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1102年,3月22日,正午,晴。
尹格一直认为,“春天”是个模糊的季节。
夏天在哪里都是炎热的,秋天在哪里都是干爽的,冬天在哪里都是严寒的。
或许在某些地方、比如萨米,季节的轮转在体感上没有那么明显,但只要哪积雪化了,河面开始流动了,便能知晓夏天的到来,反之则是又一轮寒冬的前兆,而这段积极准备的过渡时间,也勉强能称之为秋天。
春天却是不同,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不敢保证开田春种后,一定不会被寒潮杀一个回马枪。
这是个多变的季节,冷热气流的交锋远比秋季更为激烈,难以预料下一场雨水落地后,究竟是会升温还是降温......所以,能直接用“雨”来形容春天吗?
作为一个地道的南方人(穿越前),尹格本想说“是”的,但看着窗外、那灿烂得有些过分的阳光,他又觉得“不是”。
或者说,“春天”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哒哒哒——”
豪宅的采光自是极好的,足以让正午的阳光洒满客厅,但比起光亮带来的些微温暖,果然还是刺耳的鞋履声更显焦躁。
“哒哒哒——”
坐着的尹格听地有点烦了,转头看向噪声的来处......更烦了。
沃尔纳打扮得像是开屏的孔雀,不是指有多花哨,而是讲究到了极点——
压箱底的祖传正装,配上同样是祖传的选帝侯绶带和雕着家纹的黄金饰品,本人更是打理得一丝不苟,胡子刮了,眉毛修了,发型是早上刚做的,妆容是早上刚化的,在此之前还专门洗了个澡,甚至是顺带保养了法杖。
每处细节都顾及到了,整个人焕然一新,更关键的是精气神,这五十多的中年老男人忽然像是年轻了二十岁,看其眉眼间的那股勃发之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建功立业了呢。
唉,还真别说,沃尔纳年轻时真带兵打过仗,只不过是打的巫王高塔......坷垃就是那时候救下的,缘分也自此结下。
而说道坷垃——哦,她和露幸达也在衣帽间里,怪不得沃尔纳搁这走来走去地,那么招人烦都没人说他两句。
“布什哥们,参加女皇庆典都没见你这么郑重、这么紧张过,至于吗?”
尹格当然也能开口,他也确实是想这么吐槽的。
但他知道,就因为他知道,他确实能够理解——
是的,真的至于。
尹格自己也在无意识地猛猛抖腿,想着用电子游戏分散注意力并消磨时间,结果小型终端拿出来后就一直揣在手里充当板砖,还老感觉霍赫贝格家的沙发越坐越刺挠,怎么都不舒服。
而且明明挺饿的,却意外地一点胃口都没有,等了大半个小时,手就没摸向过装零食的口袋哪怕一次。
可又不觉得这种心情是负面的,还莫名地有点享受。
尹格其实明白的,但他依然维持着困惑,即使等待的时间愈发漫长......又看回窗边,这次注意到了阳光下的盆栽,一片青翠繁茂之中,已是有了五彩斑斓的雏形。
却也只是“雏形”,或许是仍差了些气候,花苞依然紧紧地闭合着,将茎干压得微弯。
能感到某种沉重,隐隐涌上心头。
便忍不住,急迫地来回扫视寻找,终于发现了一朵稍蓬松些的花苞,其微微岔开的瓣尖似乎在颤动着,仿佛下一秒、一个不经意间,就要爆炸般地盛放开来。
尹格当然清楚,这又不是昙花......就算是昙花,也不会那么快的。
但,他依然期待着。
“哒哒哒——!”
刺耳的脚步声响起,可沃尔纳已经停下。
尹格循声望去,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那份心情,明白了“春天”。
薇薇安娜半跑半走地冲出衣帽间,在她重新站定、放下长裙的那一刻,阳光便成了“绽放”的陪衬。
“伊格,父亲,我......漂亮吗?”
抖落的婚纱裙摆,宛如绽开的昙花。
那至纯的洁白,又仅是对新娘笑靥的修饰。
沃尔纳无法回答,眼角的泪珠已堵住口鼻,叫一位父亲不敢呼吸,更组织不起任何言语。
起身的尹格也呆立许久,才在薇薇安娜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现在分不清眼中的金灿,到底是来自早春的明媚,还是你发梢上的反光,亦或是......”
尹格摇了摇头,苦恼于自己的词穷。
“抱歉,我无法形容你的美丽,明明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
“......噗。”薇薇安娜娇俏一笑,也是面上一红,“但没关系,因为我也是。”
“啊?”尹格被这话说愣了。
“我刚才站到镜子前,第一反应就是——”薇薇安娜交叠手臂,轻轻摩挲着白纱下的戒指,“我自己是没法描述了,可如果是伊格哥哥、是你的话,一定能想出形容现在的我的诗句。”
尹格忽然感到天大的懊恼和惭愧:“可我没有,对不——”
“不要道歉!”薇薇安娜却是震声打断,随后又露出了更为甜蜜的笑容,“看到伊格哥哥为我着迷至此的模样,我想,便再没有任何诗句,足以修饰你我的欣喜。”
“我......”尹格彻底语塞,捂着自己的心口,“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
“我也是!”薇薇安娜同样感觉呼吸不畅,语气也不由得高亢起来,“但没关系,我会说,我知道我会说,我无法自控地想要向你述说——我爱你。”
“是了,我也爱你!”尹格有种错觉,他当初梦游手搓黑洞的时候,都没有这句告白那么用力。
却还是会觉得,话语太过无力。
薇薇安娜也有相同的感受,是故再不能抑制内心的鼓动,立即向他跑去。
她都忘了婚纱的长裙是多么的不便,可即使一脚踩错,眼看着就要跌倒,仍是下意识地朝少年伸出手。
好在尹格也一直注视着小鹿,他甚至是嫌传送太慢,直接用绯红之王跨越了时间,先一步接住那只手,将她拥入怀中。
而后相顾无言,唯唇齿相接。
“咳咳咳!”
哦,忘了岳父岳母还在呢。
“呃——父亲,母亲,还有坷垃小姨。”薇薇安娜脸皮薄,但还是倚靠在少年身上,强撑着语气,
“唔,你们觉得怎么样?距离婚礼还有些时间,衣服还能改。”
“是我们想问你,有哪里穿着不舒服、感觉不合适的吗?”后脚跟着出来的露幸达含笑接过话题,她非常理解女儿的心情。
当初她和丈夫补办婚礼的时候,也是这么“上头”。
“只有一个星期了,时间......嗯,非常紧。”被妻子瞥了一眼的沃尔纳很是尴尬,只得噔向某人。
尹格不敢吱声了。
是了,为什么00年就开始谈婚论嫁,却直到两年后的现在才安排好婚礼?
