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安检,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1号考场。教室门口贴着考生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三个。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考生,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和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我被分在第一排,正好在监考老师的眼皮底下。
座位靠窗,百叶窗半开着,阳光透过叶片在桌面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我放下透明的笔袋和准考证,调整了下座椅高度。
桌面上贴着考号,还有一句打印的提示:“请勿在桌面书写任何文字”。
木质桌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岁月的年轮。
陆续有更多考生进来,教室里渐渐坐满。
我试图不去观察别人,但余光还是瞥见了一些细节。
左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闭目养神,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着什么节奏。
右边是个扎双麻花辫的女生,她拿出三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整齐地排列在桌上。
我想到远藤和雨宫。
远藤应该在5室,他总是喜欢坐在教室中间,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说那样“不容易被干扰”。
雨宫在6室,她大概会选择靠后的位置,这样“压力小一点”。
不对,我们早被安排座位了哈哈。
急促的预备铃忽然响起,惊得几个考生坐直了身体。
广播里传来清晰的女声。
“请各位考生按照屏幕提示登录考试系统,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后六位。登录后请核对个人信息,如有问题请立即举手示意。”
我按照提示操作。
屏幕亮起,显示出我的照片和基本信息。确认无误后,进入等待界面。
深蓝色的背景上,白色的倒计时数字格外醒目:离考试开始还有5分30秒。
教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监考老师——一位中年男老师和一位年轻女老师,在过道间缓步巡视,脚步很轻。
我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脑海里闪过昨晚复习时看的公式,还有早上那碗粥的温暖。胃部的不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一分钟。”
我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考试开始。”
伴随着又一阵铃声,屏幕上的界面切换了。
深蓝色背景变成纯白,顶部出现一行黑色加粗的字:“第十一届全国高中生机器人竞赛理论考试”。
下方是考试说明和注意事项。
我快速浏览后点击“开始答题”。
屏幕再次刷新,出现第一道题。
今年的题型果然变了。
总共只有十二道题:三道选择题,四道实验数据分析题,五道综合数学题。
但正如松上老师预料的,每道题的题目都长得让人望而生畏——光是读完题干就要花两三分钟,更不用说解题了。
第一题是关于机器人运动学的。
我沉下心来,仔细阅读。
阳光慢慢移动,桌面上的光斑偏移了一寸。
考场外,平冢老师和松上老师在休息区等候。
休息区设在展览馆的中庭,有几排长椅和自动贩卖机。
已经有不少带队老师等在那里,有的看书,有的小声交谈,有的则焦虑地不停看表。
开始前淡定的平冢老师坐不住,不安地踱步,从长椅走到自动贩卖机,再走回来,时不时看向考场的方向。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棒球帽的帽檐,把边缘卷起又抚平。
“放轻松,”
松上老师递给她一瓶冰绿茶。
“他们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这几个月我盯着他们复习,该掌握的都掌握了。”
平冢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担心……你看那些题目,”
她指了指休息区墙上贴着的往届试题展示,“光是看着就头晕。”
松上老师笑了。
“所以才需要选拔嘛。能来参加这个级别比赛的,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竞争激烈很正常。”
“但压力也太大了,”
平冢老师坐下,又站起来,“四个小时,十二道大题,看着就头大……我当年升学考试都没这么紧张。”
“因为你现在是老师了,”
松上老师温和地说,“当老师后,看着学生去考试,比自己去考还要紧张。我刚开始带竞赛时也是这样,整夜睡不着。”
平冢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现在呢?”
“现在?”
