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呵——”
打了个老大的哈欠,少年一手揉着眼角,一手提着资料和样本,走入位于芙兰朵露号最深处的核心锅炉舱,而出于各种原因、也有可能是单纯图省事,自舰船大改后,这里还是他的私人研究室。
慵懒地瘫坐到并不宽大的工学椅中,随手拿起资料堆最上层的一份文件,快速地翻阅浏览......
看到了符合预期的内容,便会心一笑,又撇了撇嘴,挠着头坐正,觉得自己是该打起精神了。
因为事情还没完。
“泰拉历1097年9月——”尹格摊开才写了没几页的笔记本,刚落笔又拿起小型终端,
“哦,9月18日,天气预报显示是晴天,但也不一定......”
在来实验室的路上,他有看见不远处的深灰阴云,明显区别于傍晚的夕色。
不过再一细想,又觉得乌云就只是乌云,或许它曾翻滚酝酿着一场可怖的天灾,但也只是“曾经”,尽管即将落下的雨水依旧肮脏,可总好过倾泻黑色的冰雹,肆意播洒毁灭与绝望。
这还仅是个开头,这会是个预兆,却又不是能源终将枯竭的恶兆。
“总之就是晴天没差,那么有关源石性质及底层逻辑的改变推测,第一次实验——”
写完实验笔记的第一行,尹格转头打开凯尔希送来的样本收集箱,里面陈列着来自三大主矿脉、乃至世界各地的源石碎片,采取时间都非常的“新鲜”。
亲手做过一遍基础测试,再附加了一些进阶测试,虽然样本数量有限,禁不起他这么折腾,得到的数据量也不足以下定论,但尹格是谁?
只是这种程度就够了,足以印证他的预感和猜想,给满怀期待、同时忐忑无比的学者们一个肯定答复,一个给所有人的好消息。
“在历经了这一切之后,源石终于放过......不,应该说,源石接纳了因它而生的泰拉人。”
写到一半,尹格改变了措辞。
因为矿石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治愈”,所谓的“感染者”也不过是便于统治的政治冠名,源石是泰拉文明的发源,也是泰拉人在各种意义上趋于人类的根本。
反过来说,正因为泰拉人以人类的姿态行走于这片大地,他们才注定做不到“治愈矿石病”,或者说,剥离自己的发源。
不止是因为工业与能源,不止是因为法术和生理,更是因为人性的天生阴暗。
当然,也不能忽视造物主的恶意,神明的残酷与恶趣味,但想要真正改变这一切,光是将希望与仇恨寄托于他人或仇人,又是不现实的。
如果“治愈矿石病”是个抽象、却真实存在的大红按钮,那尹格只要有机会按下去,就迟早、也一定会按下去。
可如果没有经历这一路的风景,不曾目睹泰拉人面对灾难与末日的坚韧,那他即便按下去了,也不会乐观认为苦难的现状一定会得到好转,甚至是有可能变得更糟、更疯狂。
但现在,尹格只觉得自己是做了该做到和能做到的事情,至于希望和救赎,那又是、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泰拉文明无疑是‘源石’编织剧本、履行补完的循环末端的一部分,但其扮演的角色是‘变数的缩影’,之于源石计划本身,泰拉人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也就是说——
两者无法共存,是因为源石将自身衍生物视作错误的意外、亦或‘BUG’,它并不会因为泰拉文明的诞生和发展而改变自己的底层逻辑、收录一切信息的使命与本能。
再往上一层,还可以说是‘神不在乎’,好比人类踩死了蚂蚁,不论是事前刻意,还是事后愧疚,都无关蚂蚁本身的意志,道德的界限、行为的意义,都是人类赋予自己的东西。
但另一说,如果神明真的全不在乎,又为什么要掷出骰子呢?”
写到这,尹格想了想,觉得实验报告还是写得简洁明了些好,哪怕是写给自己看的。
“‘源石’终究不是神,它是登神与造神的工具和方式,是不甘缺憾的执念本身,是为人的努力与挣扎,所以在补完升维之后,它仍无法、也注定无法实现全知全能,而是落回归处、一如循环的终点就是起点——
成为‘人’。
嘛,说白了就是,TA既抵达了完满,也重归了空无。
在遮蔽、亦或取代了穷尽一切可能的命运之后,TA成了可以回应一切可能的谕示机,只是......不会直接回答‘是或‘否’。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理论是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TA,实际上却怎么都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笔尖一顿,尹格觉得还是再清晰一点好。
“源石的本色是黑色,最初源石是红绿蓝光谱三原色,而我持有的那枚论外会被渲染为白色......这便是‘循环’的体现。
吸光、虹散、反光,‘源石’在最终也是最初的时候,就注定、也已经成了一面‘镜子’,TA包容收纳所有的可能性,又只能把那份可能性(河蟹)交还给照镜子的人,这才是情绪与思想、乃至‘灵魂’的诠释。
而我所该做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将缺损的镜面一角补上,至于镜子的摆放方位、以何种角度倒映,则是站到镜前的人自己的选择。
是故,源石的改变并非完全源于我、预言家和女祭司,玩家或博士,更源于所有人、每个人的共识与希望,那份互相理解的可能性。
是的,TA回应了这份愿望,自‘梦醒’之时,源石将与泰拉人、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共生共荣。
是了,需要治愈的不是矿石病,是我们需要学会与自己、与他人、与世界和解。”
停笔,写满一页。
翻开下一页。
再次起笔前,似是应和笔者心中的欣慰与释然,平静而温柔的道贺声从旁响起。
“尹格,你做到了。”
“不是我,不止是我,但谢谢。”
尹格看向阿米娅,回以相似的微笑。
“在‘文明的存续’中,我能‘看’到,时间线的发散、万千宇宙的始终,都不再困于既定的收束,正不断地萌生出新的发展与可能,也获得了不尽完美、却也不尽残酷的温柔结局。
而一个文明的戛然而止,又并不意味着彻底的终结,不止是造物,他们的知识、艺术、思想,一切存在过的痕迹,终将被继承并滋养另一个文明,以另一种形式再度出现。
最后的最后,面对所在宇宙的自然寂灭,携带着所有过往的终末文明,在尝试过一切可能,做过一切挣扎后,他们总是选择坦然——
对‘我’露出微笑,哼起既陌生又熟悉的曲调。”
似是少年太过轻描淡写,小兔子便想要通过述说那些肉眼难见的改变,以强调对方的“伟大”。
或者说,她认为他应该、更值得多开心和激动一点。
或者说,她对失去目标的现实感到迷茫,想要从他那里获取足够真切的回应。
所以,尹格问:“那你觉得,这就是‘存续’吗?”