当然是因为他是渣男,要娶整整十一位新娘。
尹格得承认,当初应下临光家的提议时,或者说在那之前,自己不曾考虑那么多。
还是因为没什么实感,觉得要完婚就完嘛,补上仪式也是给对方的家人一个交代,很合理,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真开始和玛嘉烈商讨婚礼事宜后,就渐渐地回过味儿来了,也是猛地意识到——
要是单独和某个女孩先把这仪式走了,那其他女孩坐在下面的时候,会怎么想?
又会不会觉得委屈,有不好的想法,乃至留下缺憾、心里埋个疙瘩?
于是尹格就顺理成章、也理所应当地把所有女孩的婚事一块儿谈了,然后问题就来了。
摆在最前面的问题是“来客”,他本以为结个婚和过个节没啥本质区别,虽然要邀请的宾客们大多公务繁忙,但只要事先说好、足够提前,总归是会卖他个面子到场。
反正他包接送,一来一回就几个小时,也不怎么碍事。
可尹格错估了自己结婚这件事本身的“影响力”,这不是指政治因素,而是亲朋好友们的重视程度。
再加上他的打算是,先整个超大的婚礼,同时把十一个新娘一起娶了,后续再按每个女孩自己的想法,分开单独举办第二次婚礼,这样既有共同的回忆又有各自的回忆,也不算亏待了谁。
代价自然是筹备婚礼的工作量超级加倍,来宾们的空余时间更是难以对齐,进而拖到了今年才准备好一切。
“第二套婚纱呢,不试穿一下吗?”
发散思绪间,坷垃已经万般仔细地较量好了薇薇安娜身上的这套婚纱,面上神情还要比露幸达这个亲妈更紧张。
为了这一天,也正是为了这一刻,她不昔舍下对过往的纠结,请求尹格为其换上一双义眼,只为目睹“女儿”的出嫁。
而早已长大的薇薇安娜,对她回以令人放心的微笑,亦或婉拒:
“那一套婚纱,我还是想保留它的惊喜......嗯,毕竟是我亲手制作的,会有些害羞呢。”
“......好。”坷垃没有追问,反而是卸下担忧,露出了慈祥而释然的笑容。
也是直至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无助且可怜的女孩,已经成长为独立自主的大人,稳稳地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已不再需要更多的庇护了。
那么她也是时候走出心中的高塔,去试着拥抱崭新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是想把第一眼留给新郎才对吧?”沃尔纳看出了友人的变化,也看到了她眼角溢出的泪花,便主动接过话题,
“唉——!那句炎国古话怎么说的来着,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这泼出去的水......”
“好啦,别贫了,还是把空间留给年轻人吧。”露幸达扶住泪崩的坷垃,带头离开客厅。
转身之前,还给了女儿一个眼神。
薇薇安娜假装没看懂。
总之,客厅又只剩下了两人。
片刻的沉默后,似是觉得阳光太过灼人,为了忍住再亲上去的冲动,尹格主动开口:
“所以,我能享有你第二套婚纱的第一眼吗?”
“当然。”薇薇安娜自是应下,又有些忐忑,“但......可能不会很好看,我是说,不像这一身那么华丽。”
对此,尹格没有劝慰,仅是直言:“我想看。”
“......嗯。”薇薇安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站直身子并牵起少年的手,直接把他往更衣室里带,
“那个——我自己不好脱这一身。”
又过了一会儿,就只是一会儿,单纯的换衣服,真的没什么。
尽管薇薇安娜有默许的意思,但尹格不愿在婚礼之前弄脏它......他也不止拒绝了这一次,毕竟距离正式婚礼就一个星期了,这其实并不是新郎看到第一套婚纱。
但不论是哪位女孩,哪套婚纱,他都能感觉到,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那第一眼之前的期待,以及第一眼之后的惊艳。
包括现在。
薇薇安娜亲自设计并亲手缝制的婚纱,客观地来说并不算特别“突出”,对比正儿八经的婚纱,也的确可以说是“朴素”。
就只是淡蓝色的无袖连衣裙,虽然露出度很低,但就是整体看起来轻飘飘的,与其说是用于典礼的盛装,不如说是在家里穿的私服,能当作睡衣穿着上床睡觉的那种感觉。
再算上头纱、披肩、袖套和带下摆的束腰等配件,倒是多了点婚纱的感觉,但还是怎么说呢,仍有种......小孩子做梦的童话感。
而这就是薇薇安娜想要的。
“在参加了爸爸妈妈的婚礼后,我自然是想要体会和他们一样的幸福。”
在少年眼中,穿着轻盈蓝纱的她自镜前转过身,就真的好似林中的小鹿从身边跃过,又在前头不远处停下,好奇地回眸。
“但在参加了赫德雷先生和伊内丝小姐的婚礼后,我又改变、不,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嗯,不是说吵吵闹闹的才好,只是觉得那种感觉、那场婚礼,是真正属于新郎新娘他们两人的。”
薇薇安娜伸出手,却不是贵族的礼仪,而是孩童的邀请。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的荣......不,我的幸运。”尹格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闪烁,仿佛看到了童话中的荧光妖精。
那是期盼,那是分享,那是如梦似幻。
是了,她就是他的辛德瑞拉。
怎能不拾起那只水晶鞋?
“我想,我会打扮成一位旅人,一位游侠,或是一位吟游诗人。”尹格接住小鹿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在结束这一段旅程、迎接下一段冒险之前,我会用花言巧语,用我的容貌和歌声,迷惑一位爱做梦的女孩,叫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塔外的世界,认识到现实的广阔。”
“那,你会带我走吗?”薇薇安娜沉醉似地反搂住少年,在他的耳边轻述渴望。
尹格却是反问小鹿:“你就不怕,我是个大骗子?”
“你又什么时候骗过我呢?”薇薇安娜也是反问,乃至催促,“快出发吧,如果这一次有你的陪伴,就是欺骗我也甘愿。”
“不会的,我会为你实现这个梦。”至此,尹格唯有向她许诺。
薇薇安娜却是吻住了他:“我的梦已经实现了,再一次。”
“......”
