为偏爱而在最后一刻让车,超越和防守的方式那叫一个激进。

“我本想说别再惦记我的车屁股了,这真的不是碰碰车......但无所谓,让她来吧!”
尹格已经预料到了,这段队内通讯九成九会被赛事导播公开播放。
可在某种意义上,他又何尝不是乐在其中呢?
五盏红灯亮起,再一次默契地与凯瑟琳对上视线。
五盏红灯熄灭,两辆赛车同时起步,眨眼间就超过了半数车阵,强势插入拥挤的第一号弯......
方格旗挥动,比赛结束,九号超级阿斯拉达停在了1st的标牌前。
感到疲惫的尹格翻出赛车,简单地跟车组和车迷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向赛后称重处,又马不停蹄地溜回个人休息室。
利索地卸下赛车服,里衣和内裤也一并脱掉,赶紧坐进冻彻心扉的冰桶......七月的雷姆必拓实在是太热了,跑正赛时的驾驶舱内部本来就和蒸锅没什么两样,现在还要更进一步变成烤箱。
这时要是谁跳出来说F1不算极限运动,被闷烘了一个多小时的尹格绝对会跟他急眼。
但敠另一说,就好比运动后的休息、饥饿后的吃食、考试后的放假,赛后的冰浴亦是玩乐与享受的一环,如果再来上一杯甜甜的汽水......
“嗝——!哈,舒服了。”反正尹格是爽到了。
又凭空拿出切好的生鱼片和酱油,补一口油脂和盐分,山葵泥调味更是不能少,也是顺便刺激一下胃口。
正惦记着领奖后的大餐呢,身后的房间门突然打开,又立即关闭。
再然后,尹格手里的冰可乐就被一把抢走。
“唔!正好......”
凯瑟琳仰头猛灌,同时另一只手扒拉着身上的赛车服,几口喝完,也正好脱完。
“恭喜殿下,又一座冠军奖杯!”
而后嬉皮笑脸地胯开腿,不怎么文雅地挤进浴桶里。
“叮铃铃——”
溢出的水送着冰块落地,溅起湿润却清脆的响声,就像是她跃动的话语,又像是滑过洁白脖颈的汗珠,隐隐反射着闪光。
嗅着扑面而来的荷尔蒙香气,尹格轻轻抽了抽鼻子,又别过脸,假装余气未消:
“哼,是谁振金左前,连续三次过弯别我后轮被判危险驾驶,以至于最后一次进站不得不执行十秒罚时?”
“哎呀,赛道上是赛道上嘛,这可是殿下你自己说的。”凯瑟琳好似没听懂般抱上来,又夹着声音在耳边说道,
“那——我错了,你再另外惩罚我吧。”
“——!”也许是赛车后遗症,尹格的颈肌不自觉地绷紧,又为了掩饰羞耻,强撑着语调回话,
“你、算了,惩罚暂且保留。”
“哦......那我先替殿下记着。”也许是真累到了,凯瑟琳没有在言语上继续追击,就静静地靠在对方的肩上。
或短暂、或长久的沉默。
“凯瑟琳。”尹格忽然开口,语气带上了些认真,“你......玩得还开心吗?”
“嗯,开心。”感受着凉爽之后的炙热,凯瑟琳毫不犹豫地回答,并搂紧怀中少年,
“但,今天有点难过呢。”
又话锋一转。
听着少女平静的语气,尹格知道她没在说笑,紧张地追问:“怎么了?是我刚才故意没理你,还是输了比赛,或其他原因?”
“不是啦,啊哈哈。”见对方一脸正色,凯瑟琳反而笑了,“真的没什么,只是因为夏休而已。”
“啊?”尹格没反应过来。
“唔,夏季休赛的这一个月——”凯瑟琳的话语重归平静,又带着些微妙的感觉,“周末没有比赛跑,你单独陪我的次数不就少了吗?”
“抱歉。”尹格的第一反应是道歉,又立即反应过来,“不对啊,这是额外算的吧?这两年我就没缺过你哪怕一次,再说了,她们也经常来P房的好不好,什么叫......对不起。”
说着说着,还是道歉。
“我不是在借口点你啦,‘排序’也只是姐妹们的约定俗成,有个准确的盼头确实是既安心又方便,也是让你少操点心。”凯瑟琳抬起手,轻挠少年的心口,话语中的微妙更甚,又显出某种惬意,
“嗯,我只是......只是在回应你,我真的很开心啊,殿下。即使是这份失望,这份贪婪,这份烦恼,亦是我百尝不厌的新鲜之一,更是我爱着你、爱着新生的证据之一。”
“那现在的你......”尹格握住心口上的那只手,“有感到幸福吗?”