“......”阿米娅欲言又止,她本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对方问的不是“存续为何”,而是“你(自己)”,或者说为什么这一次,她自始自终都不曾想过要封存世界,就眼看着一条时间线走到尽头。
“因为随后重启的时间线/宇宙......”阿米娅尝试解释,却还是不能说服自己,“不,我是知道的,即使重来一遍,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我所追求的也并非——”
“那,你满足了吗?”尹格打断了小兔子的叨叙。
“我——”阿米娅看着少年,总是平静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动摇,“我不知道。”
来时的路实在是太长,回首间已是不见出发的地方。
但她知道,“那里”始终存在于回忆中。
“我还记得,特蕾西娅小姐临终前的模样,她明明伤得那么重,看到我的第一眼,却是关心我手臂上的擦伤疼不疼。”
“她本有机会逃走的,但为了在追兵的乱箭下保护无辜的我,为了在人们对萨卡兹的极端恶意中保存一个孩子的善良......”
“那时我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那一定不会是正确的,绝不会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我感谢弗里斯顿先生的帮助,也庆幸自己拥有了能够改变现状的力量,更愿意去背负起与之相应的责任。”
“即便他们不理解我,即便他们憎恨我,我也不会放弃拯救生命。”
“但到底什么才是‘拯救’,为什么人们已经团结到了一起,却还是会彼此伤害,纵容、甚至是助长恶意无休止地蔓延?”
“我不理解,所以,我踏上了旅途。”
说到这,小兔子顿了顿。
“而现在,在抵达了漫长旅途的终点后,我仍是不能‘回答’我自己。”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能得到‘拯救’,那就是你自己。”少年补上了答案,“你已经回不去了,你的家不欢迎你,因为你就是那个世界毁灭的直接原因,也许重启后仍留有你的位置,但你不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又向她伸出了手。
“不过,这也有我的责任,所以还是不论如何,我都会尝试拯救你,许你一个归处。”
看着眼前伸来的右手,阿米娅下意识地抬起右臂,又在瞥见取代血肉的黑色结晶时忽感犹豫:
“就,只是‘责任’?”
“‘责任’自然是无可回避的,但更多的是‘选择’。”尹格主动向前半步,将自己的手伸到对方的手边,
“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一定会回来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它也能是你的家——
拯救你,是我的自私,选择你,是我的自由,而同样的......你仍有选择的权力,和再自私一次的机会。
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沉默的对视,而后是哽咽的回应。
阿米娅握住了那只触之可及的手,并再一次感受到了,那透过源石传来的温热。
“——?”
但下一秒,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
“也是时候了吧?”尹格是故意的,“我想要牵住的那只手,可不是现在的这一只。”
“......”阿米娅自然是听懂了言外之意,但这一轮的沉默并非犹豫,僵住的笑容染上了一丝微妙,
“也是呢。”
念着,她转身走向永动炉芯,准确地说,是走向火焰中的白色源石。
“那么,你一定要接住我,尹格。”
随着魂灵阿米娅融入纯白,黑色的王冠悄然显现。
再之后,是凭空出现并迅速增殖的源石,又伴着黑色结晶的增长,内里隐隐倒映出流动的记忆片段。
紧接着,不断加速的记忆逐渐化作斑斓的虹光,从中溢出。
最后,源石崩解为光粒,光粒又汇聚成人形。
这便是升维源石的“全能”之体现,灵魂物质化的完整应用——现实改写的表象之下,是真正意义上的熵数逆转,奇迹中的奇迹。
不过对此,阿米娅已经很熟了,在下层时间线中无限接近全知全能的她,曾经也能做到近似的事情。
但这次确实是不一样的,又不仅从下层梦境到上层现实的升维,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
重获肉身的阿米娅睁开双眸,第一眼看到的是飞奔过来、准备接住自己的尹格,便下意识地向他伸出手。
而后第二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光洁如新的右臂,没有黑色的结晶,一点源石的痕迹都没有。
她立即意识到,是他擅作主张,多自私了一次。
这一瞬间,阿米娅想了很多,很多。
可,她本应不在乎的,现在却因他而陷入烦恼。
但,又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且,在抓住他的手,被稳稳地拥入怀中,切身体会到那不同以往的鲜明灼热后,这些杂绪纠思,竟瞬间消散无踪。
“你还是你?”
“我就是我。”
提问与回答几乎同时响起,少年还在愣神,小兔子已是搂紧了他。
“事情还没完,尹格。”
“啊,你在说什么?总之先披件衣服吧,阿米娅。”
另外一提,也许是尹格尚不熟练,顾头不顾尾,又也许是出于未知原因,刚从源石里出来的阿米娅是字面意思的白板出厂。
但一如他是假装没听懂,她也只是象征性的脸红。
“我说,事情还没完。”
“啊对,‘源石’毕竟是没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明,现在的改变实为预支尚未抵达、但已然实现的那个未来,相当于先上车后补票,不用担心事实和结果的影响,可程序和过程上依然受限。”
“......”
“虽然我们解决了根本问题,不用再担心‘那束光’,源石的限制也得以解除,但我们所处的‘现在’、源石本身依然是尚未铺开的状态,所以仍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物质界制约。”
“......”