“......”
再一次唇分,再一次沉默,相拥的两人,眼中唯有彼此。
许久,尹格轻轻推开薇薇安娜,从上到下地仔细端详,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衣架上的纯白,再看回唯一能穿上它们的女主人。
心中的踊跃,便是如花苞绽开般迸放。
“西蒙娜曾跟我说,一个人需要经历三次死亡,而我现在认识到,在逝去之前,一个人还需要经历三次成长——”
“第一次,是父母再不能为你提供更多的帮助,你不得不独自面对生活,重新学习眼前熟悉却陌生的一切,学会忍受、战胜、甚至享受孤独。”
“而第二次,我想就是结婚,或者说,家庭的成立......一个人的另一半,爱的另一面,意味着责任,亦或是,托付余生的‘觉悟’。”
感慨到这,尹格再次将自己的妻子拥入怀中:“我想,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也是。”薇薇安娜也再次抱紧自己的丈夫,又明知故问道,“那第三次成长呢?”
“唔——我不知道,还没体验到呢。”尹格不敢断言,只是保留期待,“也许我们还没准备好,这才走到第二步呢,先不着急?”
“嗯,那就先不着急。”薇薇安娜也想多享受一下现在,又忽然提起,“伊格哥哥,能为我再演奏一次吗,那一段轻快的旋律?”
“可以啊。”尹格凭空掏出买回来后就没用过的新口琴。
午后的太阳西斜,灿烂的日光窜了进来,照亮新婚夫妻的侧颜。
也让轻快悠扬的陆行鸟之歌,多了三分初春的暖意。
春天,是人们对崭新未来的美好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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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107年,5月31日,傍晚,晴。
夕阳渐渐沉下,斜照的日光染上了昏色......如果是十月秋深,那便能见道路两旁摇曳着的金色麦浪,一点都不夸张,是真的会发光。
但现在是晚春,才长到腿弯的青翠晃不起来,也只能与落下的天色一起慢慢地沉入阴影。
不过另一说,卡西米尔到了这个时节,天黑的速度会大幅放缓,别看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这夕阳起码还得再落个三小时呢。
是故,望着平原上的广阔绿田,看着麦秆下一点点延长的阴影,还有远方的几座风车,公路上不时驶过的小车......
所见所感,唯有慵懒。
“呵啊——啊啾!”
一阵微风拂过,欣特莱雅的哈欠变成了喷嚏。
“多披件衣服啊你。”尹格闻声探头,瞟了一眼外面,“这边昼夜温差大,晚上起风了还是很冷的。”
“知道啦......这附近可是我老家欸。”欣特莱雅说着不耐烦,却是十分老实地披上了外套,也没有放过这个闲聊的机会,
“话说回来,我都变成长生种了,为什么还要担心着凉啊?”
尹格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分心回答:“这就不是一码事,人体可是很复杂的......嘛,就好比痛觉是种保护机制,感官的灵敏、或者说羸弱,对于长生种而言算是种‘奢侈’。”
“哦?”穿好外套后,欣特莱雅又习惯性地欣赏了一会儿左手的戒指。
“又好比种田RPG,最上头的阶段肯定是前期什么都缺的时候,总觉得一个回合的时间太短,非得是精打细算地安排,但玩到后面什么都不缺了,就难免会逐渐变得功利,频繁跳过没事干的不必要时间。”
尹格放下手中的重物,喘了一口气。
“呼——这无关新奇与腻味,就只是被习惯养出的钝感,某种默认。”
“有那么严重吗?”欣特莱雅听懂了。
“有的,也好比放假久了就没法找回上班的状态。”尹格继续忙活,仍是不用法术,“当你彻底抛弃了生老病死的认知,便不会觉得自己一觉睡个几月几年有任何问题,也是直到这一刻,你才真正成了‘长生种’。”
“......就好像埃米和凯茜那样?”欣特莱雅这回是真的听懂了。
“嗯哼,埃芒加德以前可是超级大宅女,凯瑟琳在某种意义上也很没时间观念。”尹格忙得差不多了,连带着语气也变得轻快,
“但她们是天生的,没办法,而像特蕾西娅和阿米娅,还有现在的你、你们......我希望我们不会再错过任何一刻值得留念的时光。”
“哦——”应着声,欣特莱雅已是不自觉地转过头,寻找熟悉的身影,“辛苦你了,老板。”
“辛苦啥?”尹格摘下手套和围裙,迎着对方的目光走来。
欣特莱雅主动为少年扯过一张椅子,就无缝地挨在自己旁边:“就,这十年的努力?”
“呵,是谁一直在借机撒娇提要求,明明早就给你安排了青春永驻?”尹格没好气地吐槽着,同时拿出了岳母送的手工围巾,往小天马的头上套,
“不过......也说不上‘努力’吧,确实是拖得有些久了。”
“话又不能这么说,也是因为老板你太过在意我们嘛——呀!”欣特莱雅的话被静电打断,又报复似地,把过长的围巾的另一端套了回去,
“还有就是,你彻底解决了矿石病的所有负面影响,真正意义上地‘治愈’了它,只用了区区十年!这还不厉害吗?”
说着,她还展示了一手无杖施法,诱导静电发生。
“是你的马耳带毛啦!”被电了一下脸颊的尹格缩了缩脖子,又忽然有点丧气,
“客观来讲,‘十年’确实可以说是飞快的进展,但在我眼中,这亦是‘客观’本身的限制,即不论如何都没法再快了。
也意味着,这项成果想要完全普及、彻底大众化,让每一个泰拉人都摆脱‘矿石病’,今后的这段路、其长度,仍将会是以‘十年’计。”
“你已经做得够多啦,不要妄自菲薄,老板。”欣特莱雅将头靠在少年肩上,没再深入这个话题,
“嗯,这也是长生种的烦恼吗,还是反过来?”
“......也许都不是,只是庸人自扰?”尹格思索了两秒,而后放弃并自嘲道。
“那——”欣特莱雅又抓住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兜里,“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老板。”
尹格反抓住小天马的五指:“你不嫌我烦就好......哈,要被我逮着唠叨这些事,也许就是你要支付的代价。”
“总比在办公桌前面对永远都处理不完的文件好!”难得休假的欣特莱雅忽然回过味来,“等等,这岂不是要一直给老板你打白工,那我这婚不是白结了吗?!”