“当然。”还是毫不犹豫地回应,凯瑟琳的指尖岔开少年的指缝,又吻住了他的唇。
唇分,尹格舔了舔嘴角,尝到了一丝甜腻:“那将来呢?”
“一定会更幸福的吧!毕竟有殿下你陪着我,我还能跟着你,见识并获得更多美好。”凯瑟琳的笑容尽显微妙,原来是对未来的、对少年的、对自己的坚信,
“谢谢你,伊格,谢谢你让我成为了‘我’。”
她相信,自己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幸福,更相信,他必定能教会她何为“幸福”——
那便是生命,那便是爱。
那便是,不再孤独。
“哎,凯瑟琳你等等!待会还要上台领奖呢,晚点回去了再......”
“没事的,殿下你不老调侃我快吗,还是说,这水太冰了,硬不——”
“瞧不起谁呢?!”
“呀——!”
嘛,也有可能没那么复杂,只要顺应自己的真心,那蓬勃的情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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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100年,8月11日,上午,晴。
虽然97年的变故导致泰拉各地赛程延误,原定于99年开办的第四届国际全能赛,也不得不顺延至下一世纪的第一个夏天。
但这反而给赛方留足了调整规划、弥补错漏的时间,各项工作的对接配合都比四年前的上一届要完善得多,尤其是具体的赛程安排和选手的休息及训练问题。
还有重中之重的,观赏性与严肃性的平衡——在上一届,无垢识系统和魔网辅助施法的引入,除了必要的宣发之外,主要还是为了均衡突出的个人战力。
免得每次打到最后都是超级术士一挑十,团队战直接成了升级版的单挑战,又是纯纯的个人秀。
且毕竟是背负着国家荣誉,这要是不改、开了坏头......总之,上一届的调整已初见成效,医院骑士团和乐团都以相对稳定的表现打进了半决赛,花园也差不多,红龙的烈焰并没有掩盖其队友的付出。
不过萨卡兹的黑马表现,还是让赛方进一步坚定了“分级”的想法,而这多出来的半年准备时间,正好让他们试验并修正赛制。
结果还算不错,巅峰组的老将各显神通,未来组的青少表现亮眼,不再唯一的最高荣誉也让争抢的过程少了许多戾气。
各国也满意练兵和验兵的成效,大幅增加的项目数量又不至于让他们空手而归,多少是挣到了点面子回家。
总之,在夏天变得更热之前,第四届国际全能特锦赛圆满结束。
哦对了,这一届不论是巅峰组还是未来组,团队战总决赛都是卡西米尔对炎国,最后是一胜一负,各摘一枚金牌。
玛嘉烈也终于获得了属于她的冠军。
但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不仅是下一届向巅峰组发起的挑战,还有来自竞技场之外的挑战。
又不止是医院骑士团的工作和责任,救助苦弱、惩治不公、维护世界和平,那都是长期的坚持和守望。
挑战就在眼前,准确地说,是她代自己、代卡西米尔、代骑士精神、更是代挑战者,去直面那无关荣耀的“质问”。
走出赛场,离开愈发繁华的哥伦比亚,来到衰败才褪的伊比利亚,这里的风依旧裹着粗犷的咸腥味。
不过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洒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反射出澄澈的碧蓝。
倒显得沙滩上的着甲骑士不符氛围,而如灯塔般沉默伫立,并总是在眺望海平线的他,也确实是不属于这里。
“姐夫,那个人就是姐姐的对手?”随行的玛莉娅抱着一本旧书,语气既紧张又期待。
一旁的尹格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没错,他就是你手中骑士小说的主人公原型,卡西米尔家喻户晓的童话之出处,即‘最后的骑士’,也是‘猎潮的骑士’。”
听到这,在场的临光家亲属皆是眉头一挑,玛恩纳和斯尼茨那一代同样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甚至是从西里尔口中得知了一些内幕。
但并非是“内幕”有多骇人,反而是太过普通了,或者说,堂吉柯德的遭遇放到商业联合会渐掌大权的彼时,其实并不算特别突出。
真正的关键在于时间点,因为商业联合会的兴起也就是六十年前......不算多长,但这个数字却正好让一个执狂的骑士、这本该停留于书中的形象,变得更加“真切”。
稍微算算就知道了,六十年过去,即使堂吉柯德是天马,也不至于一百多岁了还站得如此挺拔有力,更遑论其猎杀海嗣的传闻。
适时,有人开口接话:“我不知道它算不算‘骑士’,但作为人类,他始终保有高洁与骄傲。”
是乌尔比安,如今卸下深海猎人身份、通过源石技艺去除体内海嗣细胞的他,已许久不曾拿起锚刃,早就回归到了科研的老本行。
但他还是主动要求前来观战,并直言对一位战士的尊敬。
“他和深海猎人是一样的,都是猎杀海嗣的海嗣,他又是和我们不一样的,只有他坚持到了最后。”
亦或是,乌尔比安想要见证,他必须见证。
“‘海嗣’已经是过去式了。”尹格也知道他在说什么,又接上了话,“但确实还剩下一头海嗣,其‘本能’尚未终结,它再一次拒绝了命运,就像他曾经拒绝了大群。”
“最后的骑士。”歌蕾蒂娅摘下帽子致意,“也是最后的海嗣。”
“他是来杀死自己的,以人类的方式。”最后接话的是玛嘉烈,接过剑枪的她脱离人群,走上前去,
“而作为‘骑士’,始终坚守信念的他,最后要挑战的,最后要发起冲锋的对象,必定是否定他的......不,他只是在肯定自己的意志,从一而终。”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
而后,迈出的下一步重重地踏入沙地,像是在夯实着什么。
望着玛嘉烈的背影,尹格没来由地回想起九年前,还是十年前?
