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和平公司湛蓝星分部,第三十七层全景会议室。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湛蓝星的首都“新芽”在恒星光芒下熠熠生辉,生态穹顶折射着柔和的翠绿色光泽。
会议室内部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寂静,只有中央全息投影仪发出的微弱嗡鸣。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符玄端坐于主客位,一身玄底金纹的云骑改良服饰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在对面的湛蓝星方代表眼中,这位仙舟来的太卜大人有着近乎压迫性的存在感。
她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位执掌罗浮天机的存在;
但她又太沉静了,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石无声。
“符玄大人,您的安全评估请求,公司方面完全理解并支持。”
分部负责人玛娜坐在主位,是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的措辞滴水不漏:“只是盟约第一百二十七条的适用细则中,对‘特定区域’的定义需要双方共同确认。尤其是涉及未申报的地下设施——这部分牵扯到各家族的私有产权和商业机密,流程上……”
“本座并非商贾,不擅流程。”
符玄开口,声音平静,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两度。
“玛娜女士,罗浮公民在贵星失踪,其中三人为天舶司注册船员,两人持仙舟官方贸易许可。联盟有权知晓他们最后的去向,以及……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那些‘未申报’的区域。”
她抬起眼帘,法眼中的光芒流转速度加快了一分。
“还是说,贵方认为,仙舟子民的安危,尚不及几处地下仓库的‘商业机密’?”
空气凝固了。
玛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角的细微抽动没能逃过符玄的眼睛。
身后的几名湛蓝星官员交换了眼神,有人额头渗出细汗。
“符玄大人言重了。”
玛娜不紧不慢地回应,指尖在桌面轻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投影。
“这是近三个月所有合法登记的探索队行动记录,以及相关区域的出入日志。
您可以看到,所有程序都是合规的。
至于您提到的失踪人员……很遗憾,我们已全力协助搜救,但目前确实没有进展。
湛蓝星系环境复杂,不排除遭遇意外或……”
“意外。”
符玄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终于伸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那么,三天前,第七号地下管网旧区发生的能量异常波动,峰值达到‘令使级接触’标准——在贵方的监控记录中,这又算哪一种‘意外’?”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玛娜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瞬。
“……符玄大人,您的情报来源令人惊讶。”玛娜的笑容淡了些,“但那只是一次旧能源管道的压力测试事故,相关报告已提交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备案。”
“压力测试。”
符玄点点头,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很好。那么,本座希望观摩贵方下一次‘压力测试’的全程。作为盟约方,仙舟有义务了解可能影响航道稳定的潜在风险——这很合理,不是吗?”
她在施压。
她知道玛娜在拖延,在掩饰。
那所谓的“能量异常波动”根本不是管道测试——她在抵达湛蓝星的当晚,就强行推演过那片区域的因果线。结果不是空白,而是……被某种粘稠、污浊、带着浓重死寂气息的东西“污染”了。
那不是寻常事故的痕迹。
那是法尸的力量残留,而且不是低阶货色。
但她不能挑明。
一旦公开指出“湛蓝星地下潜伏着大神通法尸”,引发的恐慌会彻底打乱局面。
公司会立刻封锁星球,各大家族会开始互相猜忌倾轧,而真正的危险——那些藏在暗处的、可能已经被污染的东西——会更快地扩散。
她现在要做的,是逼玛娜和那些本土势力自己露出破绽,在局面彻底失控前,找到污染源并控制住。
“符玄大人,”玛娜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平稳,“我需要时间协调各部门。这类测试涉及多方利益,不是……”
“本座可以等。”
符玄站起身,玄色衣摆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三个标准日。届时若无法安排,罗浮将依据盟约‘单方面风险评估’条款,自行派遣云骑工程队进入相关区域探查——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
她走向会议室大门,云骑护卫无声地跟随。
在门前停步,没有回头。
“玛娜女士,有些‘意外’,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望贵方……慎重。”
门滑开,又合拢。
会议室里死寂了十几秒,才有人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了。”一个穿着卢因家族徽章服饰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脸色发白,“她绝对知道了!”