“说什么呢,都当老板娘了,怎么能叫打白工,这叫为家里分担!”尹格也抛开了低气压,义正言辞地调侃着对方,
“对了,我一直想问,都完婚五年了,你为什么还叫我‘老板’啊?”
“习惯了嘛......”提起这个,欣特莱雅撇了撇嘴,有点不好意思,“再就是,唔——我也习惯了在床上喊‘老公’,在外面就有点、内什么。”
“哦~”尹格秒懂,表情愈发揶揄,“好的,欣缇。”
“这个也不要喊啦!”欣特莱雅不太喜欢自己的小名,倒不是介意什么,单纯是因为小时候父母这么叫多了,长大后听着就特别地有种羞耻感。
尹格笑容不变,又改口:“那叫你‘雅雅’?”
“咦惹!”欣特莱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也不行,总感觉你话里有话,这肯定不是什么好昵称。”
“这不行那不行,干脆叫你‘欣宝’算了。”尹格侧过头,撞了她一下。
欣特莱雅居然认真地想了想:“这个可以。”
“那你和果宝坐一桌。”尹格得逞了,笑得很恶劣。
“喂!”欣特莱雅抬头就咬,“讨厌。”
“哈哈哈,好啦。”尹格扭头避开,“开玩笑的,宝就是宝嘛,说你和松果一样可爱。”
“......哼。”欣特莱雅不接受这个说法,却也没有反驳。
只是依然仰着头,抿着嘴唇,暗示着什么。
尹格自然是明白的,什么都没说,吻了下去。
“原谅你——”如愿以偿的欣特莱雅话才说到一半,“啊——啾!”
又打了个好大的喷嚏,鼻涕都流出来了。
尹格连忙递出去纸巾:“什么情况,不会真感冒了吧?”
“......应该不是。”欣特莱雅一边擦拭一边思索,“有可能,是花粉过敏。”
“啊?”尹格愣了。
欣特莱雅扫视店内:“一般是没问题啦,也许是对某一种特别过敏?”
“那还是——”尹格有些紧张,用了法术隔绝粉尘还不够,试图起身。
“好了啦,就一点点反应。”见对方那么大反应,欣特莱雅反而感到高兴,又把他拽住继续坐着,
“我倒是想问,老板你把花店开在这种地方,真的会有人来买吗,我是说,能赚到钱吗?”
“唔——”尹格挠了挠头,一下子不知道该从哪说,“赚钱......肯定是不怎么指望。”
“那就是专门陪我咯?”欣特莱雅是故意这么问的。
尹格也顺着她的意思:“都开在你老家这儿了,不是陪你陪谁啊?”
“哼,不好说,不是还有几家分店吗?”欣特莱雅仍是故意装吃醋。
“这叫试点,试点懂吗?”尹格也假装急了,但还是没多扯,主动解释道,“但说实话,确实是和赚钱无关,我就是专门选的高速公路旁的服务区。”
“你想看一看,在交通变得更加便捷的今天,人们愿不愿在旅途中的间隙,捎带上一束花?”也是老夫老妻了,欣特莱雅自认猜到了百分之九十,
“或者说,为谁献上一束花?”
“算是吧。”尹格也确实点了点头,“准确地说,是我想看看‘旅途中的人们’,想看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想法,是否有因为我们的努力而改善一些、轻松一些,如果有的话......这些花朵,就是献给他们的鼓励与祝福。”
“怪不得卖那么便宜......也是,免费了反而没意义。”欣特莱雅会心一笑,既是为自己猜对了丈夫的想法,也是为自己爱着的人感到骄傲,
“那,今天也是好消息——虽然没卖出去多少钱,但来问价的客人,全都捎上了至少一支花,哪怕是最便宜的太阳花。”
“是吗?嗯,那很好啊!”尹格连连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又转过头,“今天的业绩那么好,可得给我的前台小妹加绩效——嗯,仅限今天,我会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真的?”欣特莱雅眉头一跳,而后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尹格也试图预判妻子的想法:“呃,至少先关店吧,虽然这个点路上已经没多少人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欣特莱雅立即作出一副冤屈的样子,尽管她原本真是这么想的,至少第一反应是。
尹格也知道她什么个性子,耸了耸肩:“呃呃,那抱歉,今天不做了?”
“......不,还是要做的,但晚点再说。”欣特莱雅反而认真了,她可不会放弃自己应得的报酬,
“老板你先别说话,我想想嗷——”
尹格也由着她,就看着她的侧颜,端详其出神时的安静模样。
欣特莱雅自然是察觉到了他明晃晃的目光,脑子的思绪也因此逐渐放空。
又一阵微风拂过,脖颈处感到轻痒,却也不像是静电一般刺激,就刚刚好的程度。
手心的温度也是刚刚好,心跳的速度也是刚刚好,两人的距离也是刚刚好。
能嗅到淡淡的清香,草的清香,花的清香,他的清香。
夕阳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下降,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将你我以外的一切晕染成岁月的颜色。
时间好似变慢了,被昏黄与赤橙拉扯得极长。
她不禁庆幸,庆幸自己截获了这一刻。
“这样就好。”
“嗯?”
“我说,这样就好。”欣特莱雅认真地重复,就像是婚礼那天的宣誓。
于是,尹格也望向远方,再一次问道:“这样就好了吗,就这么满足了吗?”
“嗯——!”欣特莱雅很有气势的应声,又同步听到了少年的轻笑,当即改口,“不对,你答应我的愿望,还是要实现的哦!”
“好,你想要什么?”尹格的语气非常轻松。
“我要......我要上宇宙,明天出去玩。”欣特莱雅便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我还要开大机器人!”
“好好好,给你开密斯特拉。”尹格哑然失笑,“不过花店怎么办?”
“开半天休半天嘛。”欣特莱雅提议道,又主动让步,“要不下班再去,我跟老爸老妈说明晚不在家吃了?”
“还是只开半天吧,难得回来,多陪陪他们二老。”说着,尹格牵着她起身,“今天也差不多啦,早点回家。”
“嗯!”欣特莱雅满足一笑,跟着起身帮忙收拾。
不一会儿,公路服务区里的小花店就拉下了卷帘门,只有标牌上的艺术字还亮着。
尹格也没忘记捎上事先准备好的花束,带回去送给岳父岳母。
在欣特莱雅提出要帮着拿一束的时候,也没忘记问——
“这里面,没有你过敏的吧?”