“而另一说,在客观角度的平行宇宙中,源石的升维确实打破了亚空间与物质界的平衡,即使成功补完,迷雾中的通道也还是留了下来,来自已毁灭时间线/宇宙的遗毒仍有可能、不,是迟早会沿着流入我们的时间线/宇宙。”
“......”
“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也是终将面对的试炼,当然,我会负起责任的,就算是在我‘离开’之后......与文明的存续不同,魔网会是适用于所有泰拉人的源石接口,我打算做一个通用的系统框架,让人们能够更直观地理解源石和源石技艺,更轻松地调用并利用天生的源石权限。”
“......”
“这个系统我暂命名为‘人理’,至于可能引发和激化的内斗问题,预定的计划是整合活化的永动炉芯和大型机甲,额外安排一套‘抑止力’......唔,不能保证绝对不会出错,但到时候另说吧,我应该会活跃相当长的时间,跑路之前再看情况完善就是了。”
“......”
“你怎么不说话,阿米娅?”越叨越麻,尹格终于是懦了。
“你考虑得很周全,但你知道的——”阿米娅先是温柔地表示赞赏和认可,再是幽幽然地于耳边轻念,
“我说的不是这个,尹格。”
“......哦、哦!”明明是最为酷热的晚夏,尹格却冷汗狂飙,“瞧我这迟钝的,说好的衣服还没——”
“你真的一点表示都没有吗?”阿米娅打断了少年的胡言乱语,但语气不好说是强硬居多,还是委屈和羞涩居多,
“抱歉,我不是在逼迫你什么。不过那一天,我并不是趁着气氛吻了你,尹格。”
“......”小兔子的告白之沉重,压得尹格说不出话。
阿米娅接下来的话,更是令渣男汗毛炸起:“可你的十指,已经戴满了其他女孩送的戒指,也许......是我来得太晚了。”
“我......我脖子上还能挂一枚。”尹格支吾了老半天才憋出后半句话,又觉得自己太过厚颜无耻,便多补上一句,
“独你一枚,最后一枚。”
“......好。”阿米娅不会追问这算不算保证,也没有那份余裕。
说到底,还是初尝情意的少女。
但同时,也是遍历时间的魔王。
“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你现在可不是魂灵体,我这空调也挺冷的,万一真吹感冒了就不好了。”
“......”
阿米娅没有拒绝尹格给她披上的薄毯,却用沉默应对后者拿出的白色连衣裙,仍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阿米娅?”
“果然是不一样的呢,即使我看过你的记忆,知晓你的一切,真切的拥抱,却远比预想的要......更加充实。”
“那、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啊!”尹格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只能嘴上应和。
“嗯,特别是心情上。”果然,阿米娅紧接着道出了,彻底击坠渣男的一句话,
“即使知道你和那么多女孩同时保持着关系,可现在再回想起来......一想到你前天和昨天,直到今天、在来到这儿之前,都一直在和她们亲密接触,一遍接一遍,一遍又一遍,还有以前的更多次、无数次,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那份不甘,那份酸楚,原来是那么的揪心。
这一切的一切,同样看过我的记忆的你,同样知晓我的一切的你,你知道我的心情吗,尹格?
我,想要让你知道。”
压迫感,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明明只是拥抱,尹格却感觉自己像是落入蛛网的蝴蝶。
他就只能眼看着,阿米娅稍稍踮起脚,轻而易举地将唇瓣凑近,好似缠绞上身的蛛丝。
又不止是唇,她理所当然地追讨更多,并很快就适应了进食的节奏,于口中大快朵颐。
更不满足于此,空洞的灵魂一旦尝过充实的滋味,便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饥饿。
至于尹格是怎么想的......不重要了,蝴蝶是自愿被吃的。
再者,他无法拒绝。
她也不容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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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097年10月5日,入夜,晴。
在晴朗夜空的映照下,百灶街头的彩灯更显荧亮,而与之相对的,是哄闹且拥挤的人流。
斑斓的色光流转,照出千百神态......不过在今天,至少在今天,比起失意,人们的脸上更多地挂着欣喜,以及新奇?
是了,魔网隔绝了天灾,即是保护了道路,又随着泛泰拉联合的扩大、和平理念的传播,萨卡兹也逐渐被社会接受,那么东西商路的飞快兴盛,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与贸易并行的,当然是人员流动,或者说旅游业......嗯,在萨尔贡被梦游的某人一路平推过去,又爆发了大规模的底层起义,最终以中央皇室强势介入,收治地方王权并颁布新法后,泰拉大陆明面上的人口买卖算是被“杀绝”了。
说回眼前,除了客观上的条件改善,魔网(互联网)的出现还打破了沟通的隔阂,让西方核心圈的人们重新认识了神秘的东方古国,与众不同又多种多样的炎国文化一直是近两年的网络讨论热点。
同时间,当代真龙炎文进一步放开了对外交流的渠道,出入境的审批变得更加容易通过,结果就是来炎国旅游的西方旅客越来越多,尤其是节假日时期,尤其是市区和景点,气质明显不同的傻老外随处可见。
包括现在,今天是炎国农历八月十五,重要性仅次于春节的中秋。
一个满月的日子,一个团圆的日子,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眼下正需要这样的日子——
就在一个星期前,泰拉各国发表联合声明,宣布持续了半年之久的能源衰竭危机得到了解决,天灾的势微并非恶化的表现,反而是史无前例的好消息。
“我们不敢说已经完全掌握了源石,但我们已经找到了和源石共处的正确方式,所以不止是能源,矿石病也即将、不,是正在成为历史。”
这段话不是尹格说的,但确实是他拍板保证的。
且人们担心受怕了那么久,光是解决问题还不足以安定人心,非得是给出展望未来的方向,一个重拾信心的理由。
不过在落实之前,果然还是先庆祝一番,发泄掉积瘀的不安。
中秋会是个合适的节日,不至于过分喧闹,亲朋好友的招呼声就正好。
