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高悬,芙兰朵露号却是刚刚驶出黑暗。
“呵啊——唔姆。”
走入舰桥的尹格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晃悠到办公桌边,又抬头看了眼航程监控,确认自动驾驶没出什么问题后,就瘫倒进了宽大的老板椅内。
还是很困,但不太想接着睡,因为自打年初从梦中梦醒来,他就能“正常”地做梦了——
也许是魂灵熔炉的遗留影响,也许是黑流树海的残余因果,也有可能,或者说更有可能,是命运的离散显化,某种预示。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尹格就是很普通地在做梦,只是......都二十多年都没做过梦了,眼下又是这种情况,就算他能放平心态,主观上也难以适应。
有时候梦到的内容过于繁杂,哪怕骤然苏醒后说不上有多恍惚,也会因为莫名的疲惫而下意识地抗拒继续入眠,至少是得缓一下,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就像现在,尹格的眼皮几乎垂到眼底,可到底是没有闭合,微睁的一点视线锁定向十几米外的舰桥观察窗。
准确地说,是落地窗的外檐,他正默数着、亦或预判水珠的滴落,就好比音游QTE......
直到几分钟后,滴水下落的间隔逐渐拖长至思维闪烁的区间外,连带着将愈发刺目的阳光拉扯出斑斓的虹彩,他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无聊。
这才稍微提起些精神,屁股也往椅子里挪了挪,坐正了点身子。
又觉得封闭式的舰桥略显闷热,便随手拉开抽屉,想着拿出控制终端的同时,也把松果给提溜出来,好让他撸会毛绒绒,放松身心。
但摸了个空,也是按亮控制面板后才知道,别看窗外一副雨后初晴的样子,其实已是接近中午的十一点。
而这个点,尤其是这个季节,精神头比较足的松果一般早就醒了,这会儿多半在直播房间里坐班。
念此,调低空调温度后,尹格又降下投屏,登上自家直播网站,打开自己的直播间——
果然,是正在直播的live状态,第一眼就能看到右下角的摄像头视角,松果和巴哈姆特两小只排排坐。
前者抱着一桶等身高的焦糖爆米花,时不时地就抓起一把塞进颊囊,还不忘给后者分几颗。
而相应的,或者说不出意外的,今早的直播内容是鉴赏动漫......也是工商任务,它们看的动画片由尹格名下的娱乐公司制作出版,直播间里会先于流媒体几个小时放出,算是引流宣传。
但也不好说是谁引流谁,毕竟在各种因素的加持下,松果作为直播主的名气可是一点都不低,系列周边的热度和销量一直是内部统计前三。
偶尔尹格有闲心和兴致开播,还会被弹幕扣问号,疑惑自己是不是进错直播间了,说他们是来看会说话的夹子音鼠鼠打游戏的,你到底是谁?
就离谱。
想到这,尹格摇了摇头,还是看回直播内容本身......动画本身是好的,制作一看就是投了大钱,将相对简单的剧情表现出极致的张力,主打的就是视听爽快,但说实话,于他而言还是差了点意思。
因为他自己就是制作人,正在播放的这一集和还没渲染完成的下一集,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更何况剧本也是他写的,实在是感知不到惊艳,甚至是有点审美疲劳。
乃至轻微的抗拒,这又与某种羞耻感有关。
‘罪犯和作者的区别,就是一个总忍不住想要回到案发现场,而另一个总想着如何远离自己的作品。’
尹格是知道的,他是能够理解的。
‘但两者的心理出发点是相同的,都是因为不完美,都是在畏惧缺陷,或者说......害怕暴露自己。’
这是无奈的本能,这是对成长与补完的永恒渴望与无休贪婪,亦是执念本身——
无法与自己和解,无法与他人和解,无法与世界和解。
‘可哪有这么多的和解呢,仇恨的连锁就是要比希望的传递来得更轻易啊,而若是不允许复仇,和平也只会是政客与独裁者虚饰剥削的名目......算了,还是想太多。’
尹格摇了摇头,关掉投屏,也是中止发散。
有点饿了,也有点馋了,他觉得还是先满足口腹之欲比较实在。
正好,前两天收到了阿戈尔那边发来的第二代人工养殖海产品,在保证营养价值的同时,对种类和口感的多样性做出了改良,吃过的都说好。
嗯,说是第二代,其实第一代都没有对外发售,因为这玩意说白了,就是无害化的恐鱼肉。
虽然兼具培育成本低、出肉率高、繁殖及成长快等许多作为农产品的优点,从源头处二度改造的海嗣如今也完全丧失了攻击性和传染性。
但历史因素摆在那儿,哪怕各项数据一再显示没问题,做到这一步也已经验证了无数次安全性和可靠性,大规模推广却仍是一拖再拖。
不过另一说,这种超出科学理性的过分谨慎、乃至后怕似的偏见,或许也是阿戈尔与陆上文明接触后的变化体现,是阿戈尔人对自身社会反思和再认知的一部分。
但尹格懒得关心阿戈尔内部的价值思辩,他更在乎竹笼里和龙虾长得有九分像的海鲜要蒸多久,以及要做海鲜粥锅的话,放完大米后鱿鱼和贝类到底哪个先下,再另做一锅火锅的话,麻辣汤底又会不会太浪费食材。
最多最多,也就是思考一下属于阿戈尔的兽主和兽亲是否存在的问题——
按理来说嗷,阿戈尔人及部分以两栖动物为原型的种族,之所以种族性状不明显,普遍没有角和尾巴,就是因为源石改造的“深度”相对更高。
换句话说,他们不仅不是例外,反而是适应性较强,乃至“最先”的那一批,所以相应的,阿戈尔兽主的存在具备理论可能。
但阿戈尔兽主实际存在又不太可能,因为摆在尹格面前的海鲜,其形态并不忌讳、甚至是主动参考了前文明遗留的资料。
意思是,这些诞生就是为了被吃掉的饲养恐鱼肉,外表看上去和某些阿戈尔的种族原型没差,即阿戈尔人并不在意所谓的“兽亲”。
而要知道,泰拉大陆上只有一个种族会尝试捕食兽亲,那就是萨卡兹。
这和模因污染有关,也有可能是刻在基因底层的逻辑所致,是故不触发,就意味着不存在真实原型。
但为什么阿戈尔兽主不存在呢,是一直待在海里,没受到最初的天灾影响,还是诞生后又遇到了什么意外,以至于没能分化出意识个体,连带着集体泯然于进化历程?