“......没有。”欣特莱雅抽了抽鼻子,深嗅一口,“香香的,就和老板你一样。”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有奖励。”尹格不吃这套。
欣特莱雅却是再靠近了些,半挤半撞地在少年耳边说道:“我说真的,就和那天我主动认负走下竞技场,在休息间里第一次抱到你时,一样香。”
“......再算你一次愿望。”尹格没能挡住小天马这来自过去的一箭。
“也仅限今天?”
“既然你问了,那就仅限今天。”
“哎?耍赖。”
“就问你要不要吧?”
“那亲我一下。”
“现在?”
“就现在。”
写着“Chwalić(炫耀)”的花店标牌下,相爱的恋人肆意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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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117年,11月13日,夜晚,晴。
经过数次翻修和再规划,瓦拉几亚中央公园的占地面积越来越大,从一开始三四百平米的绿化休息区,到如今三四百公顷的大型城市公园。
广场、人工湖、跑道、园亭、草坪、音乐厅、博物馆......一片郁郁葱葱之间,汇聚了大多数非电子的日常消遣方式,且至始至终都不需要门票,一直是市民们日常放松的保底选择,也总是外来游客的必打卡景点之一。
中央公园变了很多,瓦拉几亚也变了很多。
但还是有许多东西没变,比如广场上的穿刺公像,比如始终萦绕的旋律。
十数年的风吹日晒雨打,早已磨去温迪戈石像的棱角,一批又一批被装点上的干花,更是在日积月累中将颜料染上,淡淡的紫蓝色进一步模糊了其凶骇,徒留高大的身型。
而常年挂满花圈的长矛,也渐渐成了象征的权杖,寓意城市开创者的伫立与守望。
在其之下的乐声,也愈发包容多样。
从庄重的古典到张狂的摇滚,从质朴的民谣到宣泄的说唱,不管是电音还是戏曲,不论是乐队还是个人,又专业与否,是为了博人眼球亦或单纯娱乐自己,都没关系!
广场中、湖畔边、跑道旁、草坪上、甚至是音乐厅、乃至博物馆,偌大的瓦拉几亚中央公园,不说能不能欣赏、愿不愿意欣赏,总会为你留下一片空地,一段时间。
同一处地方,白天可以是众星云集的大型慈善公演,晚上又可以是拿着乐器的陌生人们即兴合奏的小社交角,只要不是跑调的太过分或故意搞怪破坏气氛,不然旋律与旋律之间、不同与不同之间,总会有能够共存和共鸣的可能。
如果说盛大的欢闹是瓦拉几亚中央公园的明艳晨光,那这份共融的和谐,即是祥和的夜色。
尹格就更喜欢晚上来。
埃芒加德也是。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好久没发歌了?”
“也没有吧,我前两个月不还唱了特摄OP吗?”
“那首又不是你自己写的。”
“严格来讲,我就没发过自己写的歌,你知道的。”
“那就是抄无可抄了?”
“也没有啦,只是......心态有些变了?毕竟早就财富自由了,那我唱歌就仅是因为喜欢,发那些歌的理由也就只剩下了分享,或者说‘想要分享出去’。”
“哦——”埃芒加德似懂非懂,“所以,现在变成了‘想要珍藏起来’?”
“不......哈,其实也是吧?”尹格挠了挠头,“该说是自欺欺人久了,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吗......我自己喜欢的歌,当然是想要让更多人听到的,但代唱久了、现在又不需要名声和物质了,就渐渐地在意、还是说比较起来了?”
“呵呵,还是那么小孩子气啊。”埃芒加德似笑非笑,她哪能不知道对方的想法。
被看破的尹格先是一急,又无奈叹气:“只是有点纠结啦,感觉专门开小号发自己创作的曲子有点内什么,用大号发的话,又觉得得不到真实的反馈。”
“你还会不自信?”埃芒加德半疑惑半揶揄地反问。
尹格摇了摇头:“就像你说的,其实是‘孩子气’——我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些,单纯就是有点‘羞耻’,因为我真的用心了。”
“嗯。”埃芒加德则是点了点头,又忽然拐弯、坐到路旁的长椅上,并拍了拍身侧,
“那就唱给我听,就和以前一样。”
“其实......我还没填好词。”尹格说着婉拒,却是拿出了吉他,坐到对方的身旁。
在平静的注视下,两手抚上琴弦。
起初,就只是简单的重复拍,与其说是完整的旋律,不如说是灵感的雏形,刚出炉的蛋糕胚。
紧接着,加入强弱长短的微妙变化,并穿插着拍打与轻敲,便好似在蛋糕胚上勾勒奶油,扎实的节拍一下子就变得细腻而甜蜜。
再之后,来自乐器以外的口哨声与跺脚声,又好似装点在奶油上的水果和巧克力,不仅让人耳目一新,更使得味道富有变化。
可渐渐地、到了最坏,口哨声与跺脚声逐渐停下,吉他上的双手也不再炫技,只剩下了最初的颤音,可就连这简单的节拍也归于平缓......
就好像是吃完了一道甜品,口中的残余回味悄然褪去。
“......”
“......”
短暂的沉默。
“我原以为——”埃芒加德收回目光,转望向平静的人工湖面,“你是偏爱更活泼一点的旋律,就像是......燃烧的火焰?”
尹格没有立即回话,而是顺着她的视线,看着湖中的倒影——
交错的林冠,摆动的船桨,斑斓的笑颜,荡漾的歌声,还有广阔的天空,悠然的绵云,洁白的双月,以及装饰着夜晚的群星。
忽地,一道“流星”划过,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原来不是流星,而是驶过城市上空、亦或刚从瓦拉几亚离港的飞船。
它载着货物,载着游人,载着各种各样的寄托与期望,越飞越高,越高越飞,直到肉眼难辨,隐于夜空之间。
又隐隐能见夜空之上,已征服天空的人们正架起一座桥梁。
那是泰拉人的第一座轨道电梯,上面连接着规模超乎以往的空间基地,这也是泰拉文明迈向宇宙的又一大步。
但之于整个宇宙探索计划,之于眼前的中央公园,又有些“太远”了。
可这,又有什么“冲突”呢?