“哎——大哥,还有伊格,你们回来啦?”出声的是令,她就靠在院子大门边上,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
但重岳哪能不知道自己的酒蒙子妹妹:“你呀,就快要开饭了,还跑出来偷偷喝酒。”
“哈,酒精真的能灌醉巨兽代理人吗?助兴罢了。”作为主人的尹格笑了笑,主动为客人开脱,“先进去吧,这一小段路好悬没给我堵死,街上的游客未免也太多了。”
“可不是吗。”随行的塔露拉心有戚戚地应和道。
没错,她也跟着去觐贺真龙了,毕竟是流着一半的真龙血脉,炎文同样是她的亲舅舅,更何况魏彦吾那一代因为当年的太师之乱.......于情于理,是该去见上一面,道一声生日快乐。
但怎么说呢,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缅怀之后,反道世事无常。
坐在朝堂顶端的炎文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御膳房多打包了两盒月饼。
而尹格的回礼是,在走之前传声告密,说你哥其实已经来了,还是专门蹭他的传送。
再之后,炎文的面色阴晴不定,犹豫再三,强宣废太子入殿。
对此,塔露拉表示干得好,她很乐意与舅妈和妹妹一起过节,但说实话,还是对舅舅心存芥蒂......同处一室就会影响胃口的程度。
不过尹格和塔露拉都不知道的是,炎文的真实生日是农历八月十六,也就是中秋节的后一天,魏彦吾不是故意躲着弟弟,而是特意再等一天。
当然,个中因缘,又是他们兄弟俩自家人的事了。
尹格也是,今年中秋,他可是摇了不少人来。
“其实,院子里也挺热闹的。”
且不谈是不是怕被弟弟妹妹、尤其是被黍说教,令的吐槽相当贴切。
还是拜互联网文宣所赐,尹格这次发出的邀请几乎都得到了肯定答复,所以哪怕炎式园亭要比中型游艇大得多,来客们也仍是站得满满当当。
临近饭点,正厅里都放不下几张饭桌,索性摆到庭院里。
也因此,尹格这次不必担心自己会陷入同桌女孩们的座次修罗场,因为他要到处敬酒露面,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人吃九桌。
但该尴尬还是得尴尬——这也是阿米娅获得肉体后,在众女面前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不是第一次见,也不是才知道,而是......场合,还是气氛?
毕竟小阿米娅就坐在后边那一桌呢,两个小兔子单看样貌身型起码有九分像,就多少有点内什么。
尹格很想说自己真的不是萝(河蟹)莉控,可仔细一想,又瞥了一眼提丰和薇薇安娜,忽然意识到,自己解释起来毫无说服力。
总之先润了,脱出型NT是这样的。
但要说尹格情商低?
也不至于,因为他不在,有些话女孩们才更好开口。
比如两位阿米娅在气质上决定性的不同,大阿米娅在自己的世界里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表现出与小阿米娅的纯真活泼截然相反的成熟冷静,或者说,介于特蕾西娅和艾尔启之间的悲悯。
这是她们在深潜中来不及弄清楚的事情,也是真心想要了解的事情,既是出于同情,也是出于责任——作为“姐妹”,或者说,家人。
尹格串桌的时候有时不时地回头瞄一眼,始终分心关注着女孩们的交流。
忽地,他看见阿米娅哭了,却又是笑着的。
那是个颇具既视感的笑容,令他想起了小阿米娅......那是属于孩子的笑容,干净而纯粹的幸福。
而同时,尹格还注意到了另一个女孩,还是女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她那么高大,背影却显得有些单薄。
于是酒足饭饱后,趁着炎文微服私访、吸引走注意力的功夫,尹格找到了一个人在偏厅看书的艾尔启。
“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不,怎么会呢。”
“那——?”
“......如果您想的话。”
单人沙发里的艾尔启放下书,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又给人以宠溺的错觉。
尹格便自然而然地坐到她的怀里,他的怀里又抱着快跟玛力露丽一般大的松果,它的爪里又捧着要小上许多的巴哈姆特。
就这样,大、中、小、超小四层嵌套,硬是把宽大的单人沙发给“塞满”了。
尹格也是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会不会太重了?”
“不,松果是正常发育,倒是您......还是太瘦了。”艾尔启不止是用话语回复,还熟练地用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好。”尹格忽略了后半句,一边拿出平板一般问,“西蒙娜和提丰呢?”
艾尔启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西蒙娜在陪她的朋友,娜塔莎被她强行从工作中拽出来,但似乎是把这边当作另一种应酬,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和勉强,提丰则是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她的父母还是第一次来百灶,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带他们四处逛逛。”
“想要在爸爸妈妈面前表现表现嘛,完全可以理解。唔,这时候街上也应该少点人了吧?”尹格随口接话,又突然转移话题,
“我想看新出的动画电影,可以吗?”
“可以的,我陪您。”艾尔启没有说不必询问她的意见,仅是直白的应允。
“谢谢。”尹格调出并放大画面,再用法术将平板固定在视角正好的半空,“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哦。”
“......嗯。”或许是因为动画已经开场,艾尔启在少年的耳边极轻地出声。
而后沉默,唯余男女主角的对话,又隐隐交杂着庭院室外的细碎笑声。
独眼巨人确实是有在看的,但注意力并不完全放在画面上。
她看着肥鼷兽的耳朵,看着它耳尖上的淡色绒毛,随着声光的跃动轻颤,若有若无地撩过少年的面颊,便感同身受地心底泛痒。
却也细微,只是引人发散——
棉绒与温暖,总是在天寒时挂钩,又想着长夏已过,初秋的夜晚意外的寒冷,还是说,穿得有些单薄了呢?
念此,独眼巨人不自觉地搂紧少年。
又想起了萨米,想起了在雪山、冰原和冻林的过往......所以,是平静的生活让自己变得软弱了吗,早已习惯寒冷的她,为什么会觉得秋夜难耐?