尹格有浅浅地调查过,尽管没能找到真相,可也能确定是前者,因为海嗣的爆发对比万年的演变,其实算是近期的事情。
而在那之前,深挖前文明遗产数百近千年的阿戈尔没道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记录里没有就是真的没有,阿戈尔兽主打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者存在过但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是故,尹格就是想深入调查,也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当然,他现在也就是等海鲜煮熟的时候随便那么一想,才懒得去深思什么沉重阴谋。
‘都他妈赖源石,还有沟槽的命运。’
一切都可以甩给藏身幕后的剧作者,既轻松,还不会错。
尹格心里清楚,这种心态和想法多少沾点逃避和摆烂,但他也已经想明白了——
不是你拿起的越多、顾虑得越多,就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直,也并非在意的事情越少、活得越糊涂,就能走得更快、更轻松。
重点是不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向前走的。
‘也时候,卸下理所当然的傲慢。’
该吃吃,该做做,不必强品苦涩,也切莫忽视甜蜜,反正怎么走都是向前,那就让每一步都踏得真切些。
‘啊——生蚝熟了。’
揭开笼盖,水润的白汽携着鲜味扑来,不怕烫的尹格立即提起最上层的蒸盘,又在用筷子夹起第一粒牡蛎肉的时候,后悔没有提前准备蒜蓉粉丝。
‘也无所谓?反正还有很多,待会再专门蒸一笼就是了。’
但他马上就记起,这是为了避免下面的龙虾和螃蟹窜味,或者说,是自己一时贪懒,光想着快点吃到多种海鲜。
‘也没关系?新鲜的海鲜就是得吃食材本味......嘛,虽然我也没吃过几次就是了。’
虾蟹贝鱿入口,先是滑润弹爽的舌上反馈,伴着熟蛋白质特有的饱满香气,而后在咬开的那一瞬间,微妙而恰当的鲜甜迸发开来,给人以海洋的气息,生命勃发的错觉。
不过除此之外......好吃自然是好吃的,但真要说味道,比起地上跑的和天上飞的,果然海里游的还是稍显寡淡,尹格也不太能欣赏得来那股“海味”。
对海鲜的兴致,更多的来源于代偿心理,是对穿越前童年期许的满足,即所谓的“以前吃不起的好东西”。
也另一说——
不论是直播,还是海鲜,都是他改变并融入这个世界的结果具现,也是他追求生活、初心不改的象征,意味着梦想与现实的贴合与相似,令人安心的眼中切实。
趁着第二笼海鲜还在蒸,尹格剖开了生食专用的新品种,并在尝试了多个部位后,认为肥瘦均衡的中腹最是合口,脂肪肥美却不会过腻,又不失强烈的风味,且彼此自然相融,回味异常地充实。
“......还差了点什么。”
再随手打开室内音响,连接终端播放器,舒缓的前奏逐渐上扬,随后是有些低沉的女声,唱着淡淡的迷茫与伤感。
“終わらない日々 居場所を無くして(惶惶不得而终的每日 失去了安身之所)♪”
“僕らは彷徨ってた(我们不断彷徨徘徊)♪”
“ミラーに映る 昨日の街並み(镜子中映出的 昔日的街景)♪”
“絡みつく 過去の欠片繋いでみても(纵使不断尝试 想将纠缠着过去的碎片串连至一起)♪”
“どれだけすくっても 指の間から零れる砂のよう(无论如何拼凑 它们都像细沙一般不断从指间滑落)♪”
压抑过后的爆发,像是不甘的宣泄,又像是祝愿的鼓励。
“それでも目に見えてるものだけが(但即便如此 眼前所见的)♪”
“全てじゃない(也并非就是全部)♪”
“It's in my heart(它们还存在于我的心中)♪”
尹格一边享受着着刺身,一边跟着节拍点头摇摆,旋律到了高(河蟹)潮时,还会忘我地轻声跟唱。
“約束は要らない 僕らこれからも(甚至都无需约定 我们今后)♪”
“同じ星見ている 離れていたって(纵使相隔万里 也必定会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だから今日もさよなら(因此 今日就此别过)♪”
无需回忆歌词,脑海中已呈现出景象——卸下遮掩的少年少女们,在告别后又乘上同一班车,欢声笑语地、不再受约束地驶向明朗的晴空。
P5的尾声,便是如这首《星と僕らと(星星与我们)》一般,充斥着结局已至、注定分别的不舍与空虚,却也在高亢地唱诵,那一定能重逢、道路仍将延续的肯定与希冀。
“探そう 僕らの 心で 未来を(用我们这份心 不断探寻 开创未来)♪”
“I will follow my heart(我将遵循本心)♪”
升至顶端后,旋律与尾音一同隐去,唯余一片宁静。
也许是蒸笼中透出的雾气,不自觉站起的尹格觉得眼眶有点湿。
却不是想哭,因为不知何时起,阳光已填满角落,所见皆是明媚。
雨停了,或者说,我们摆脱了阴云。
少年忽然觉得畅快,一把坐回老板椅,又拿出更多零嘴甜品,开始第二轮的吃吃喝喝。
同时欣慰地想着,至少还有歌声传唱——
这既是指功成身就后的任性,他现在已经极少亲自发歌了,而是把想听的歌曲交给更适合它的声音,也是给予那些人一个机会。
也指眼下的局势......说实话,尹格有点意外,他本以为泰拉还得再乱上许久,但事实是仅仅过了半年,泛泰拉联合的概念就已经超越了字面意思。
现在是泰拉历1097年9月13日,三大源石主矿脉的衰竭早就不是隐秘,可能源的缺乏却并没有引发社会动荡和经济危机,进而导致国家内乱、乃至世界大战。
魔网覆盖范围以外,愈发频繁且异常狂躁的天灾,即标志着源石并未远去,迟早会再度落入大地,这会是个增添信心的佐证,但又不是和平与团结的全部借口。
快速的反应,及时的镇暴,开诚布公的坦言,凝聚人心的演讲,切实有效的应对,当然也少不了近些年的声望积累,肉眼可见的生活改善,这些才是和平与团结的支柱组成,却仍不是关键。
那会是信仰的引导,逃避式的掩耳盗铃,某种触底反弹前的安宁吗?