“火焰固然是跃动、多变、不稳定、乃至危险的象征,但人类文明的进步始终离不开火焰,而在熔炉烧铸工具、武器迸发烈光、引擎轰鸣作响之前,在最初之初,它还是驱寒的温暖、赶兽的亮光、熟食的香气、乃至家园的中心——
火焰不止代表着‘变化’,它还蕴含着‘安定’。”
说完,少年侧头看向女巫。
“埃米,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三十年。”埃芒加德也回过头,与其对视,“自你我相遇,已经三十年了,伊格。”
“时间过得真快啊,不是吗?”尹格当然记得清年份,只是忽然想要感慨。
“是啊,不知不觉,与你相处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独自一人的日子。”埃芒加德跟着感叹,又话锋一转,
“但我并不觉得‘快’,不如说是太慢了,还是太过充实了?有你在的这三十年,喜怒哀乐的每一分每一秒,于我而言是那么地真切,所有的回忆都宛若昨日......
嘛,要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有点快了,如果你没有给我做‘手术’的话,也许我现在的模样会再成熟些。”
“链接生命可没有那个功效,或者说,并不是固定的。”听到后半句,尹格摇了摇头,“所以,是你自己想要保持‘年轻’,哪怕是下意识地。”
“......那就还是因为你。”埃芒加德沉默几秒,选择甩锅,亦或坦诚。
“呵呵,也是啊,我都没变化......嗯,才三十年呢,我们的以后还长。”尹格微笑以对,又半轻松半认真地问,
“埃米,时至今日,你觉得我变了吗,或者说,真的成长了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埃芒加德的话模棱两可,可也的确是回答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年轻的我确实是无法拒绝‘改变’,我也是被你带来的改变所吸引,但......我爱的从来都不是变化本身,而是闯入我的生活、向我伸出手的你。
伊格,选择回应你,才是我的改变,我的‘成长’。
至于你的成长......我可是你的‘共犯’,又怎么能在彼此间分出个是非对错呢?”
“哈哈哈——!抱歉,我不该问的。”大笑之后,尹格放开吉他,换了个更舒服也更自在的坐姿,
“嗯,老师他最近怎么样了,过得还好吗?我是说精神状态,有段时间没去看他老人家了。”
“还是整天骂骂咧咧的,尤其是在大学上课的时候,还有实验室开组会的时候。”埃芒加德撇了撇嘴,也挨着靠了下去,
“不过在我看来,老头子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我知道的,他已经完全走出来了,不再操心这担忧那的,都有闲心搞些小爱好了。”
“哦?”
“我也是有一次突然撞见的,他异常强硬地称之为‘艺术’......嘛,不太好说,但你可以查一查魔网后台,就人理系统的开源法术交流区。”
“我看看嗷——”尹格掏出小型终端,从好友列表直接点进魔网关联账号,然后就看到了自家老师的诸多匿名操作,
“我超,原来是法术领域大神!”
阴阳怪气的犀利评价,以及乍一看效果没什么用,但细看操作却意外地有含金量,模型构筑兼具巧思与手法的开源法术,弗莱蒙特正以评论家和创作者的身份活跃于魔网学术区的第一线。
虽然全是匿名发表,但尹格之前加了个头衔功能,除非发表者主动卸下,不然匿名是不会连着匿掉后缀头衔的。
所以,即使有人能模范弗莱蒙特的说话方式和构筑风格,也很难和他一样在“匿名用户”后面挂上魔网认证的“传奇级术士”。
又另一说,这个术士等级认证也是尹格搞人理系统的时候顺手推动的,从学识、应用、专业偏向等多方面综合判定——
学徒级,就字面意思的术士学徒,但又高于“知晓并能够使用自身源石技艺”的程度,专指已经初步驾驭自身源石技艺,并有意向进一步深造的初学者,通常是初高中的青少年。
正式级,指学有所成、没有明显短板的可靠术士,施法能力涵盖对多方面环境的综合应用,但又不算特别突出,属于出了社会不愁没班上的层次,通常是毕业大学生或中坚牛马。
注册级,也俗称大师级,指在某一方面或多方面的法术造诣异常出色的强大术士,可以轻松做到百分之九十的同行都觉得困难的事情,能够在复杂且恶劣的环境中独当一面,属于比较吃香的高级牛马,还能享受官方补贴。
传奇级,这是个门槛,而跨过这道门槛的唯一要求,就是能够使用“灵能”,或者说,已触及源石技艺的终点,通过传心感知实现高效施法......在灵能术士手中,法术会质变为另一种形态。
不过术士登记认证是会参考“装备”的,包括魔网辅助施法、无垢识系统、装甲、机甲、甚至是动物伙伴、乃至团队参加,只要能证明“一体性”,就不算外力并纳入考核。
进而在传奇级之上,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超越级,专指极个别不再依赖、也不再需要装备辅助的历战灵能术士,又称超级术士。
总之就是界定了作为施法者的含金量,结束了过往千年只讲天赋(源石技艺适应性)的混沌时代,也意味着培养体系的完善,以及......
对“感染者”及“魔族佬”的偏见不再,和一条有别于封建阶级的个人实现渠道。
再另一说,战士也有战士的分级,就是没那么细,毕竟在泰拉,强大的术士不一定是战士,但强大的战士多半沾点术士,他们两边都能认证。
咳咳,扯远了,还是说回来。
换言之,弗莱蒙特表面上是不求声名,但不下头衔的匿名......这老头子就是在享受装逼的感觉!
或者说,他的小爱好就是网上冲浪,当互联网公知。
“也、也挺赶时髦的。”尹格又能说什么呢,他老人家开心就好,更别说讲的教的都是真东西。
“是吧?”埃芒加德的关注点却是一直在线,“所以我才说老头子走出来了,照他以前那副死端着不放的样子,可不会明着做这种事。”
“那你呢?”忽地,尹格又问。
“我?我还是被老头子训的那个呗!”埃芒加德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没看见那几条高赞的批评,上面的法术发表者全都是我吗?”
“咦,还真是。”尹格又瞟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有发现盲点,“啊——我也被老师嘴了,但也还好?就熟悉的阴阳怪气的那股味儿。”
埃芒加德给了少年一个揶揄的眼神:“谁叫你不务正业,清洁毛发的魔术就算了,紧急避孕的魔术......还都是高环位,有时间学还不如叫个闪送。”
“你研究了吗就吐槽我,这里面可都是暗藏玄机,魔术的本质就是微操,微操懂不懂哇!”尹格是真不服气,“没看老师阴阳完了,都得中肯地点评两句好话吗?”