‘不,是火炉太烫了。’
独眼巨人意识到了,是自己贪恋着少年的温暖,或者说,她在害怕没有他的未来。
“叔叔阿姨呢,他们还在卡兹戴尔吧?”
突兀的问话打断了杂绪,声音直接在脑内响起。
“......”艾尔启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尹格没有回头,但他从屏幕的倒影里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不用真的出声,假想你在说话,我能听见。”
“他们——”艾尔启来不及收敛情绪,却很快地找到了诀窍,“他们习惯了避世缄默,就和其他独眼巨人一样......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透过光影间的闪烁,尹格与镜中的她对视,“我只是觉得、嗯,上次我们还聊得挺好的,不是吗?”
“......是的,父亲和母亲相当信任您。”艾尔启低下了头,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但目光错开后,尹格误会了什么:“作为父母,他们还是很在意你的。”
“我知道的。”艾尔启再抬起眼,神色微妙,“只是——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知道他们更在乎命运,更在乎改变命运的我,比起审视,更多的是谢意,而你默认了这样的态度,又因此认为......自己与同族们,其实并无不同?”
尹格本想这么说,但又一次对视之后,他改了口。
“当年我问你的问题,找到答案了吗?”
“我......”艾尔启的念话带着明显的迷茫,“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又该做些什么——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独眼巨人的宿命已经结束了。”
听此,尹格再一次突然转移话题:“也许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其实很关注她们,关注着身边的人。”
“......”
“你其实明白的。”
“我......”
“没关系的,说出来吧。”
“这样,就好。”艾尔启仍不能适应心乱的感觉,但又无法否认心中的冲动,“对不起......我还想,陪伴在您的身边,再多靠近你一点。”
“不要道歉!”尹格忽然转过头,摆出严肃的表情,又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仰头亲了上去,
“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突袭式的浅吻与话语一同,定住了艾尔启慌乱的情绪。
“......”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用更为热烈的深吻回应。
回应自己的渴望与真心,而不仅是奉献与感谢。
今夜月圆,晴而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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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097年12月27日,正午,晴。
对于乌萨斯而言,今年的冬天,与往年并无不同。
不,硬要说的话,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说晨光——不知是因为风暴过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天色要比往年更亮堂些。
尽管一天当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看不到太阳,但至少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多少叫人舒心一点。
“天气越来越好了啊。”眺望无星的晴空,塔露拉不由得感叹。
“因为环境改造工程正式开始了?”来探班的尹格接话道,“也不好说,才刚开始呢,这没个十几二十年看不到明显成效的,所以还是天灾的频率和规模大幅缩减带来的错觉——
我是说,本应如此才对。”
如果是欣特莱雅在场,她八成会吐槽直男不懂聊天,同时把话题掰回更轻松的方向。
但塔露拉的话,她会顺着继续探讨:“‘本应如此’......如果没有源石,泰拉的自然环境会不会更适合人类生存?”
“还是不好说。”尹格也一本正经地解答,“在补完升维之前,源石的增殖不会顾虑文明的发展,也确实是影响到了水土循环,进而导致气候愈发极端,但在此之前,最为原始的泰拉、数万年前的这片大地,或许反而是一点都不适合人类生存。”
“是前文明的到来,他们改造了这颗星球?”时至今日,塔露拉也知道了许多秘幸。
“甚至是这个恒星系,至少是对引力环境下手了。”尹格撇了撇嘴,“就为了让泰拉更接近、或者说再接近一些他们的母星,但怎么说呢——
当你能轻易地摆弄某些事物,那逐渐失去对其原有的尊重,就几乎是必然的。
我的意思是,别看泰拉表面上还挺‘自然’的,其实内里早就是‘一塌糊涂’了,前文明根本就没想过要遮掩改造的痕迹。
不开玩笑,你随便找个地往下挖,只要挖得够深,就总能找到些黑科技,就是这么离谱,就是这么夸张。
嗯,也许在前文明科学家的眼里,和巨兽对等地交流,就算是尊重本地自然环境了吧。”
“所以,我们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改造泰拉环境?”塔露拉点了点头,又问。
尹格知道对方只是单纯的疑惑,以及她真正在乎的是什么:“‘目的性’是一样的,他们有他们的需求,我们也有我们的需求......
三大主矿脉都因衰竭而流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储量,若是我主动出手,让它们迅速补回来、乃至增殖更多,也并非难事,但这是个机会。
源石的底层逻辑和根本性质是变了不错,但其高能活化的增殖机制依然存在,这也是其作为能源的基础,亦是天灾的成因。
而所谓‘共生’,就是找到‘平衡’,这是个相互的过程,泰拉人需要以此了解源石,将它真正融入到文明和生活当中,这也是跨过生存问题的第一步。”
“我知道了。”塔露拉郑重地点了点头,但这次是认可和赞同,“这不会是个一蹴而就的事情,而是我们认清方向之后,还必须踏实每一步的前路。”
“我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也就是让上一代人不再受矿石病折磨,这一代人不再带有偏见的抗拒它。”尹格却感到惋惜,
“至于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想要消除客观的苦难,尚需要时间的积累,而主观上的——”
“贝洛伯格今年的收成,又比去年更好一些,能种的作物也越来越多了,成本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控制。”塔露拉打断了少年的自说自话,
“走上街头,我常听到的闲话,也从‘今天能吃什么’,变成‘今天该吃什么’,以及‘饭后再做些什么好’。”
“......呵,是我太贪心了吗?”尹格愣了愣,随后自嘲一笑。
“在你来之前,乌萨斯、乃至这片大地上的大多数感染者,在我看来就像是冻土里的野麦秆,甚至还不如。”塔露拉牵起他的手,向着城外迈步,
“小麦熬过了这个冬天,即使果实并不饱满,也仍有机会在春天到来时长出新芽,且随着一代又一代地传递,迟早能养成并传递对严寒的抗性,从而更好地生存繁衍,亲代们的牺牲全都是有意义的,可感染者呢?