或许吧,但在真正的绝望开始蔓延之前,它仍会以另一面根植人心,用希望照亮阴霾。
是了,人总有不甘,进而会挣扎,哪怕最终有可能收获更大的绝望,可曾想要牢牢抓住希望的那份执着,却也是发自内心的选择。
这便是“可能性”的诱人之处,其不可拒绝的魅力。
尹格既然展示了它,那就总有人会拥抱它......或许,泰拉文明终将面对注定的毁灭,但此时此刻,泰拉人、这片大地上的人类,仍试图挑战命运。
当然,绝大多数人,不如说除了他和博士以外的所有人,不论知情与否、能不能找对方向,都没法在那只杠杆上施加足以撬动宿命的力量,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挣扎”毫无意义。
面对灾难,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不给人多添麻烦,仍缅怀于昨日,寄希望于明天,坚守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已是做出了莫大的努力。
‘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尹格默念罗曼罗兰的名句,不为文明、而是为人们的坚韧,向不远处的太阳举杯。
‘我也该——’
正当他建起心理准备时,小型终端响了,有人来电。
瞟了一眼,瞧见是老熟人,便接了视频通话。
“哟,团长,才吃早餐呢?”时隔多年,托兰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尹格见对方神色轻松,也就重新拿起筷子:“不,现在是连着的第二顿,得算午餐了......你要吃海鲜吗,待会给你打包点?”
“呃,再说吧。”托兰近些年也接触并负责过海陆交际事宜,见过恐鱼真身的他对此敬谢不敏,也是顺势引入正题,
“我有点事告诉你,伊格老弟。”
“嗯,我听着呢。”听到称呼变了,尹格反而彻底放心,碗筷不停。
因为对方接下来讲的,不会是骑士团公务,或太过严肃的正事。
也确实如此,托兰的笑容忽然敞开:“好消息,斯尼茨和约兰塔的体验一切正常,尽管还残留着点亚空间影响,多少有点恍惚,但没有邪魔污染,玛恩纳也再次确认了他们的意识认知。”
“那就好。”尹格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到对方要说这个了,
这事还得从黑流树海说起,那地方确实是有点特殊的。
尹格本以为那里有第三座星门,后来经凯尔希确认,才知道那里不是、或者说不止是前文明遗迹——
黑流树海的前身是天然的时空歪曲点,属于泰拉本土特产,硬要追溯的话,可能和巨兽的诞生有关。
不过前文明来到泰拉后就一直在推动救世计划,对那边的研究算是浅尝辄止,主要是控制监管,免得影响到星门运作,后续物资的传送。
总之结果就是,黑柳树海的邪魔污染对物质界的影响要更......难缠?
正常来说,比如因非冰原和焚风热土,都是主打的一个“因果”,邪魔一旦真正降临就是万事皆休,但没真正降落、顺着“因”达成那个“果”,就仍是万事归虚。
这取决于物质界与亚空间的特性,即混沌和秩序的矛盾与相融,只要“界限”尚未被打破,那两者就依旧是“分开”的。
但黑柳树海不太一样,哪怕藏身其后的亚空间实体被尹格梦游的邪魔本体“杀死”,那些断开因果的无主污染,却依然攀附在物质界的表层,侵蚀虚实的界限。
不过另一说,这也给了意外陷入混沌的斯尼茨夫妇一个摆脱量子态、“重新活过来”的机会。
半个月前,泛泰拉联合驻玻利瓦尔对亚空间污染处置指挥部发来讯息,说在防线附近发现了疑似临光家法术的痕迹。
经过重点搜查,终于在前天,于茫茫山野间的一处小木屋内,找到了被木屋主人、一位老猎人收留养伤的斯尼茨和约兰塔。
都不需要多加辨认,因为两人的面貌和十七年前刚离开卡西米尔时相比,几乎没有衰老。
对此,第一时间被尹格带着传送过去的玛嘉烈心情微妙,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而为了弥补这份不真实感,也为了表达心中的激动和感谢,天马少女昨晚回到芙兰朵露号上后,对少年格外主动,表现出了不符骑士克制的热情与奔放......
这也为什么,他现在困得要死。
说回现在,不等尹格再组织些什么好话助贺,托兰二度开口,却是突然收敛了笑容。
“还有就是,梅萨死了。”
“怎么回事?”尹格皱起眉头,“我这边没感应到装甲出问题啊。”
“因为他不是死在装甲里、战场上。”托兰平静地陈述,“也许你没注意,但其实......梅萨他近两年来已经很少出任务了,多是在本舰训练场担任教练,也确实带出来了几个好苗子,但他一直拒绝——”
“梅萨临死前......我是说,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尹格出言打断。
“......很难形容。”托兰撇了撇嘴,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甚至是一时不能发现——
脱下装甲的他就像是缺了一块灵魂,不怎么爱说话,指导训练时也多是站在一旁,用眼神代替训斥,用沉默代替审视。
所以,没人知道梅萨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他仍静静地站在那儿,佝偻的身影倚驻着拐杖,就像是受穿刺刑的罪人。”
毫无波澜地死去,无人知晓地离开。
“......这是他的宿命,他的诅咒,他的夙愿。”尹格欲言又止多次,话音出口时重归平静,
“就这样吧,葬礼也不需要声张,就和其他战士一起。”
说着,再一次望向窗外的晴朗,透过雨后的明媚阳光,不知为何,他又“看”到了父亲和母亲。
“我知道了。”托兰不清楚少年在想什么,可也预料到了对方的回答,他真正要问的是与之相关的另一件事,
“那个男孩,他通过了梅萨装甲的预备役考核,指名道姓要‘死神’。”
“哈?!”尹格下意识地想要感慨世事无常、因果轮回,又想了想,只是叹息,
“也是,已经过去十年了啊,是该长大了。”
“那——?”