但埃芒加德没再跟他争辩,就只是宠溺地笑着。
又过了片刻,笑声渐歇。
“我不想说谢谢,也不想用喜爱来敷衍,可除了这些,我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是不需要再说些什么了。”
“因为是‘共犯’?”
“嗯......因为我是姐姐,你是弟弟?”
“你开心就好。”
“真敷衍,但姐姐我现在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哦。”
“喂——!”到底是女巫先绷不住。
“好啦。”少年也没再逗她,起身并伸出手,“夜晚还长呢,接下来想去哪啊,我的亲亲姐姐?”
“又阴阳怪气我,凑弟弟。”女巫念着嫌弃,却是接过了他的手,“我想看电影,好久没去影院了。”
“在家用魔网看不也是......当我没说,所以看什么片,我先定好票?”
“反正不要四个小时的爱情片,太长了。”
“那一个半小时的爱情片呢,就正常时长。”
“唔——又太短了。”
“真难搞啊你。”
“你知道就好。”
相伴于步道之上,交织的指节轻晃。
同行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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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137年,6月19日,清晨,晴。
羽兽掠过天空,舒展的翅膀伴着清脆的长鸣,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不过说是‘早晨’也不太恰当,毕竟这里是大地的尽头,因非冰原的极深处,而现在正处于极昼期,太阳挂在天上就一直没下去过,又哪来的夜晚呢?
但今天,至少这一个早晨,之于泰拉人和泰拉文明,会是一个值得铭记的特殊时刻。
又或许,对于前文明的遗孤而言,它同样重要。
经过四十年的发展,人们对极北星门的研究及修复工作已经推进到了相当的地步,虽不敢说完全吃透了前文明黑科技,也不敢说完全掌控了充满未知的亚空间,但至少是完全修好了星门本体。
不如说是早就修好了,就连焚风热土里那座坏得更厉害的都修了七七八八,也已经配合太空探索计划,完成了星系内跨光年传送的初步测试。
这当然是迈向宇宙的又一大步,但还远远不够。
因为说到底,泰拉暂时还不具备从零造出星门的能力,生产力倒不是主要限制,关键在于源石这条科技树没法完美兼容前文明黑科技,大多数技术都不是破解了就能马上应用的,自然不可能一步登天。
在文明发展的道路之上,不管泰拉得到多少帮助,下一步迈地多远、多快,也仍是得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去。
可另一说,前文明的遗产也确实丰厚。
也另一说,源石补完升维后,“解锁”的可不单是源石本身。
是了,随着“预言家”和“女祭司”、或者说幕后棋手的退场,某一颗决定性的棋子不再被牢牢掌控。
即天堂支点的操作权限,重新具备了解锁的可能。
不过可惜的是,再次苏醒的博士又变回了失忆兜帽人,空有智力而全无积累......却也没那么绝对,她的状态其实有点类似凯瑟琳,只不过预言家的记忆没有变成随时可查的脑中词典,而更接近盲盒,还是说待触发的灵感库?
总之,在凯尔希的辅助引导下,博士终究还是解锁了天堂支点的部分权限,并通过影月联通中央系统。
又经过数年的穷举搜索,最后的最后,天堂支点定位到了无数光年外的另一星系,那里亮起了代表可运作星门的第三粒光点,其名为——
Talos-II
塔罗斯是一颗气态巨星的名字,后缀的标号指的是其轨道卫星,换言之,这就是前文明逃难泰拉的前一站,也是先民小动物的真正故乡......
没错,它还是终末地的故事舞台,塔卫二。
对此,尹格有什么想法暂且不提,凯尔希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毕竟有些太巧了,而没有记忆却感到悸动博士则是心情微妙。
但不论如何,既然定位到了,那就没有不去看一眼的道理,泰拉的宇宙探索计划也确实需要第三座星门增加容错,以及更多的资源和技术提供支持。
是故今天,就是打开星门,前往塔卫二的日子。
还是说,回归?
“你觉得她们是怎么想的,是‘前往’,还是‘回归’?”
“唔......也许是后者居多?”
少年的话语没有明确指向,但少女知道,他说的是指挥室中心、一片忙碌的重心,因临近开门而神色难辨的博士和凯尔希。
“为什么呢?”尹格追问。
提丰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她们老了?”
她说的是眼前所见。
当初尹格的失联直接打消了凯尔希最后的侥幸,为了防备普瑞赛斯再出黑手,她分离自身与M3、主动中断了双生螺旋,且一切尘埃落定后也没有再连回去。
同样的,失忆的博士也没有拥抱源石,接受神明一般的伟力。
所以四十年过去了,与普通人无异的她们会随着时间衰老,便是再正常不过。
“为什么呢?”尹格再问,即使他知道。
“因为小阿米娅也在老去......”提丰试着回答,她亦心有答案,“不,她们早已厌倦,还是说,别无所求?”
“可她们仍站在这里,她们始终站在‘第一线’。”尹格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提丰沉默数秒,才坚定地点了点头,“这就是她们,这就是我们认识的博士和凯尔希,无关使命或夙愿,就因为是她们。”
“嗯。”尹格跟着轻轻点头,“所以,她们既是归去,也是前行。”
“......”
“......”
又一阵沉默,少女仍知道少年想说什么,她在等他开口。
“不止是小阿米娅,我们熟识的许多人都在老去。”尹格看向她,“咱爸咱妈也是,我能尽可能地维护他们的健康,但你应该清楚,我们都清楚,告别的那一天已近在眼前。
我们也已经跟不少老朋友道过别,也在葬礼上看到了他们的徒孙后代,见证了更多的告别......以及遗憾。”
“......”提丰没有回话,只是转过头,与他对视。
“于我而言,我是不愿面对这天的,但我有义务出席葬礼,我必须去承担‘告别’。”尹格的语气平静,却不是无情,
“我质问自己,‘你明明能挽回一切’,我告诫自己,‘你不可能拯救所有’......我知道,我不是神。”
“爸爸妈妈,还有叔叔阿姨们,他们心里都清楚,伊格你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提丰感受到了少年的情绪,“但他们没一个人,跟你提起过‘长生’。”
“因为他们都是好人,都是温柔的人。”尹格下意识地反驳少女。
提丰便用相同的话反驳他:“可你会顾虑这些,不也因为你是个好人、是个温柔的人吗,伊格?”