感染者死了就是死了,他们的生命不一定比花草更长,能传给下一代的也唯有诅咒,或许在荒野里无人知晓地化作晶尘,就是对他人和社会最大的贡献。
但那样的话,如果活着就是为了死去的话,生命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我真正想要为他们争取的,其实是‘尊严’啊!”
“比起体面的死去和生存的基本,更重要的是不甘的意志吗?”尹格跟上了红龙的脚步。
忽然就能够理解,也意识到了为什么黑蛇的洗脑是通过反转否定,而非更加直接也更加稳定的亲情取代......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塔露拉自始自终都不认他这个养父,完全不存在亲情,也一点旧都不念。
却也不是天生反骨,怎么都养不熟,而是因为黑蛇教她蔑视人权,意图塑造统治者思维,偏偏塔露拉愿意跟他离开龙门的根本原因是——
魏彦吾杀死了爱德华,有人选择了妥协,制造了一场悲剧。
自那一刻起,塔露拉就注定不会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原剧情中的她在被黑蛇夺舍的那一瞬间,那位斗士就已经“死”了。
博卓卡斯替也是,他一直看得很清,是故处刑违纪者与背叛者时,果决冷酷得与斩杀敌人无异。
因为那些人放弃了为人的尊严,只是借了感染者身份的卑劣者,继续留着便是在玷污其他战士的尊严。
这也是为什么,博卓卡斯替会认可塔露拉。
只是,初出茅庐的红龙还需要经历许多,才能领会自己口中的“公义”的本质。
而如果不是少年的出现,黑蛇不会留给她足够多的成长时间。
“虽然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塔露拉牵着尹格,走出贝洛伯格,来到了移动城市外的土地。
“但再一次的,我得谢谢你,伊格。”
“我接受了。”尹格环顾四周,“可这不单是我的功劳。”
呈现眼前的并非荒野,而是楼田间立的大片聚居地。
是了,自魔网铺设以来,移动城市就渐渐没了驶离天灾的必要,人们得以安心居住在地面。
又自塔露拉发展领地、将乌萨斯的“感染者城市”扩大到复数后,贝洛伯格也长久地停驻在了南方的一条溪谷旁,并主动将“城市”的概念延伸到了钢铁之外。
同样这么做的还有瓦拉几亚,以及更多大胆的枢纽城市,也许再过个十年八年,泰拉就会失去它的一大特色,变成和尹格记忆中的地球相似的模样。
又或许,加速迈向更好的模样?
“城市的建设,自然是离不开大家的共同努力。”塔露拉再向前一步,转身正对少年,
“我就是......嗯,想要对你表达感谢——不代表任何人,而就是我想这么做。”
“这样吗?”尹格歪头疑惑,总感觉眼前的红龙有点忸怩。
“是真的啦——”塔露拉尴尬地笑了笑,表情像是告白后一时没得到答复的高中男生,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我爱你,伊格。”
直球,唯有直球。
但尹格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上前一步,抱住红龙:“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擅长掩饰,塔露拉。”
“是......吗。”塔露拉微微一愣,却是松了一口气,“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思考‘以后’。”
她回搂住他,轻声述说心底的烦恼。
“贝洛伯格已经稳稳地步入正轨,乌萨斯的感染者处境也得到了显著的改善,又不止是这里的感染者,还有被压迫的许多人,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善待,也获得了找回尊严的权力。”
“这很好,这再好不过了,我能望见我们的理想,无数志同道合者的理想,它即将实现的那一天已是不远。”
“但......或许是太过顺利了,或许是太快了,猛地回过神来,我竟感到无所适从。”
说着,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他的衣背。
“你曾说,斐迪亚的固执和红龙的野心,区别在于前者收敛,而后者发散......我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
“我本以为‘理想’是不同的,它是值得付出并坚持一生的精神道标,但现在,眼看着曾假设的宏大目标趋于实现,我才发现,它确实是‘野心’。”
“因为,我开始感到‘不满足’。”
说到这,塔露拉顿住了,尹格也没有劝慰,他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我想要放下这一切了,伊格,不一定是马上,但未来的某天,我一定会抛开世俗的身份,就单纯地当一个普通人、一个爱你的女人。”
“我——我真的很后悔没能亲自找回你,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赶到你的身边,明明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握住了我的手。”
“我越想,就越觉得空虚......如果理想的践行必须留下遗憾,非得是铺垫这样的妥协,那它即使实现了,彼时的我也绝不会是曾经的我,其结果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红龙的泪水落到了少年的肩膀上,灼热的湿润于转瞬间被寒风吹干。
“可你选择了我,事后难道就不会后悔了吗?”尹格终于开口,道破对方的挣扎,“你能忍得住,不把在动乱中死去的无辜者们的性命,算到不作为的自己的头上?”
“......会。”塔露拉没法在对方面前说出违心的话,“可我想,应该会比现在好受些。”
“还是因为你的父母,还是因为那场悲剧?”尹格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做了同样的妥协。
塔露拉的话语带着决绝:“于我而言,你比所有人都重要。”
“那你爱我什么呢?”尹格反问,“是爱我从黑蛇的法术中解救了你,是爱我开解了你的童年心结,还是爱我能够与你共同走在理想的道路上?”
“都是,又都不是。”塔露拉点头又摇头,而后语塞,“伊格,我——”
她不想去解构爱,更不愿去解释爱。
“我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愿让你为难。”尹格后退半步,好空出距离,抬起手,擦去红龙的眼泪,
“所以请相信我,并放心大胆地去做吧,感到迷茫和不解时,我一定会为你敞开怀抱......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塔露拉,我也爱你。”
“......”塔露拉没有回话,只是再向前半步,紧紧地抱住少年。
许久,她才放松双臂,又一次正视他。
尹格看穿了红龙的想法:“你其实明白的,不是吗?”
