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城的旅馆房间里,卢修斯长长舒了口气。
月水洗去了连日跋涉的沙尘与疲惫,直到此刻,一切才似乎稍稍步入正轨,如果忽略城门口那个贪婪的税吏的话,毕竟城内不允许带武器的人进入。
为了进城,他不得不交出身上近半的钱币,如今剩下的,恐怕连租一艘小船都不够了。
“该死……早知道就不那么早发军饷了。”卢修斯揉了揉眉心,难得地感到一丝懊恼。
接下来几日,他奔走于码头与船商之间,寻找着哪怕最微渺的机会。
就在几乎要放弃之时,转机竟真的出现了,五艘准备前往雅典贸易的威尼斯商船,愿意搭载他们,条件是以护卫之职抵偿船资,直至航程结束。
虽说雅典并非目的地马其顿,但已相距不远,卢修斯几乎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他原本已打算厚着脸皮向士兵们暂借回部分军饷,如今倒免了这番尴尬。
将消息告知众人时,老兵们沉寂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光亮。
低低的交谈声在旅馆简陋的厅堂里响起,带着久违的轻松。
对他们而言,能省下这笔意料之外的开支,便意味着接下来的路能走得更从容一些。
第二天清晨,卢修斯早早起身,招呼众人整理行装,用过简单的早餐后。
约莫上午十点,他已带着队伍来到亚历山大港口,等待威尼斯人派人接引。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拂过码头,帆樯如林,人声喧杂。
就在卢修斯凝神眺望海面时,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卢修斯阁下吗?”
他闻声转头,眼前是一位面容极为俊秀的年轻人——不,或许用“美丽”来形容更为贴切。
来人留着一头柔软的金色长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近乎雕琢,一双碧绿的眼眸正带着几分探询望向他。
卢修斯心中微惊。(这人相貌竟与我难分高下,甚至因那一头流金长发更添几分柔和之美……好一个金发小男娘,真是让我……咳,令人印象深刻。)他迅速收敛心神。
“先生?阁下?”见卢修斯不语,对方又轻声唤道。
“抱歉,”卢修斯露出歉意的微笑,“实在是阁下容貌过于出众,让我一时恍神,以为天使降临眼前,在下正是卢修斯,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少年或者说少女脸颊微红,声音轻柔:“我叫莫蕾德蕾达。”
“莫蕾德蕾达?真是优美的名字。”卢修斯顿了顿,话未经过滤便脱口而出,“不过,为何取了一个女性的名……”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猛然想起,有人天生贫瘠,且莫蕾德蕾达的形貌本就偏于中性,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抱歉,女士,我……”他连忙试图解释。
“没关系的,”莫蕾德蕾达轻轻摇头,目光掠过自己平坦的胸前,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经常有人认错。”
卢修斯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莫名一软,安慰的话便不假思索地溜了出来:“其实……小小的也很可爱。”
莫蕾德蕾达抬眼:“……”
卢修斯:“……”
码头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海鸥在头顶鸣叫,浪花拍打着岸边。
卢修斯默默移开视线,望向大海。
(我这张嘴,怕是没救了。)
登上其中一艘商船后,卢修斯见到了船队的主人,一位约莫四十岁、面容精干的中年商人,名叫兰博。
“日安,兰博阁下,愿主与您同在。”
“您也是,卢修斯阁下。”
双方简单寒暄后,便切入正题。
“阁下为何需要额外雇佣护卫?”卢修斯问道,“据我所知,威尼斯商人远航,通常都会配备足够的随船卫队。”
兰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沉重:“一言难尽。”
他讲述了船队的遭遇:原本三支商队共十五艘船结伴前往雅典,途中遭遇海盗突袭。激战之后,仅剩兰博的三艘船侥幸逃脱,护卫也折损大半。
他们一路狼狈逃至亚历山大附近海域,幸而被东帝国,如今或许该称为共和国的巡逻舰队所救,才得以保全。
“什么海盗如此猖獗?”卢修斯皱眉,“是哪方势力的部属?”
“是汪达尔人。”兰博声音低沉,“自从他们占据迦太基后,海军实力已称霸地中海,如今没有哪个国家敢说能在海上稳胜他们。”
“原来如此……那你们能活下来,确实蒙主庇佑。”
“正是。”兰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随即看向卢修斯,“那么你们呢?去马其顿所为何事?”
“做生意。”卢修斯答得自然。
“做生意?”兰博上下打量着他,摇了摇头,“我看不像。”
“怎么不像?我们也是正经生意人,只不过……”卢修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和寻常商人卖的东西不太一样。”
“哦?有何不同?”
“他们卖的是货物,”卢修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而我卖的……是人。”
“人?奴隶贩子?”兰博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你们是雇佣兵。”这句话已是肯定的语气。
“没错。”卢修斯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种对财富与冒险的狂热,“如今巴尔干战火纷飞,大大小小的政权不下十几个,光是自诩‘帝国正统’的就有三家,去那里,根本不愁赚不到钱。”
“就凭你们?”兰博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或倚或坐的老兵,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岁月的伤痕与残缺,“我看你们之中大多身有旧伤,残疾者也不在少数。
上战场?与送死何异?”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不自量力的年轻人。
“阁下此言差矣。”卢修斯非但不恼,反而露出自信的微笑,“他们或许身体不再完整,但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丰富的战场经验,足以在很大程度上弥补身体的缺陷。”
兰博看着他眼中闪烁着近乎固执的光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总要撞得头破血流才懂得回头——只可惜,很多时候,等他们明白过来,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了颈边。
窗外,地中海蔚蓝无垠,三艘商船正缓缓升起风帆,这趟航程,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