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在库塔尔这间临海的小屋里住了下来,转眼便是半年。
期间他曾问过卡库斯,为何当初要收留一个来历不明昏迷的陌生人,又为何始终对自己保持着超乎寻常的敬意。
卡库斯的回答总带着几分命运的玄妙:“那天我本要出海捕鱼,却在岸边发现了您。
看见您那一身铠甲,我原以为只是个被海浪冲上岸的倒霉士兵,只想搜刮些值钱东西便走。”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缘,“可当我看到您的脸时……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当时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不能把您丢在那里,发现您还有气息,我就把您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即将整装离去的卢修斯身上,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了,大人。”
半年休养,伤势已愈,卢修斯决意动身前往巴尔干。他打算去投奔他那**的弟弟,好歹混口饭吃。
“大人,我爱您,请允许我追随您!”卡库斯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Meum Augustum!(我的奥古斯都!)”
“哈?”卢修斯身形一僵,顿感不妙。
这个时代的某些风气他并非没有耳闻,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抱歉,我……对男人没有兴趣。”他面色僵硬地回道,若非念及救命之恩,他早就一肘击过去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卡库斯慌忙抬头,急切地解释,“我是在您身上……看到了希望!终结这个乱世的希望!大人,您就是上帝赐予人间的弥赛亚,唯有您才配坐上那黄金王座,成为世间唯一的奥古斯都!”
他的声音愈发庄严,仿佛在吟诵誓言:
“吾身乃汝之领土,吾心乃汝之奴隶,吾王,请您接受我永恒忠诚的誓约,愿我的长矛为您开辟道路,愿我的生命成为您王座的基石!”
海风从小窗灌入,吹动卢修斯的衣角。
他望着眼前这位前百夫长眼中近乎狂热的忠诚,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重返人间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历史的洪流,已将他推到了另一个漩涡的中心。
卢修斯的目光锐利如剑,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给我一个理由。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的追随?你又具备什么资格?”
“我……”卡库斯一时哽住,竟不知如何应答。
卢修斯的视线落在他始终无法挺直的左腿上,话语直白而冷彻:“连站都站不直的人,难道在战场上还要主君分心庇护吗?”
“不,大人!我有我的用处!”卡库斯咬紧牙关,竭力想要站得笔挺,可那条受过重伤的腿依旧微微屈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骤然燃起某种灼热的光:“我能为您召集昔日玛尔斯军团留在此地的老兵。”
卢修斯沉默了片刻。
(方才的质问并非刻薄,而是现实,带上一名行动不便者远行,无异于增添负担,但若是一群人……哪怕是一群残兵,也终究比独自上路多几分力量。)
“能召集多少人?”他沉声问。
“……我不确定。”卡库斯坦然回答。
“不确定?”卢修斯眉间微动。
“大人,当年奥古斯都调遣我们玛尔斯军团东援,在叙利亚与波斯人决战,结果惨败溃散。
帝国财政空虚,无力重建军团,只将尚有战力者编入其他部队,其余人等……一律强制退伍。”卡库斯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蒙上了一层战场的尘埃,“我们这些被抛弃的人,就被安置在附近这几个村落里。”
“为何不返乡?”
“回不去了。”卡库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军团里多数兄弟的家园早已沦陷,亲人大多不在人世。
更何况,像我们这样身上带伤、行动不便的残兵,又能回到哪里去?”
卢修斯缓缓呼出一口气:“也就是说,你能召集的,尽是身有伤残之人?”
“也不尽然,”卡库斯连忙解释,“有些弟兄伤势早已痊愈,只是……真正完好无缺的,确实不多。”
海风从窗口涌入,带着咸涩的气息。
卢修斯望向窗外那片陌生的海岸,静默良久,终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罢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回卡库斯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有人可用,总好过孤身一人。”
卡库斯眼中骤然迸发出灼亮的光芒,仿佛长夜尽头终于窥见了破晓的痕迹。
一周时间匆匆而过。
卡库斯四处奔走游说,最终有一百二十八名老兵愿意追随。
他们大多还保留着退伍时的武器,少数人甚至有皮甲或头盔。
卢修斯亲自检视后,剔除了那些失去手臂或无法握紧武器的士兵,最终连他在内,整支队伍共八十八人。
临行前,卢修斯带着四名士兵作为护卫,前往附近的城市。他将自己所有值钱的物品,包括那套精美的铠甲,仔细装箱带走,随后找到了当地的贵族。
经过一番交涉,他以近乎半赠的方式换回了一笔钱财,粮食,以及一批长矛与盾牌。
交易完成时,那位贵族摩挲着那顶饰华丽的头盔,抬眼看向卢修斯:“这些装备,足够武装一支小型卫队了……阁下所图,恐怕不止是前往巴尔干行商吧?”
卢修斯没有回答,只是将新得来的圆盾背在肩上走了。
…………
队伍在荒芜的戈壁上缓缓前行。
三匹骆驼走在中间,背上驮着他们全部的家当。
自那日从城中换回物资后,卢修斯只留下少量钱币应急,其余全部分发给了士兵,权当是预付的军饷。
他们此刻伪装成一支小型武装商队,正朝着亚历山大港的方向行进。
计划从那里乘船前往马其顿行省——那片如今属于“新西帝国”的土地。
烈日炙烤着砂石,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踏在粗砺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大多低着头,用破旧的斗篷遮挡阳光,时刻保持警惕。
卢修斯走在队伍中间,卡库斯略后半步跟在身侧。
“大人,按照这个速度,再走三天就能抵达亚历山大。”卡库斯说道,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地貌,“这一带还算平静,但靠近港口时可能会遇到盘查。”
“盘查由我来应付。”卢修斯简短回应,“重要的是,所有人必须记住自己的身份,我们现在是商人。
“已经反复叮嘱过了。”卡库斯点头,随即犹豫了一下,“只是……有些人身上的旧伤疤,还有握武器的姿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老兵。”
“那就尽量避开明眼人。”卢修斯淡淡道,“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而在登船之后,海上如今是谁的天下,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