“但我想原原本本地,把所有的真心与野心,全都说与你听。”塔露拉没有否认,坦诚的同时低下头,亲吻近在眼前的少年。
她是如此的贪婪,想要得到包括他在内的一切美好。
为此,她愿意向他分享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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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历1098年4月3日,清晨,晴。
久违地,尹格起了个大早,因为昨天睡得比较早,因为昨晚做了个好梦——
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回想起了在萨米的童年,过了普普通通的一天,尽管梦里的老爹一句话都没说过,但他也已经足够满足。
嗯,也有可能是梦里吃的东西不进肚子,醒来之后反而饿得明显,又搞得他怀念起了小时候的那一口淡盐野味。
该说不说,这雪林里的野兽那叫一个精,只喝最干净的溪水,只吃最新鲜的植果,猎到的食物也只挑最肥的脂肪和内脏咬。
除了极个别有食腐习性的,为了应对全年低温、乃至严酷的寒冬,哪个不是拼了老命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
再加上环境筛选,凡是能生存下来的,必定是肌肉发达、腿脚利索,一般的猎人还真搞不定它们,可要是运气好猎到了......
啧啧,那滋味,尤其是后腿肉,就是腌制风干后放到明年,都仍能煮出一水的肥油,入嘴了还一咬一个弹牙。
想到这,尹格巴不得立刻传送到萨米,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变成他的早餐。
‘哦,我现在就在萨米啊,那没事了,怪不得这么冷。’
瞟了眼窗外的飘雪,应景地打了个寒颤,便慢悠悠地蛄蛹下床,披了件棉睡袍走进卫生间。
一边刷牙洗漱,一边拿起小型终端,回完了信息后,再拨通度假村的客服电话,想着先试试所谓的“正宗风味”,顺便垫垫肚子。
刚放下终端,闻声醒来的西蒙娜也进了卫生间。
“早上好,伊格。”
她的声音有些哑,比平常还要低沉,却也因为音量变轻,反而听着软了许多。
搭配着有些杂乱的长发,以及被发丝圈住、正不自觉抖动的大猫耳,又与御姐的气质形成反差,意外的可爱。
“早上好,西蒙娜。”回完招呼,尹格没忍住,踮起脚亲了她一口。
“唔——!”嗅到嘴唇上残留的橙味香气,刚起床、还有点愣的西蒙娜瞬间清醒了,却是在意的另一件事,
“我、我还没漱过口呢,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我不在意这个的,再说了,昨晚最不是洗过澡了吗?”尹格无辜地耸了耸肩,但也没过分调侃对方,
“哦,我想起来了,是在浴室里的......好好好,你先刷牙吧。”
也许是猫猫的爱干净天性爆发了,羞红脸的西蒙娜把他挤了出去,还反手关上了门。
也正好,度假村的早餐送到了。
五分钟后,尹格把另一份早餐推给了打理完毕的西蒙娜:
“吃点吧,其实还可以。”
“嗯......”西蒙娜拿起刀叉后才看向餐盘,顿时犹豫了,“这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啊,是网站宣传上的那个?”
“对,这就是是既不正宗、也不风味、更不萨米的‘本地特色’。”尹格自己说得都笑了,但还是中肯地点评道,
“不过有一说一,厨师的技术还是很能体现的,哪怕只是早餐......就因为是早餐,萨米人哪来的‘早餐’?
就这,他还能在食材、酱料和摆盘上做出那么一点,哪怕只是形式和感觉上的‘萨米风’,真的够厉害了。”
“......还真是。”吃了几口的西蒙娜也认真地表示赞同,“这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在百灶,余小厨尝试做的叙拉古披萨——明明整体的口感和味道都更近似酱香饼,但就是能吃出至少一点的神似。”
“是工具限制了他,炎式火炉不太好做出那种效果。”尹格替余大厨挽了挽尊,又扯回话题,
“但说句公道话,要是真的足够正宗,也足够风味,那恐怕没多少游客能接受。”
“不得不说,是的。”西蒙娜语气微妙,“萨米不是没有好吃的东西,可真要说‘传统饮食’,日常吃的最多的那些......呃,说实话,我现在也有些难以置信,我以前到底是怎么接受那种味道的。”
“如果萨米的旅游业真的交给本地人来办,多半做不到今天这个规模。”尹格的评价毫不留情,却又话锋一转,
“可另一说,萨米人真的需要‘旅游业’吗?”
“我想......应当是需要的吧。”西蒙娜放下刀叉,仔细地思考过后才开口,“趋吉避凶,向好离坏,也是‘自然’的规则,生存的规则——
沼地的萨米人认为现代化的生活更好,更有利于自身的延续,那萨米就不会指责其追求,甚至是支持他们。”
“祂放出了很多通道,既是给外来人前往冰原,也是给萨米人走出雪地。”尹格的语气也变成微妙,
“我得承认,之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萨米的确是个好父亲,特别是在邪魔消褪之后。”
“但也不是所有的萨米人,都能适应‘没有命运’的新生活。”西蒙娜露出担忧的神色,她始终心系故乡,
“我不敢说哪种生活方式才是对的,可许多本就固执的老萨米人、乃至萨满和雪祀,都因为萨米的变化、预言的不再必要,而变得有些......极端?
比起他们,埃克提尔尼尔反倒是没那么油盐不进,也全靠他出面说服那些老顽固,不要一上来就对外来者发动攻击。”
“或许是害怕吧,对于日渐衰弱的老人而言,习俗往往与回忆直接挂钩,而回忆之于他们,又等同于尊严。”尹格这时反而说起了好话,
“他们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虽是萨米的一部分,但祂并不须要萨米人,而若是舍弃陈规旧俗,那便是默认了族群、亦或自身的‘消亡’。”
“......”西蒙娜沉默了。
并非无言以对,而是能够理解。
“改变与适应,又何尝不是命运的试炼呢?放宽心,萨米人仍是萨米的孩子,再怎么样,祂都不会不管的。”
尹格率先起身,打破僵住的气氛。
“对了,你还没去过谢拉格吧,明天我带去你见耶拉冈德,祂可比不愿露面的萨米好相处得多,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至于现在......该出发了,还记得我们是回来干嘛的吗?”