松上老师笑着推了推眼镜。
“现在当然还是紧张,但学会了掩饰。而且,要相信学生。我们做好支持工作就行,战场是他们自己的。”
远处有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经过,准备午餐。
中庭的玻璃天顶洒下明亮的阳光,将影子切割得棱角分明。
考场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已经做到了第六题,是关于传感器阵列的数据处理。
题目给出了一组来自十六个红外传感器的读数,要求分析机器人在某个时刻的环境状态,并预测下一步的最优路径。
我拿起草稿纸,开始画示意图。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左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在快速敲击计算器,右边的双麻花辫女生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墙壁,再爬到天花板。
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我感觉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但专注解题时几乎感觉不到冷。
第七题,第八题……题目难度在递增,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我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时间像沙漏中的沙子,匀速而不可逆转地减少。
第十题是个转折点。
这是一道开放式设计题:要求为水下探测机器人设计一套抗干扰通信系统,给定预算和技术限制,需要写出详细方案并论证可行性。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方案,又一一否决。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我开始感到疲惫,后颈有些僵硬。
但我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夜晚。
我们为了优化无线通信模块,试过七种不同的天线设计,最后选定了折中的方案。
远藤当时说:“工程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限制条件下找到最优解。”
我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水声通信、抗多径干扰、错误纠正编码、功耗平衡……然后开始构建方案框架。
第二监考官酒木老师巡视到我这一排时,不经意瞥见了我的屏幕。
他是从耶鲁大学留学回来的年轻教师,今年第一次担任全国级别竞赛的监考。
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题目,他就暗自咋舌。
这种级别的开放式设计题,即使让他现在来做,也要好好思考一番。
而这些高中生要在有限的考试时间内给出完整方案,难度可想而知。
他继续往前走,观察其他考生的状态。
有的学生抓耳挠腮,对着屏幕发呆;有的则奋笔疾书,恨不得时间能走慢些。
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百叶窗在教室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酒木老师想起自己高中时参加物理竞赛的经历。那时的题目还没这么难,但他依然紧张得手心出汗。
时间过去了十几年,但考场上的那种氛围——那种混合着焦虑、专注和微弱希望的氛围似乎从未改变。
他在教室后排停下,静静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在这次竞赛中脱颖而出,进入顶尖大学的实验室,将来也许会成为工程师、科学家。
而另一些人,可能这次就是竞赛生涯的终点。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挑战。这本身就值得尊重。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广播提示音响起时,我刚好完成第十一题的解答。
还剩最后一道大题,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我迅速评估情况:最后一道题是复杂的动力学计算,即便顺利也要二十五分钟以上。而现在只有二十分钟,还要留出检查的时间。
决定先检查前面的答案。
我切换到答题界面,从第一题开始快速浏览。选择题的选项在复查时显得更加微妙,我修改了一道题的答案——最初选C,但重新计算后发现B才是正确的。
检查到实验题时,我发现第四题的一个单位换算错误,赶紧修正。
额角渗出冷汗,如果没发现这个错误,可能要丢好几分。
检查完前十题,时间还剩八分钟。我点开最后一道题,快速阅读题干。
是关于多关节机械臂的运动轨迹优化问题,涉及高等数学中的变分法。
不可能完整解答了。但我还是在答题区写下了基本思路:建立拉格朗日函数,列出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指出边界条件。
没有时间具体求解,但至少展示了知识框架。
数学是这样的,会就是会,但愿多点分捞捞。
做完这些,时间还剩三分钟。
我看了眼屏幕右上角: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从背包里摸出早上带的巧克力,撕开包装,放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坚果的香气,稍微驱散了疲惫。
我又吃了一块,慢慢咀嚼,让糖分进入血液。
最后三十秒。
我再次确认了姓名考号,保存所有答案。
终考铃响起,尖锐而持久。
监考老师宣布:“考试时间到,请所有考生立即停止作答,按顺序离场。”
教室里响起一片混杂的声音:如释重负的叹息,遗憾的低语,还有椅子挪动的声响。
我关闭考试系统,屏幕变暗,映出自己有些疲惫的脸。
收拾好笔和草稿纸,起身。腿有些发麻,大概是坐太久了。
跟着队伍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考生。
“太难了……”
“你最后一道做出来了吗?”
“完了完了,我空了整整两题。”
“呜呜X﹏X,实验题那个数据我算错了……”
走廊里、卫生间、电梯间,到处是学生们讨论题目的声音。
焦虑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传播。
我看到一个女生靠在墙上,眼圈发红,她的朋友正在小声安慰。
另一个男生则兴奋地比划着,说他“至少做出了九题”。
看来今年的及格线恐怕要调低了。
我穿过人群,走向约定的集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