“我......我只是,感到惋惜。”被说动的尹格选择坦诚,“我一次又一次地认识到,个人的努力是有极限的,哪怕这个世界变得再好、越来越好,也总有一部分人主动选择歪曲、投身恶意,将仇恨的锁链一次又一次地接续。
而相对的,却是好好生活、乃至为这个世界付出的好人们,不得不去承受他们造成的恶果,并留下更多的遗憾,就像那句话说的——
恶人在欢呼声中死去,善人在哭泣声中离开。
我宁可他们真的提出......抱歉,我又自怨自艾了。”
“不要这么说,伊格——”提丰也跟着有点难受,“这一路走来,或直接或间接的,你已经拯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挽救了多少人的家庭?
爸爸妈妈经常安慰我说,他们以前根本不敢想能自己能活这么久,更何况是获得如此优渥且安定的生活,不必再担心哪天感染矿石病,也不必再担心萨卡兹的身份,还能看见我、他们的女儿健健康康地长大。
我想,叔叔阿姨们,还有更多受你恩惠的人们,也一定在庆幸并感谢着,这绝不会是‘遗憾’。”
“......谢谢,提丰。”尹格抬起手,揉开对方的严肃颜,“也感谢你们的陪伴,让我鼓起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提丰也抬起手,盖住自己脸上的手:“我不敢说已经做好了参加爸爸妈妈的葬礼的心理准备,我想那一天,我仍会难以自控地哭出来,还有其他朋友们的葬礼也是,但没关系的——
伊格,你仍在我身边,不是吗?”
“是啊,我必须对我的自私负责。”尹格摩挲少女的眼角,像是在提前拭去泪花,“不止欢笑,还有你们的悲伤,我都一并应下。”
“也是我们的自私。”提丰伸出另一只手,也抚向少年的眼角,“我们想再陪你多走一段路。”
“......才想起来,我似乎欠你一句道歉。”深情地对视着,尹格话锋一转。
提丰面露困惑:“啊?”
“对不起——”尹格抿起嘴,神色微妙,“当初让你追了我那么久。”
“唔!”提丰原本没什么想法的,现在忽然旧事重提,反而莫名地有点委屈,不由得鼓起了脸颊,
“算啦——”
但也只是一瞬,马上就卸了气,转露出微笑。
“反正,伊格你现在也甩不开我了。”
“......那倒也是。”
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尹格又看回博士和凯尔希,重新审视她们稍显佝偻、却依然有力的背影。
“她们也应该是抱着差不多的想法吧,能够同行最后一段路,还能再踏上新的旅途,这样就够了。”
“那M3怎么办?”提丰突然提出盲点。
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尹格放低音量:“不用担心,有‘新的博士’陪她,那两人肯定都安排好了。”
“哦......”提丰其实没听懂,但她相信他。
“伊格——!”
还想再吹吹水呢,博士忽然转过身,喊了尹格的名字。
“做好准备了吗,马上到时间啦!”
原来是星门要开了。
而能够做到跨星系传送的尹格,自然成了率先探索遥远之地的不二之选。
“知道啦,这就出发!”
说完,却是不急着离开指挥室,而是向提丰伸出手。
“这一次,跟我一起走吧。”
“当然!”
少女毫不犹豫地接住那只手,跟上了少年的脚步。
圆环中的虹光趋于透明,镜中的景象逐渐凝实。
在跨过这道门前——
“我至今记得,那天早上我冲出家门时的心情。”
“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记不清了,但在看到你的时候,是庆幸,庆幸自己有追出来。”
“可那一天——”
“是,我曾后悔过。”
“......那不是你的错,伊格。”
“我知道,真的知道,所以,该迈出下一步了。”
一步踏出。
相同频率的两步踏出。
门的那边,是开阔的花海。

————————
泰拉历XXXX年,X月X日,X时,雨。
耳边隐约传来雷声,少年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紧张过了。
他总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他分不清嘀嗒声是来自仪器,还是来自室外的阴雨,亦或血流滴落,谁的心跳声。
他忍不住想,忍不住埋怨,忍不住后悔——
明明有更好的、更直接的、更理想的方式,为什么要纵容她的任性,以至于现在只能眼看着心爱的女孩面露狰狞,苦苦忍受痛苦?
但他还是没有做出行动,因为他的心已乱到极致。
‘我上一次这般婆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少年无法自控地发散,明明他的注意力并未放开。
‘是天堂之战,来自命运的追讨?’
他感觉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忽地剥离开来,现实与梦的界限再次模糊。
‘不,那才到哪啊......就是当初直面命运本身,我也不曾如此怯懦。’
恍惚与凝神间,世界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
‘不!那又是不同的,完全不同!’
自己的思想,震耳欲聋。
‘我...我...我就要......’
又随着思绪的中断,再次归于静默。
‘——’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自己工作,又是否尽了自己的义务。
“哇啊——!”
总之,啼哭声刺破了梦境与现实。
“呜哇啊————!”
新生的啼哭,生命的结晶。
“恭喜你,尹格,你当爸爸了。”
“是啊......我就要成为一名父亲了。”
少年愣愣地看向怀中,自己亲手接生的婴儿,他的孩子。
又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望向少女,他的爱人,孩子的母亲。
“也恭喜你,孩子她妈。”
递出襁褓,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折纸花束。
正要送出的瞬间,少年若有所感地转头——
他竟看见了温迪戈与血魔,自己的再生父母。
他们正看着这一幕,他们正看着他和她,看着自己的孙女。
“一定会再见的。”
直到这一瞬间,尹格才明白,那告别时的祝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条丝线,牵连着父母、他、她、和孩子,隐隐勾勒出回环的菱形。
又在花束被接住的那一霎那,消散于无。
但尹格确实看见了,佩斯米斯和夏洛特在对他们笑。
“也送给你,孩子他爸。”
心中满是不舍,可她的话语还是让他回到了现实。
“辛苦你了,尹格。”
接过洁白的纸花,丈夫抱住了妻子与女儿。
但还没完,想必在不久的将来,同样的纠结和祝福,他还能在经历至多十次。
‘一定会再见的。’
这么想着,孕育生机的房间内逐渐归于平静。
安抚好了依然虚弱的母女,送走了等候已久的道贺亲朋,尹格回到门边。
在关上门之前,他举起了那朵永远盛放的花,向屏幕前的你们道别。
“唔,到了最后的最后,该说些什么呢?”
却是有些犹豫,可也只是一瞬。
再开口时,娇小的少年长高了一厘米,开始试着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
“嘛——”
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微笑,鞠躬。
“In case i don't see you,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如果再也不见,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