‘一如当年面对马夫蒂,面对我。’
是了,那是挑战者的身姿。
也因此,另一位挑战者转过身。
堂吉柯德感到疑惑,为什么他的对手也是“挑战者”,自己还有什么能够被战胜的,能够通过战斗回应的吗?
他是来寻死的,他的使命与执念已经结束了,他仅剩的念头也不过是“归乡”,他本不该疑惑的。
‘是残余的海嗣本能在作祟,还是恢复得不完整的人类意识在动摇?’
堂吉柯德在思考,又很快意识到,自己不需要思考。
“嘶——!”身边的海马向来者示威,又低头蹭了蹭主人的手臂。
“罗幸,南特。”堂吉柯德回过神,断断续续的嘶哑话音之中竟流露出了一丝温柔,他放下骑枪,双手搂住自己的爱马,
“我的,老朋友,辛苦你了......对不起,再见。”
而后,扭断了它的脖颈。
是了,其实还有一头海嗣,直到现在,才是只剩下他。
但,罗幸南特没有任何抵抗......明明在最开始,它只是被其降伏的一头普通恐鱼,却直到最后都保持着忠诚。
“您大可不必——”玛嘉烈却是于心不忍。
“坐骑,不必见证,骑士的,结局。”堂吉柯德抚阖死去老友的双眼,再次站起时,眼中的悲伤也一并散去,
“而海洋,已死,这场战斗,仅归于,陆地。”
他重新握住骑枪,摆出极其古老的冲锋架势。
“报上,汝名。”
玛嘉烈同样抬起剑枪,金色的光芒汇于刃上:“玛嘉烈·临光。”
“临光......”眼见那璀璨,堂吉柯德似是一愣,但也仅是一瞬,而后气势忽地暴涨,
“吾名,堂吉柯德——堂·吉柯德·德·拉曼恰!”
话音才落,深沉的黑与耀目的金,已交错而过。
狂风乱扫,海浪惊扬,却也只是一次冲锋。
但胜负既分。
玛嘉烈毫发无损,而堂吉柯德的骑枪已被斩断。
别离海洋的骑士没有转过身,认清现实的堂吉柯德倒向沙地。
“何等,干净的光芒啊——”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晴空之上的太阳,亦或是别的什么。
“杜尔内西娅......不。”
他的话语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清。
“老爷,是你来接我了吗?”
布满裂痕的头盔也终于崩碎,露出了衰老而扭曲的真容。
也是这时,玛恩纳面露困惑,斯尼茨更是一惊。
“堂吉柯德,本名阿隆索·吉哈诺,而根据监证会和审判庭的卷宗记录,此人确实死于‘冲击巨浪’,准确地说是为了给镇民的撤离拖延时间,死在了抵御恐鱼潮的过程中,也因此无法收回尸首,不过目击者众,证据详实,几乎没有疑点。”
尹格看清了他的脸,确认了自己的推测。
“我原以为,也许是阿隆索的执狂,反向污染了转生的海嗣,令它坚信自己就是‘堂吉柯德’,但现在看来,是另一种更加现实的走向——”
他并非“最后的骑士”本人,而是“堂吉柯德”的意志继承者。
“桑丘·潘萨,归而复去的骑士扈从,不论这一路上遇到多少危险,你都从未抛弃你的‘骑士’。”
尹格道破他的真名,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他仍抬着手,他仍睁着眼,却是维持着仰望天空、背靠大地的姿态,悄然睡去。
阳光照射在其头盔的碎片上,竟于深黑中透映出,如月光般柔亮的银白。
“拉曼恰领的吉哈诺家族,白月骑士团。”斯尼茨看见了那抹银光,不禁感慨道,“最早响应商业联合会号召的古老骑士家族,也是第一个因商业化而抛弃家族名号的旧骑士团。”
“那,他还是‘最后的骑士’吗?”玛莉娅紧紧搂着怀里的骑士小说,嘴上问着困惑,眼里却满是肯定。
“是,也不是。”而正声回应她的,正是送出这本书的玛嘉烈,“阿隆索也好,桑丘也罢,与我战斗的骑士,无疑是‘堂吉柯德’。
但,他已不是‘最后的骑士’,因为他在最后放下了幻梦与执着,选择认清并顺从现实。
还因为......卡西米尔、乃至这片大地,至少在今天,已不需要用荒谬的讽刺,去强调高洁的原貌。
那么,堂吉柯德也是时候,卸下他的骑士护甲了。”
说完,她向少年投入目光。
尹格心领神会,走近蹲下,代她阖上堂吉柯德的双目——作为胜者的玛嘉烈不能这么做,那是对向她挑战的骑士的不尊重,但同样是出于尊重,她想让对方得以安眠。
“我们要把他带回故乡、带回卡西米尔吗?”玛莉娅也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她看得懂童话的反讽,也听得出故事的结束。