“你懂的,他想要,就得自己去拿......唔,我回头再改一改那台装甲就是了,没必要再折磨穿戴者。”
“呵,我就知道。”闻言,托兰笑了,又一转正色,“梅萨来不及说出口,但没关系,我代他,也是代我自己——谢谢你,团长,谢谢你为我们、为这片大地做的一切。”
“才不是为了你们......感谢,我收下了。”尹格嘴硬到一半,还是改了口。
摆了摆手挂断通话,第三笼海鲜蒸好了,却是不急着吃,而是拿出打包盒,分批装出去大半。
同时,拨出另一通电话。
“采佩什公,您找我?”与赏金猎人的轻佻相反,车尔尼总是一副认真的表情。
“哎,威廉,都说了多少次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尹格就是不满这点,话题才刚开个头就被喊生分了,
“也没什么事儿,就我整了点新鲜海货,这刚做好,跟你打声招呼,待会送过去趁热吃。”
“那就先谢谢了。”车尔尼礼貌而温和地笑了笑,却又稍显强硬地拒绝了礼物之外的要求,
“至于对您的称谓......抱歉,我无意疏远我们的友谊,这当然是我的荣幸,可我也不能忽视瓦拉几亚千万感染者的敬意与恩情,我有必要也有义务、更发自内心想要代替他们,对您表达尊崇和感谢。
我知道您不习惯这一套,但还请谅解。”
“我当然知道,同样的话你也说过无数次了。”尹格有话直说,“我只是......有点反感你越说越自然的官腔,即使明知你是真心实意,听起来也不大舒服。”
“我——”听此,车尔尼面露苦笑,半无奈半自嘲道,“我其实一直有考虑退下来,想要捡起那些搁置已久的灵感,重新投入到音乐创作当中,可......
继任者培育了一个又一个,工作也交接了一轮又一轮,我还是没有脱离一线,而与其说是不能,不如说是不愿,还是说不舍,到底是放不下?”
“你......”对方自然不是贪恋权势之人,可尹格也说不出怜悯的劝慰,于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早该问出的问题,
“威廉,你觉得这一路走来,我做的怎么样?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同样事情换成别人,会不会做的比我更好?”
“......”车尔尼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观察少年的神色,过了许久,才用郑重却亲切的另一种语气开口,
“我认为,‘命运’应当是存在的,它是出身,是性格,是天赋,是独属于某些人的灵光,也是单针对某些人的恶毒——
就好比我和格特鲁德,她知道我最后一定会接受赞助,我也知道她最终一定会堕入阴暗,又不止是社会规划了我们,还有某种‘本性’在驱使着。
我和她都明白,抛开同病相怜和各取所需的表象,彼此间维持的友谊、这段联系的本质,实为对‘补完’的渴望,无关嫉妒之丑陋,仅是空洞的本能,某种畏惧与挣扎。
也曾想过,如果范妮不是感染者,像她那般天才的创作者,一定会比我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又忍不住去想,如果她不曾感染,还会表现出超越年龄和身份的乐观与豁达,谱写出那么多令人惊艳的曲样吗,那份天赋真的能兑现完全吗?
而我呢,如果我没有感染,如果我没有遇见范妮、那个惊才艳艳的她,又真的能创作出《晨暮》,获得那一道灵光吗?”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为了知音兼初恋,放弃自己的未来,放弃那道旋律吗?”尹格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毕竟人生不能重来,也从来都没有如果。”车尔尼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更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就是迟早会发生,就像格特鲁德无力改变自己的姓氏,我和范妮也终归是出生在夕照区......
类似的悲剧不一定发生在我们身上,也不一定会留下相同的遗憾,但巫王残党的疯狂终将盈溢,也终有人不甘沉默于矿石病的无望。
也许,真的会有另一位大公、另一位命中注定的英雄站出来,改变莱塔尼亚、乃至这片大地,但我很庆幸,立足于此时此刻的我真的很庆幸——
那个人是你。
伊格尼尔,我的朋友,我的恩人,即使命运注定,我仍庆幸与你相遇。”
“哈,不愧是天才音乐家。”即使猜到了对方想要说什么,尹格也还是感到害羞,
“我也没哥们说的那么好......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抱歉。”
道歉,既是因为与对方不同,凭着先知先觉,他当初可是专门去找人的,哪怕没有在街边偶遇,也会在不久之后登门拜访。
还因为,对方并非计划的必须,硬要说本意和初衷,其实多是想着顺手捎人家一把,见不得原剧情歪到更无奈的方向。
是了,尹格不该回避自己的初心,他的“本性”。
车尔尼看出了什么,没有疑惑道歉的缘由和目标,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命运真的存在,且拥有某种具象的话,那创作音乐就好比在暴风中走钢丝,所以担心受怕也是正常的,因为灵光与旋律,正是我们向前迈步时,脚下丝绳的颤动。
我们相信你,伊格,正因为是你,你一定能走到命运的彼端,谱写出能够让所有人传唱的美好乐章。”
“其实那些歌曲......不,谢谢你,威廉。”这回轮到尹格诚恳感谢,他如愿收到了鼓励和认可,
“还请期待我的下一部作品,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至此,车尔尼终于露出微笑:“那就,待会见了。”
“你最好能空出午餐的时间,工作狂先生。”尹格也用微笑结束对话。
又一轮宁静到来,尹格挠了挠头,点了一遍打包盒的数目,干脆再蒸一笼海鲜。
还多开了一条生食专用鱼,而这回手熟了,切完分完,旁边的蒸笼还要一会儿。
想了想,再次调出通讯录,又想了想,顿住的指尖接着往下划。
拨出,这次的等待时间要稍长些,直到尹格开始拆螃蟹了才接通。
“抱歉,刚才在开会。”同样是非常正式的语气,伊维格娜德的话语听不出多少尊敬,反而带着点笑里藏刀的凌厉,
“是有什么急事吗,伊格尼尔?”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你最好是有急事,采佩什公’。”不过尹格早就习惯了,能毫不客气地呛回去。
伊维格娜德面色不变,却是卸下了表面功夫,阴阳怪气道:“既然你听得出来,那想必也不需要我再复述一次了吧?”
