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曼迪卡尔多粗重的、压抑的喘息。
他站在原地,长剑仍举在半空,手臂微微颤抖。大腿和左臂的擦伤渗出血迹,颧骨上的血痕缓缓滑下一滴血珠。不严重,甚至算不上轻伤——只是擦伤。
但比伤口更深的,是他眼中的情绪。
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自己的反应,那在地牢里面被放大的根植于骨髓的自卑。
HP -0(擦伤)。压力+15。
半透明的状态窗口在他头顶一闪而过。
李明快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迅速扫过伤口。确实只是擦伤,但曼迪卡尔多的状态比看上去糟糕。
“没事吧。”李明简洁地说,从包里抽出止血药粉递过去。
曼迪卡尔多机械地接过,手指仍在轻微颤抖。他没有立刻上药,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应该能全部挡下的。十二勇士里最弱的那个,也能全部挡下才对……”
“你挡下了大部分。”李明打断他,语气平静,“而且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如果是没有相关技能的话,换成其他人在你这个位置,现在已经是刺猬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明转身,重新面向房间深处,“活下来了,就是胜利。在这个鬼地方,活下来就是唯一的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你刚才那几剑很漂亮。”
曼迪卡尔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自我怀疑淹没。“只是本能而已。算不上什么。”
就在这时——
滋啦。
电流杂音般的声响。全息窗口弹出。
画面里,藤丸立香托着下巴,眼睛亮得不正常。
“哇,第一间房就触发箭雨陷阱!开局节目效果拉满!”
她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新人死亡率90%’的感觉?但其实它的威力被我调低了哦,不然曼迪卡尔多先生现在——”
她突然停住,凑近镜头,仔细看了看曼迪卡尔多。
“咦?只是擦伤?”她眨眨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我还特意把箭雨密度调高了20%呢?曼迪卡尔多先生,你刚才那几剑挡得不错嘛!虽然最后差点被爆头,但前几下很有‘绝境中爆发的悲情英雄’的画面感”
她调出回放画面,慢动作展示曼迪卡尔多格挡的前几箭。
“看,这个格挡角度!这个手腕发力!可惜后面就垮了。”她叹了口气,像在点评不够完美的作品,“自卑人设要维持,但战力也不能太崩啊。下次记得多坚持两秒再崩溃,戏剧张力会更足。”
曼迪卡尔多的脸瞬间惨白。
李明太阳穴突突直跳。
“藤丸立香。”他声音冰冷,“你刚才是不是在小镇里,给这段录像加了‘悲情BGM’和‘慢镜头眼泪特写’。”
藤丸立香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然啊!这么好的素材!”她调出编辑界面,画面里是曼迪卡尔多偏头躲过最后一箭的瞬间,镜头推进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望,背景配着凄婉的小提琴独奏,标题是:
【自卑骑士的0.3秒高光与随即崩塌】
“你看,这个情绪转折!这个自我怀疑的眼神!”她指着画面,“我特意在最后那支箭上加了红光特效,突出‘致命一击’感。虽然实际上只是擦伤啦。”
李明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还想让我工作你就闭嘴。”他咬牙切齿,“至少这个遗迹内都不要再出现。”
“嗯?说说理由,这可是因为你是第一次的原因,我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你的,下一次的时候可就没有了。”
“远程施法,精准打击弱点,还自带解说和二次伤害。”李明盯着画面,“曼迪卡尔多现在压力值又涨了5点,你看到了吗?”
藤丸立香笑得更灿烂了。
“承认吧,继承者。”她托着腮,“这就是‘导演’的力量。不仅要安排剧情,还要挖掘角色深度,激发角色潜力。”
她眨了眨眼:
“好了,别磨蹭了。第一个房间已经清空,继续推进吧。观众对‘曼迪卡尔多何时彻底崩溃’的竞猜盘口,下注率正在飙升呢。至于你说的那些精神损害嘛,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画面“啪”地消失。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火把的光芒。
曼迪卡尔多低着头,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机械。
Proto库丘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豪迈的语气说到,“你这么磨磨唧唧,不久是一个擦伤吗?哪有男人上战场却没有伤口的。”
Caster库丘林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几剑确实不错,可后面的崩溃太典型了,虽然不是他的错,但他的负面特性已经开始影响团队了。
李明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房间深处那扇紧闭的石门。
火把的光在门缝间摇晃。
“听好了。”
李明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每个人。
“从现在开始,把‘常识’丢掉。这里是梦境,是舞台,是那个混沌恶的游戏场。”
他指向刚刚无人察觉的机关:
“刚才的箭雨,她可以调密度。那她能不能在下一个房间,让箭矢带毒?能不能让地面突然塌陷?能不能让让我们其中一人突然背刺?”
他顿了顿:
“所以,地板、墙壁、天花板,甚至我们身边的队友都当成潜在的危险源。每一步都假设是陷阱,每一个选择都假设是死路。”
Proto库·丘林缓缓点头,枪尖抬起。Caster法杖上的卢恩符文再次亮起。罗宾汉无声地移动到侧翼。曼迪卡尔多咬牙,将剑握得更紧,尽管手仍在微颤。
没人反驳。
因为第一间房的箭雨,以及那个在屏幕后笑靥如花的“导演”,已经给了最清晰的答案——
在这个梦境遗迹里,连“受伤”都可能被编排成戏码。
而活着走出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连“自我认知”都保持警惕。
李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入口石门。
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
像踏进某个巨大生物的,正在缓缓收缩的胃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