“拉曼恰领已经不在了。”曾是游侠的玛恩纳摇了摇头,“就葬在这里吧,堂吉柯德没有输给巨浪。”
没有异议,决定了就动手。
乌尔比安也主动帮忙,甚至是亲手把罗幸南特搬了过来......其实按理来说,或者说,如果是曾经的那位深海猎人三队长,想必会很不合时宜地提出要妥善处理海嗣尸体。
但他没有,哪怕他作为阿戈尔人,不是很能理解陆上文明的丧葬文化,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你是对的,你早就向我证明过了。”
挖坑不需要那么多人,尹格也没有再凑上去,而是跟不方便帮忙的玛嘉烈搭话。
“什么?”玛嘉烈却是有点懵,她的思绪被打断了。
“我曾说,‘骑士’要在‘精神’之前,不明确目的的话,‘战斗’便是与‘厮杀’无异,无关胜负,只是生死。”尹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你得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你得知道自己拿起武器是为了什么,厮杀的过程、其本身是不具备任何意义的......你确实反驳了我,你用实际行动、用你的剑告诉我,‘过程’也可以定义‘结果’。”
“呵......”玛嘉烈自知被看穿了,露出苦笑,“可堂吉柯德,最后还是以桑丘的身份死去——再精彩的过程,也离不开结局的收束,不是吗?”
“你觉得,梅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去的时候,想的会是什么?”听此,尹格跳转话题,
“在源石病得以从根本处解决的前夕死去,于他而言,这又算不算是命运的捉弄,现实的残酷呢?
还是说,对于始终自认罪人的他,这样的结局才是求仁得仁——目睹雨后天晴已是最大的奢侈,若是再享受那不属于自己的阳光,反而不得解脱?”
“......”玛嘉烈沉默许久,直到骑士与坐骑被合葬下,一座石碑立起,才语气渐实地回答,
“若是不知终点,便不算踏上旅程,而唯有赏遍沿途风景,才能抵达心中的目的地。”
“唔,说得真好,不愧是文学少女。”尹格细细地品味这句话,一时竟想不出对等的应和,总感觉哪里输了。
玛嘉烈听到最后一个词,面色微红,正要随口推脱,又想了想,便摘下臂铠,牵起少年的手:
“团长、不,伊格——”
“嗯?”听到语气变化,摸到皮肤温度,尹格也是神色一正,“怎么了?”
“我......”对上认真的眼神,玛嘉烈却是忽然懦了,但话到嘴边,终归是再度鼓起勇气,
“我是想说——比赛已经打完了,也时候把之前妈妈提到过的事情......谈完。”
可说着说着,又莫名地软了下去。
“哦,是完婚的事情,对吧?”尹格倒是没什么害羞的,或者说,他仍是没多少实感。
玛嘉烈其实也半斤八两,话音飘忽:“嗯,爷爷的遗愿,很快就能实现了。”
“......”
“......”
“也是我的愿望。”还是玛嘉烈先打破沉默。
“嗯。”尹格这回没有愣住,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只是在想,我们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子的,到那时,我又会抱有什么样的心情?”
“到时就知道了。”玛嘉烈也露出了微笑,语气也变得放松,“不过我猜,伊格你肯定会感到苦恼。”
“......”尹格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他的NT感应已经在报警了。
好在玛嘉烈善解人意,没让他继续尴尬下去:“但我很期待那一天,还有在那之后的,作为你的妻子的每一天。”
“......嗯。”尹格郑重地点头,并握紧了她的手,“果然,这份期待,也包含在今后那些天的心情里啊!
那就走吧,叔叔阿姨、不,咱爸咱妈在招呼我们了。”
向前,总之先向前吧。
所谓成长,并非是能够在落脚前避开相似的水泊,而是不论晴雨,都能迈出前进的脚步。
以及回过头时,能够望尽来时路的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