“我本来想打给弗莱蒙特的。”尹格无视对方质问的目光,自说自话道,“但想了想,以老师的性子,九成九会先骂我一顿。”
“所以呢?”伊维格娜德有点迷惑了。
尹格则煞有介事地凑近屏幕,小声说道:“唉,你懂的,老人家就是爱念叨,所以等他骂完,我的海鲜都要煮过头了。”
“所以呢?!”伊维格娜德更加迷惑了,把她叫出来就说这个啊?
“呃——”尹格其实没想好具体要说什么,也是尬住了,“我的意思是,上次宫廷晚宴的那款特供芝士小蛋糕还有吗,我这儿吃完了,拿海鲜跟你换。”
“嘶——呼。”伊维格娜德深呼吸一口气,眼看忍不住要爆发,又忽然一转正色,
“你在转移话题,伊格尼尔......约定的日子近了,你感到紧张,没有把握?”
“......说实话,那年那天,我心里也没多大把握。”尹格挠了挠头,说起从前,“我刚走出萨米,来到莱塔尼亚,被教会、或者说被迫复习的第一课,就是人的情感难以预料,总有意外能超出谋划,行事越不愿冒风险,反而越容易功亏一篑。”
“你当年向我保证能解决荒域的时候,是在唬人?”伊维格娜德挑起眉头。
“拉投资嘛,只说好话也是正常的。”尹格耸了耸肩,“再说了,当时我也不是完全没把握,只是......不一定尽善尽美?”
“......现在也是?”伊维格娜德听懂了,又不懂了,“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尹格斟酌了一番话语,也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应该是欠你和赫琳玛特一句道歉,说是彼此信任的契约,我却抱有太多的自私......当年、这些年,我做了许多一意孤行的事情,对不起。”
“呵,这些话,该对你的情人们说才是......”伊维格娜德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却又不是想歪了,
“你——伊格尼尔,你就没想过,我同样是虚情假意,莱塔尼亚有可能背叛你?”
“如果有必要的话,即使是赫琳玛特,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尹格如实回答,却没有正面回答,“但就结果而言......一切安好?”
“......抱歉了。”伊维格娜德沉默许久,竟也是道歉。
尹格又问:“所以,我们还是朋友吗?”
“哼,等问过希尔德加德再说吧。”伊维格娜德张开羽扇,挡住半张脸,却没能掩盖心软,
“至于你......这次也要完好无损地回来,我们可没你活得久,而莱塔尼亚往后百年仍需要‘穿刺公’,知道了吗?”
“......嗯。”尹格本想再说些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简单的应声。
没有说再见,又一轮宁静落下。
也没有再蒸上第四笼,因为几轮谈话间,餐盘中的食物已是渐凉。
看了一眼时间,趁着回锅加热的功夫,尹格拨出最后一通电话。
“咦?”泛着翠亮的结晶猫耳出现在屏幕一角,又很快消失,“博士——有你的视频通话!”
随后,视角一阵晃动,摘了兜帽的小白毛“突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咬断的方便面,满眼都是偷吃被抓包的尴尬。
“咳咳!”见打来的不是凯尔希,博士这才松懈下来,接着嗦完嘴边的面,
“是伊格啊,吓死我了......哎,你在吃啥呢,海鲜?”
又有点不平衡,毕竟她的面里就加了一根淀粉肠,连煎蛋和生菜都没有。
“也就一般吧,没啥味。”尹格故意不提送货上门的事。
博士瞬间蔫了:“真好啊,泡面吃多了,我也想整点淡的......我是说除了营养餐以外的东西,可惜罗德岛的食堂已经关了,最近都没法加餐。”
“九月学校放暑假了吧,小阿米娅不是在你那边吗?”尹格反问道,“她走之前还跟我请教怎么用法术煎肉排来着,说你没人看着就不老实吃饭,要给你做便当。”
“我......我把她糊弄到医疗部帮忙了。”博士摸了摸脸颊,表情有点僵硬。
尹格又问:“那便当呢?”
“......给M3了,她总说吃不饱。”博士别过脸,神色微妙。
“喂猫了是吧?”尹格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而后忽然发问,“这样真的好吗?”
“也许吧......我还是没法坦然地面对她,乃至你们、大家。”博士缓缓转回头,语气低沉,
“如果是你的话,你应该理解我的吧,伊格。”
“我又不是你。”尹格否认了,“你也不是那个‘你’,至少不完全是,不止是。”
“可在阿米娅眼中,就是我拯救了她,这是事实,无关命运。”博士摇了摇头,“我可以否认预言家的身份,却不能无视真切的回忆——
我爱着阿米娅,我爱着你们,爱着生命,也正因此,我必须支付背叛的代价。”
“那你走了,小阿米娅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尹格再问,“况且,你就不怕吗,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怕啊,当然怕,包括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博士的语气难以抑制地上扬,又迅速跌落,重归平静,
“可有些事情,有些执念,总得有个了结,也该有个了结——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选择。”
“......”尹格不说话了。
又轮到博士开口:“我是我,你是你。”
“我以为我是来安慰你的。”尹格撇了撇嘴。
博士反而一愣:“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求安慰的。”
“切,还不至于。”
“那我也不至于。”
“真的?”
