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靠近旧工业区的边缘地带。
这里没有上城区的璀璨灯火,只有昏暗的路灯和斑驳的墙面。
狭窄的巷子里堆满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
一名男子蹲在一处废弃报亭的阴影里,手里的便携式扫描仪屏幕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是个自由记者,或者说,曾经是。自从三年前因为一篇揭露某家族非法排污的报道被整个行业封杀后,他就成了“边缘人”,靠着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调查委托糊口。
一周前,一个匿名雇主找到他,开出不菲的价钱,让他调查“卢因家族近期异常人员流动及地下活动”。
卡洛斯接下了——他需要钱,而且他对卢因家那些暴发户没什么好感。
但调查的进展,让他越来越不安。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信息:卢因家族频繁调遣私人矿队进入已废弃的第七号区域;从黑市购入大量不寻常的医疗设备和隔离用品;家族内部有数名仆役和低级成员“因病休假”,再未出现。
接着,他通过一些老关系,弄到了几份被医院低调处理的急诊记录——症状高度相似:间歇性精神错乱、攻击倾向、瞳孔出现异常反光,血液检测有未知代谢物。
然后是今晚。
他冒险潜入卢因家族下属的一处私人医疗站,在垃圾处理区找到了几支用过的注射器。扫描仪显示,残留物中含有一种从未被记录的有机化合物。
更让他背后发凉的是,他在医疗站外蹲守时,亲眼看见两个穿着卢因家护卫制服的人,将一个不断挣扎的麻袋抬进一辆无牌悬浮车。麻袋的轮廓,分明是个人形。
车子启动前,其中一个护卫转过头,朝卡洛斯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非人的红光。
卡洛斯屏住呼吸,直到悬浮车消失在街角,才敢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
他的手在抖,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这不是普通的家族黑幕。
这他妈是某种……更邪门的东西。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租住的廉价公寓,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才敢打开终端,调出今晚拍摄的资料。
就在他准备整理信息时,终端突然弹出一个陌生的通讯请求——没有号码,没有标识,只有一行简单的文字:
【你看到太多了。现在停手,离开湛蓝星,还能活。】
卡洛斯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帘紧闭,外面只有夜色。他冲到门边,从猫眼向外看——走廊空无一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颤抖着手,回拨那个通讯号,只有忙音。
沉默了几分钟,卡洛斯走回桌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资料。
他知道自己该听那个警告。他只是个小人物,为了点钱没必要把命搭上。
但……
他想起那些急诊记录上写的年龄:最小的才十九岁,是个在卢因家餐厅打工的姑娘。
他想起麻袋里那个人形的挣扎。
“操。”
卡洛斯骂了一声,抹了把脸。
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快速整理所有证据,设置定时发送——收件人是他还在公司时的前辈,现在在星际和平公司内部审计部门工作。
如果自己出事了,这些资料至少能留下点线索。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终端,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背包,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一些现金和那台扫描仪。
该跑了。
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公寓,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他刚入行时,和同事们一起获奖的合影。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还有光。
扯了扯嘴角,关灯,开门,融入夜色。
巷子深处,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第七号地下管网旧区,最底层。
这里已经超出了卢因家族的挖掘范围,甚至超出了湛蓝星所有地质勘探的深度记录。
岩层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仿佛被某种力量长久浸染,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般的暗金色微粒。
一具巨大的暗金色铠甲,静静地坐在一座石质王座上。
头盔低垂,双臂搭在扶手上,甲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岁月的蚀痕,那些瓷器开片般的黑色纹路在缓缓蠕动,如同呼吸。
它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忘了时间。
意识在沉睡与半醒间浮沉,偶尔会捕捉到一些来自上方的“动静”:人类的脚步、机械的轰鸣、还有……某种让他既厌恶又熟悉的“气息”。
万业尸仙的味道。
很淡,很劣质,像是被稀释了亿万倍的残渣,但确实是那个东西的力量。
他在等。
等那气息更浓一些,等那些蝼蚁挖得更深一些,等他们把那“劣化品”带到离自己足够近的地方。
然后……
他会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仙”之遗恨。
什么是,被遗忘者归来的怒火。
头盔下,那双沉淀了万古死寂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线。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地心深处的熔岩,在黑暗中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