“当然。”西蒙娜郑重地点头,也起身更衣。
出了度假村所在的移动地块,用萨米语婉拒了热情迎上的本地向导......却也不是直接步行进入沼地,而是乘上雪地陆行器,直接绕着边缘向更北边的林地开。
没有邪魔污染了就是这点好,萨米放开了地形限制,不再必须从中穿过。
其实从乌萨斯那边过去会更快些,不如说直接传送才是最快的,只是尹格和西蒙娜都不急,此行更重要的是仪式感。
陆行器在布满积雪的荒野上疾行,左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白森林,右边则时不时地能看到军营哨所,风格迥异。
而西蒙娜只感到物是人非,曾几何时,她还是乌萨斯军匪口中的芭芭雅嘎(女巫),是招来风暴的疯狂复仇者。
现在的话,乌萨斯军人见了她,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得老实敬礼,反倒是部族四散的萨米人,就没几个愿意听完她的建议。
实在是心情复杂,但她又能说什么呢?
一路无话,直到车子停在一片残林之前。
“是我的错觉吗,这里的树木.....变高了?”
“不是错觉。”
西蒙娜有些错愕,尹格回以肯定。
还是因为天灾的势微,附近的风雪随之减弱,此处的新苗终于熬过了一轮秋冬。
行走在与人同高的纤细林间,西蒙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尹格能从她的背影中看出上扬的期待。
忽地,视野开阔了些,映入眼帘的是身死而不倒、枯败却不腐的老树......其实已经看不出“树”的模样了,而更像是巨大的木碑。
也确实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模糊的芙尔妲密文,这意味着它原是一族支柱,曾无数次地帮助树下的萨米人四处迁徙,甚至是为他们战斗、保护他们。
而之于西蒙娜,这就是她的过去,她的童年,她的根。
再一次地,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站在老树的荫下。
尹格没有打扰她的悼念,只是默默地清理周边的杂草,填平根脉附近被鼷兽挖出的土洞......倒真像是在扫墓,也确实是。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到西蒙娜的身边,并适时地递上湿巾,好擦去那道泪迹。
“之前,就乌萨斯安定下来后,我有试着回来寻找早年分离出去的另一支亡寒部落......依照萨米的礼节,身为主动放弃雪祀试炼的黜人,我是没资格回去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眼。”
西蒙娜拭去眼泪,忽然开口又没了下文,尹格没有接话追问,就静静地等待着。
“......我找到了他们,但他们不认识我。”
过了许久,西蒙娜才继续述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我却还认得他们的代理族长,桦树之女阿尔玛,老埃拉斯的孙女......埃拉斯是我的第一位老师,是他发现了我的法术天赋,带我走上萨满和雪祀的学习之路。”
却没有多少伤悲,仅是释然前的感怀。
“他是一位优秀的师长,他的孙子、阿尔玛的哥哥,也同样具有成为雪祀的才能,只是年纪和心性尚不成熟......我就是想着有人兜底,那年才任性地逃了回来,在部族出现分歧、正需要一名新领袖的时候,选择了退缩。”
又或许,是没有表现出来。
“分出去的那支亡寒,本该是由他担任族长和雪祀的,但也说了,我见到的是妹妹阿尔玛......她的哥哥早就离开了部族,响应埃克提尔尼尔的征召北上抗击邪魔,而后一去不回。”
说到这,西蒙娜缓缓摇头。
“许多年过去,阿尔玛都快忘了自己的亲哥哥长什么样,更何况我这个童年时的小姐姐,更何况老树下的日子呢?”
最后,只是轻叹。
“还记得,还愿意铭记那段日子的人......都埋葬在了这里,除了我。”
西蒙娜转过头。
“现在想来,这或许也是‘命运’——老树在最初将我留下来,又在最后把我推出去,再一次睁开眼,我就看到了你。”
“......不。”尹格想了想,觉得不算,“是因为我记得你。”
“嗯,我知道。”西蒙娜却是依然肯定,“就因为你还记得我。”
“......”尹格没有回话,他反应过来了。
“在我的‘视野’中,一个人的逝去要经历三次死亡——”西蒙娜抬手遮住右眼,只用那只完全结晶化的左眼视物,
“第一次,心跳停止,思维停滞,生理性的死亡,信息的发源不再自主向外传播;
第二次,失活的肉体被发现,死亡成了他人眼中的标签,信息的传播由发散转为内敛;
第三次,一切有关逝者的记忆都被遗忘,信息本身失去了保存的意义,彻彻底底地溃散于无。”
“那源石的存在,岂不是意味着所有人的永生?”尹格抿起嘴,莫名感到一丝烦躁,“哲学上的死亡讨论得再多,也只是生者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还不够吗?”西蒙娜换了一只手,用金色的肉眼注视少年,“孩子的出生,不也是父母的一厢情愿?”
“......呵,是啊。”尹格感觉自己被看穿了,呆立许久,哑然失笑,“站在这里的我们,也是。”
西蒙娜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枯木中窜出的嫩芽:“是错觉吗,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地要比以往更早些?”
“不是错觉。”尹格还是回以肯定,“我们走吧。”
进一步深入林地,不知不觉地踏入纯白的世外,那里立着一座小石碑,碑下倚着三只玩偶,碑上缠绕着小树的根蔓。
“......”
“......”
尹格不说话,西蒙娜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陪着他。
“......”
“......哈。”
忽地,少年笑了,惊起碑上的新叶颤动,便牵起大菲林的手,转身离开。
“这样就够了吗?”
“这样还不够吗?”
又不止笑声,石碑前还多了一支干花......又不止一支。
所以,扫墓是在祭奠死者吗?
不,只是生者的一厢情愿。
那这样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
一厢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