“闭嘴,斯托克。”玛娜冷冷扫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份绝密通讯界面。
“她只是在试探。如果真掌握了确凿证据,来的就不会是一个太卜,而是罗浮的舰队。”
话虽如此,她看着符玄离开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仙舟的这位太卜……比预想中难缠太多了。
第七号地下管网旧区,更深层。
这里早已不是官方地图上标注的“废弃能源管道”,而是被改造成了某种临时据点。粗糙加固的岩壁上挂着冷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更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
阿兰站在一处刚被“清理”过的区域边缘。
他身上的灰色工装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左手提着一台特制的能量吸收器,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刃——刃身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结晶材质,内部流动着暗红色的絮状物。
“C3区污染浓度下降至安全阈值。”他通过加密频道汇报,声音嘶哑,“但析出物活性比预期高17%,需要额外处理。”
“收到。”频道另一头传来青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咳嗽,“D区的清理完成了吗?‘样本’的稳定性在下降,必须尽快转移。”
“十分钟。”
阿兰结束通讯,走向角落里的一个临时密封箱。箱子不大,约莫手提箱尺寸,表面覆盖着多层能量屏蔽层,但依旧有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波动从缝隙中渗出。
他打开箱盖。
里面铺着一层特制的凝胶基质,中央嵌着一小块暗金色的、不规则的物质。它看起来像某种矿石碎块,但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仿佛有生命。
这就是“劣化的万业真血”——或者说,是组织从某个已毁灭的试验场残骸中回收的、万业尸仙力量的极度稀释衍生物。
它本应是这次任务的“诱饵”和“催化剂”,用于在湛蓝星引发可控的“涅槃事件”,从而掩护真正的行动。
但现在……
阿兰盯着那块暗金色物质,面甲下的眉头紧锁。
它太“活跃”了。
按照预定计划,真血应该处于半休眠状态,只在接触大量生命能量或特定催化剂时才会被激活。可自从他们抵达湛蓝星,这块东西的活性就一直在缓慢爬升,仿佛被这颗星球上某种东西“唤醒”了。
更糟糕的是,它在无意识地“析出”。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会周期性地分泌出极其微小的孢子状物质,这些物质能穿透大多数常规防护,渗入岩层、管道甚至空气循环系统。它们本身不致命,甚至难以被检测——但它们会像种子一样潜伏,缓慢改变周围环境的“法则”,让这片区域越来越接近“万业尸仙”的领域。
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一个月,这片地下管网就会变成一个微型的“万业蜃楼”,所有进入其中的活物都会被逐渐转化为法尸的预备体。
阿兰不知道这是不是组织计划的一部分。
也许上层就是希望污染扩散,把湛蓝星变成下一个“实验场”。
也许……这根本就是意外,是他们手中的这块“劣化品”本身就不稳定。
“阿兰大哥。”
墨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霓裳依旧破碎,但脸上的神经质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青木那边情况不太好,他的‘生机法’消耗过度,又吸入了太多这里的污浊空气……我担心他撑不到任务结束。”
阿兰沉默着合上密封箱,重新激活屏蔽层。
“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样本’安全,并在必要时激活它。”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其他事,不重要。”
“包括我们自己的命?”
墨羽笑了,笑容有些惨淡。
“阿兰大哥,你说……我们算是什么?活着的时候,我是‘幽梦仙门’最受期待的真传,青木是‘回春谷’的圣手长老,你更是‘巡海游侠’里数得着的好手。现在我们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得替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家伙卖命,就为了一个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的‘大业’?”
她走到一旁,用指尖轻轻触碰岩壁。指尖接触的位置,几缕暗红色的菌丝状物质迅速枯萎、化为灰烬——那是她用自己的“凋零法”在清理污染。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当初彻底死了,会不会更轻松点。”
阿兰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通道深处,短刃在手中转了个圈。
“十分钟后转移。做好准备。”
墨羽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纹路——那是法尸化加深的标志。
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已经回不去了啊。”
同一时间,湛蓝星首都“新芽”上城区,卢因家族宅邸。
与地下区域的阴冷死寂截然相反,这里灯火通明,乐声悠扬。一场私人晚宴正在举行,宾客皆是湛蓝星有头有脸的政商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斯托克先生,听说您最近又拿下了一块南大陆的开采权?真是恭喜!”