“真的。”
“......”尹格又沉默了,这回是真的关切,“我记得,你那边是要提前几天的。”
“嗯,其实就是今晚,就等你的芙兰朵露号了。”博士抿了抿下唇,再掩饰不住紧张,“所以,这有可能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我说不定可以帮到你。”尹格提议。
博士婉拒:“我是要归还过去,你是要延续现在......有人在那边等我,而等你的都在这边。”
“循环就要结束了,你终究不是预言家,也不是女祭司,更不是神。”尹格再次否认。
“我——”博士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房门被敲响。
外面传来熟悉的呼唤,而M3已经跑过去开门了。
尹格看出了对方的犹豫:“小阿米娅需要你,不要让她再失去一次。”
“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了。”博士还是动摇了,在屏幕暗下去之前道出软弱。
通话戛然而止,叫宁静更显沉寂。
放下小型终端,重新拿起刀叉,却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再放下刀叉,拿起小型终端,想再找谁说点话,又突然瞧见——
斜射的阳光终于照到办公桌上的白色小花盆,才发现新种下的几枚种子竟一齐发出嫩芽,使棕黑的土面上多了数点夺目的翠亮。
同样被照亮的,还有盆檐的赤红色花体印记,有些褪色的“Tepes”在环境光的对比下,似乎重新变得清晰。
“这是第二代了吧,它们能渡过这个冬天,顺利绽放吗?”近处传来温和的轻声,是魂灵阿米娅,
“早上好,尹格。”
“......已经是中午啦。”尹格假装没听到隐喻。
“可你看上去还很疲惫。”阿米娅也不重提,而是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捧起少年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眼角,
“不必如此逼迫自己,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会陪着你的。”
“也、也没有,就是突然饿醒了。”尹格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榨了一晚上,进而不好意思挣开小兔子的手,只得是叉起一条虾肉,试图掩饰尴尬,
“你要吃点吗,阿米娅?”
阿米娅却像是没听懂暗示,不仅没有放开手,反而是闭上眼张开唇,一副等待投喂的模样:
“啊——”
“呃......”尹格本想说什么,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兔子放在他脸上的手貌似在隐隐使劲,从温柔地抚摸变成轻轻地掐揉。
也是这时,等久了的阿米娅睁开完好的左眼,投来半催促半疑惑的眼神......莫名地有股压迫感。
见此,尹格眼角一跳,感觉寒意直窜脑门,便咽下了推脱的话语,默默地把叉子送到对方嘴边。
看到小兔子矜持地咬下虾肉,心里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逃兵一般赶紧放下餐具。
“是没尝过的味道......很新奇,也很好吃。”但不曾想,阿米娅咽下并点评完后,居然用闲置的另一只手接过叉子,
“你也吃,尹格。”
她叉起一条虾肉,还了回来。
尹格愣愣地咬下,又忙慌地说道:“我、我饱了的。”
“这就饱了吗?”阿米娅眼神清澈,是真心替少年着想,“对比平常,这一顿是不是有些少了?”
尹格却有点害怕,猛猛点头:“嗯嗯嗯嗯,饱了饱了。”
“不要勉强自己。”阿米娅这才放开手,放下餐具并站好,“那要再睡会儿吗,还是想聊会儿天?”
“那个......我答应了朋友们,要给他们分享海鲜的。”尹格挠了挠头,语气有点生硬,“待会吧,等我回来。”
正要起身,黑白漩涡都召出来,又被向前半步的阿米娅拉住袖口。
“刚才,你有叫我吗?”
“没啊......唔,有的。”
听到尹格改口,阿米娅抬起头。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嗯,再陪我一会儿吧。”
少年明白了,回退半步,牵起小兔子的手,再一次。
于是,他和她不再孤独。
另一边,博士终于把小阿米娅哄睡着,并答应不再把对方当小孩子看待。
“M3,阿米娅醒了以后问起,就跟她说......我只是去出个差,过几天就回来。”
“我记得了,博士。”
最后看了一眼安详的睡颜,把女孩交给猫儿般的少女后,她戴上兜帽,转身登上升降梯。
“走吧,凯尔希。”
“......”
凯尔希欲言又止,往后的一段长路,也始终说不出口。
直到罗德岛号最深处,被隐藏的门外。
“请在十秒内输入正确的语音指令:”
不等凯尔希开口,博士先一步出声。
“Abyss(深渊).”
“指令正确,验证通过......欢迎回来,预言家。”
直到这一刻,凯尔希才切实地意识到,她既畏惧又怀念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也才觉察,自己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她述说,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本能地,凯尔希向兜帽人的背影伸手:“预言家——”
“还是叫我‘博士’......”临门一脚处,博士转过身,又改了口,
“不——等我回来了,你给我起个新名字吧,凯尔希。”
这句话对牢猫造成了暴击,却也是这一恍神的片刻,兜帽人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反应过来的凯尔希不顾形象地冲上去,但还是临门一脚处,被再次转身的博士轻轻一推。
“博士——!”
“再见了,凯尔希。”
门闸咬合,将黑暗的走廊与明亮的室内彻底分隔开来。
博士走向大厅正中,那座孤零零的石棺。
靠近,棺盖自动打开,内里空无一物。
博士并不意外。
“久等了,普瑞赛斯。”
白光乍放。
恍惚间,又来到了被群星簇拥的四角阶梯。
只是这一次,阶梯上不止是她,另两处平台分别站着一黑一白、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他们看了过来,同时发问。
【何为存续?】
〖何为存续?〗
博士本该感到困惑,但在意起之前,截然相反的两种答案、亦或两道问题,就已浮上脑海。
【是适时放手,保留将来的开放?〗
〖是强求圆满,不留遗憾的封存?】
并非个体的存续,并非群体的存续,并非文明的存续。
而是概念的存续,故事的结局,或者说,之于故事与作者,之于故事中的角色与翻阅故事的读者,到底什么样的收尾,才算是“结束”?
当你真正意识到这点时,便能知晓“答案”。
即,没有答案。
毕竟,“问题”是面向所有人的,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解,总有人不能接受固定的结局。
所以,预言家与女祭司的辩论,永远都分不出胜负。
即使他们已跳出框架,触摸到了第四面墙,成了一切故事的收束与支点,也不会真的变成“同一个人”。
是故,博士的记忆化作黑白光点抽离,渐渐分作预言家与女祭司,上一个/前半个时间线的他和她。
又勾连向“他”和“她”,汇聚为无限接近完整,却又始终存在残缺的“我”。
至此,故事已行至终章,只差使圆为菱的那最后一角。
泰拉历1097年9月15日,一个普通的晴天,一个普通的早晨。
罗德岛号、芙兰朵露号和蕾米莉亚号三舰对立,交接处的空地上,聚集起了数百上千人。
他们都为了一个人而来。
“伊格。”
被喊到的少年背对着大家盘腿蹲坐在最前方,正专注于用勺子扣出纸杯里的最后一点冰淇淋,丝毫没有被关注等待的自觉。
但要说他不紧张?