“哪里哪里,只是家族的一点小投资罢了。主要还是看中了那片区域的‘历史价值’——您懂的,有些老东西,埋在土里太可惜了。”
斯托克·卢因,那个在会议室里脸色发白的男人,此刻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与宾客谈笑风生。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穿着一身昂贵的丝绸礼服,手指上戴着三枚镶嵌着不同宝石的戒指。
家族世代经营矿业,在湛蓝星算是老牌势力。但近百年,随着星际和平公司的强势介入和新兴科技家族的崛起,卢因家的地位大不如前。直到三年前,他们在第七号地下旧区的一处废弃矿道里,发现了“那个东西”。
一开始只是些零碎的古代器物,工艺精湛得不似湛蓝星本土文明。随着挖掘深入,他们找到了一处被掩埋的遗迹——不是湛蓝星已知的任何历史时期,而是更古老、更……“外来”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遗迹深处,发现了一间保存相对完好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半人高的暗金色石碑,上面刻满了无法解读的文字。石碑下方,有一个凹陷的槽位,里面残留着少许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状物质。
卢因家族的研究团队对这些物质进行了初步分析,结果令人震惊:它们具有极强的能量亲和性,能与生命体产生奇妙的共鸣,甚至能小幅增强使用者的体质和反应速度——尽管代价是偶尔出现的幻觉和情绪波动。
斯托克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生物强化剂”。
如果能够复制、量产……
“斯托克伯伯!”
一个穿着华丽礼裙的少女端着酒杯走过来,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她是斯托克的侄女莉亚,今晚喝了不少。
“您最近给我的那些‘新补品’太棒了!我上周体测,反应速度提升了15%!教练说我有希望进行星际学院的特招名单!”
斯托克笑着拍拍她的肩:“喜欢就好。记得按时服用,但别过量——好东西要细水长流。”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那些“补品”就是遗迹里残留物的稀释再制品。也不会告诉她,最近服用者**现“异常”的比例正在上升:有人开始做重复的噩梦,有人在无人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有几个矿工在挖掘时突然发狂,攻击同伴。
都被压下去了。
用钱,用权,用威胁。
“一点副作用而已,任何新技术都有风险。”斯托克在家族内部会议上这样说,“比起我们能得到的,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他抿了一口酒,看向宴会厅角落——那里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沉默寡言的护卫。他们是家族最近“招募”的新人,据说来自某个神秘的安保公司,身手极好,要价也高得离谱。
但值得。
有他们在,家族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才能顺利进行。有他们在,那些偶尔“失控”的矿工和实验体才能被“妥善处理”。
斯托克不知道的是,这些护卫的“身手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法尸。
是被阿兰所在的组织“安排”进来,监控卢因家族、并确保那块“劣化的万业真血”能在合适时机被“激活”的棋子。
晚宴进行到**,乐队奏起欢快的舞曲。
斯托克搂着一位女宾滑入舞池,旋转间,他瞥见窗外夜幕下的城市灯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卢因家族,将在他手中重回巅峰。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那种“强化剂”彻底完善后,自己或许也能获得悠长的寿命,像仙舟那些长生种一样……
“斯托克先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舞曲太吵,斯托克没听清,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穿着护卫服装的背影消失在侧门。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被女宾的娇笑声拉回注意力。
护卫离去的侧门外,走廊阴影中。
刚才出声的法尸护卫靠墙站立,面甲下的眼睛泛着极淡的红光。他抬起左手,掌心有一小块皮肤正在不自然地蠕动,下方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纹路。
那是接触了“真血析出物”后的轻微感染。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从腰间取出一个微型注射器,将一管抑制剂注入手臂。皮肤下的蠕动缓缓平息。
加密频道里传来阿兰的声音:“C区准备转移。地面情况?”
护卫按下耳麦:“宴会正常。目标人物无警觉。但感染范围比预期扩散更快——有三名仆役出现初期症状,已处理。”
“加快进度。仙舟的人在施压,我们时间不多。”
“明白。”
护卫收起注射器,重新挺直身体,面容恢复成毫无表情的冷硬。
宴会厅里的音乐继续流淌,宾客们在灯光下纵情欢笑。
没有人知道,一种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的“污染”,正顺着建筑的通风管道、排水系统、甚至人体接触,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城市里扩散。
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缓慢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