“不,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尹格挠了挠头,转过身来。
“来了这么多人啊......”
踮起脚,撑起头,放眼望去——
最前边也最靠近的肯定是与他有着亲密关系的女孩们,其次是一路走来相知相熟的老朋友们,再往后多是有着一面之缘的旧识,或是瓦拉几亚的居民,或是医院骑士团的成员,或是贝洛伯格的工人......
更多的陌生人,或者说因缘际会的蒙恩者,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们,他们是来亲眼见识,并代表更多人亲眼见证的。
见证他,见证这一刻。
而之于尹格,之于被簇拥的少年,他感到紧张。
因为他感受到了期许的重量,并发自内心地想要回应它、肩负起它,也想要让这份沉重,变成安定的船锚。
少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做到,因为这不单是一个人的故事。
“伊格。”
“怎么了?”再一次被呼唤,尹格有些恍惚。
“......不,没什么,我忘了我想说什么了。”提丰面露苦恼,只是注视着心上人,“伊格,你马上就又要出发了,对吗?”
“是的,这次我会好好地跟你们告别。”尹格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并约定好重逢的时刻。”
“伊格——”埃芒加德忽然上前,低下头吻住少年,一如十年前的高塔之上,
“这次不许再让我等上一年了,早点回来。”
紧跟着上嘴的是不甘示弱的欣特莱雅:“回来之后,你不能再敷衍我了,老板。”
再之后当然是凯瑟琳:“思念是唯一能让我感到苦涩的东西,偏偏我继承了你对甜蜜的喜好,所以快些回来吧,殿下。”
随后是大胆且直爽的玛嘉烈:“爸爸妈妈一直说想再见你一面,叔叔和妹妹也想更正式地感谢你,下一次临光的家宴,团长你可不能缺席。”
而后是悄然接近的特蕾西娅:“伊格,我和你同在,我们与你同在。”
其次是等待已久的塔露拉:“这次不谈理想了,伊格,我无法设想没有你的未来,这一次我不会等你太久,我仍后悔没能亲自找回你。”
再次是鼓起勇气的薇薇安娜:“我会一直等你的,伊格哥哥。”
然后是被插了好几次队、有点气鼓鼓的提丰:“伊格,这次该轮到你追我了才对......但也没关系,我能再次追上你的,放心去吧。”
压轴的是整理好心情的西蒙娜:“族长,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最后,平静地艾尔启蹲下身子:“祝您前路清亮,不再迷茫。”
“......谢谢,谢谢你们。”被亲懵了的尹格老半天才回神,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才扬起的笑容变得微妙,
“哈,看来我渣男的标签注定是要带进历史课本了,难道这也是代价吗?”
似是为了掩饰尴尬,尹格没再多说什么,缓缓飘飞离地。
众人的目光却依然跟随着他,也因此,少年心底里的最后一丝紧张,于注视中随风消散。
“那就请好好看着吧,我的变身!”
便笑着喊出中二的话语,在半空中转过身。
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光效,也没有更多的花里胡哨。
反转驱动器围绕腰间,巴哈姆特化身银白的倒三角,随着黑红蓝三枚最初源石装入。
魂灵阿米娅从肩后抱住他,他伸出双手,轻易地拨开了虚实的界限。
纯白的火焰披风飘扬,全能的祂再现于世。
可处于地上的人们只能瞧见祂的背影,难免感到不安。
所以他回过头,朝大家比了个大拇指,而透过那星空般的无面之颜,仍能看见那熔炉般的焰火之眸。
于是在下方的安心沉坠,原属于上方的终于飞升。
【来】
天上的祂抬起手,招来自己的权杖。
【遵循我的意志,展露你真正的模样】
似杖似矛的长柄因此延伸,化作无冠无根的巨树,亦或无顶无底的高塔,同时勾连上与下。
【因我而改变的人们,簇拥着我迈向前方】
地上的魔网基站,天上的魔网卫星,所有人、泰拉文明的思想与情绪,于此刻凝实为虹彩,化作流动的光芒,全都汇聚了过来——
铸就祂登天的阶梯,亦或回去的来路。
【我的权能是为悖论,我的本质实为真理】
随着祂不断升高,其身后的世界逐渐变得灰暗,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画面被抽去了色彩,机器被取出了能源,鱼儿离开了活水。
【此即始与终·阿撒托斯之梦】
当世界、乃至时空趋于彻底的停滞之前,他顿住脚步。
“好啦,就送到这里吧。”
金属小龙不受控地弹出,也已失去绝大部分的色彩,唯有最初源石依旧闪亮。
意思是,小兔子也不例外。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阿米娅仍搂着他的肩膀与脖颈,不愿放手,“你答应过我的,尹格。”
“你已经陪我走了很远,可接下来的路,只能我自己走。”尹格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没有回头,“这就够了,阿米娅,你已做得够多。”
小兔子顺着少年的目光,仰望更高的天空——
在触不可及之处,灰暗的尽头,“那束光”正在扩散。
黑红蓝三枚源石飞出,最后一枚绿色的源石也自罗德岛号深处追上,它们嵌入光芒之中,架构宏伟的菱形之门。
而唯一的问题是,已铸就的阶梯距离那道门,还差了一段距离。
眼看着只有一二米的高度,似乎奋力一跃就能弥补?
不,这便是隔绝人与神的“天堑”。
阿米娅是绝对无法跨过这段距离的,她早就尝试过无数次了,这确实是只有尹格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故不得不分别,不得不看着他孤身一人。
“回过头,看着我。”
但阿米娅从未放弃,尹格也知晓她的决意。
“既然你想要拯救我,那就自私到底吧,尹格。”
少年回过头,“正好”撞上小兔子的吻。
这个吻,比起情意,更像是祝福,比起祝福,更像是诅咒。
“......当然。”
尹格无法拒绝。
再迈出向前的一步,灰暗攀上阿米娅的脚腕。
世界也变得更加宁静。
直到“破碎声”响起,那是祂超越阶梯,踏上更高处时,梦醒的惊颤。
先是稳定形体的反转驱动器。
再是象征力量的白焰与黑星。
崩裂的大人外衣之下,是孩童般的幼小容颜。
那人偶般艳丽的外貌也是虚饰,越是靠近光芒,就越是被剥离,强迫其本质显露。
可祂/他既是尹格,也是伊格尼尔,若是在此处妥协,才是遗忘和缺失。
【塑造我的不止是我,又终将归于我】
众人的记忆能够铸就阶段,自己的记忆何尝不能?
一路上的千般风景,女孩们的万般笑颜,友谊、信任、仇恨、烦忧......他遇到的人,他触碰的物,他经历的事,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镌刻于心的回忆同样不会褪色。
这些记忆碎片填补了破碎的祂,不如说,这本就是构成他的一部分。
最后的最后,少年跨过了那扇“门”。
【......】
但,这就是“结束”了吗?
不,这或许是终点,却不是故事的结局。
还差一步,还差一次选择。
祂看见了,祂俯视高维与低维之间,平面宇宙的全部——
原来,“时间线”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就是一个又一个平行宇宙,彼此间的关系、或者说“距离”,就像是同一片森林中的树木。
而亚空间,其实是模糊、亦或定义这份间隔的无垠迷雾。
不过,究竟是混沌圈划了秩序,还是秩序挤压出混沌呢?
树与雾之间的联系,要比祂预想的更复杂。
当然,重点还是源石,那片延伸得黑色结晶再显眼不过了......它是穿透雾气的凝实,它是串联树木的通道,也是毒素传播的捷径。
也许在一开始,些微的毒素不足以令树木坏死,反而是种宏观平衡、适当的遏制,但之于树上的局部、宇宙的居民,这足以称之为毁灭。
最初的博士创造了预言家,打开了潘多拉之盒,被提前截断的毒素并没有消失,而是积累在土壤中。
迷雾的存在本能防止最坏情况的发生,偏偏黑色结晶刺破了它,反而成了遗毒的导向。
不过源石也没有那么简单,不如说正因此,它孕育出了更绝望的毁灭。
“那束光”在成为升维后溯洄的涟漪前,先是混杂了无数毒素的致命死亡......的倒影。
如果真是已寂灭的平行宇宙造成的跨纬度侵蚀,那反抗的希望还仍是切实存在的,挣扎也确实是延缓“毒素的发作”。
但源石倒映出的死亡,将直指时间线本身,是命运的倾轧,绝对的绝望。
那么,对此,祂能做什么,又应该做什么呢?
其实没得选。
因为源石的出现是既定事实,循环早已开始,也终有一天会结束。
而祂,是循环之所以能循环、源石之所以是源石的“源动力”。
之于祂,这一切就是“上帝掷骰子”。
骰子最后哪面在上,是什么数字,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祂已掷出,也必将得到结果。
这甚至不是个选择,而仅是无心之举。
理解了这一点,也就理解了“升维”。
“意思是,我的宿命就是坐黄金马桶呗,背负诸天、独断万古是吧?”
尹格理解了一切之上的一切,也就真正抵达了补完的那一角平台。
又因为祂的“抵达”,无限向上的四角阶梯被高维注视,本就是二维视角差异的悖论不攻自破。
于是阶梯消失,群星远去,唯余纯白,空无的纯白。
能立于此处的,有四、啊不,三人。
男人,女人,小孩。
预言家,女祭司......国王,或者说,玩家。
“所以现在是要怎样,打一架吗,二对一,还是吃鸡乱斗?”尹格两手一摊,亦或严阵以待。
“......不。”开口的是预言家,他的语气多少有点难绷,又有点熟悉,“我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我们是来感谢你的——”女祭司以同样的语气补充,像是夫唱妇随,“通过实质性的帮助,也是又一次请求。”
“什么意思?”尹格又不大明白了,“‘源石’不是自动补完了吗,还能有你们什么事?”
“但你才是决定这一切、这篇故事的人,不是吗?”预言家和女祭司异口同声,
“于我们、于故事中的角色而言,存续的意义与故事结局,可之于你,你还能选择‘第三种可能’。”
“哦,你们要代我坐黄金马桶。”尹格明白了,又还有疑问,“不过那样的话,仍在增长的可观测时间线就永远都理不清了,而‘源石’不就是为了遮蔽命运、避免这一点的吗?”
“看你如何理解了。”女祭司回以谜语。
预言家也不说人话:“你一定会‘回去’的,那‘早晚’又有何区别?”
“......是了,我只是玩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全知全能的神明。”尹格却是突然悟了,“但我可以做到另一种意义上与神明无异的事情——
通过肯定可能性本身,以否定全知全能,通过否定神明的存在,以肯定神明的伟力......悖论是真理的反证,也是真理的表现。”
“恭喜你,你终于明白了。”女祭司鼓起了掌。
“是的。”尹格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明白了,宇宙的终极是42!”
“才不是呢,明明是sub(n,n,17)。”预言家也在鼓掌,还接上了玩笑。
听到这,尹格才意识到,眼前的两人,在主观上与他认识的博士极为相似。
“你们......难道说?”
“是,也不是,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知道了,我答应过的。”
“带着你的那颗源石回去吧,这里有三颗就够了。”
预言家和女祭司抛出了什么,尹格下意识地做接过的动作,便真的接到了什么。
再然后,手中黑色的源石,竟渐渐褪回纯白。
又在下一秒,带着他跌落下坠,沉回黑暗。
......
......
......
“博士,抓紧我的手!”
石棺打开,兜帽人看着向自己伸来的小手,熟悉感如潮汐般涌回。
于是,她抓住了那只手,并不由得感叹:
“真是——”
“好长的一场梦啊。”
尹格这么呢喃着,躺倒在众人的簇拥中,闭上了眼。
“啊,屏幕前的各位,可别误会了,我只是小憩一会儿。”
又悄悄睁开一条缝,微笑着看向你。
“这个故事是马上要结束了,但我的旅行还远未瞧见终点......就再陪我一会儿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