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藤已经在花园的树荫下等着了,脸色还算平静,但握着水壶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看见我,迎上来问:“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
我摇摇头:“只写了思路,没时间具体解。”
“不会吧?”
他显得有些慌张,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眼镜腿。
“我以为你至少能做完的……那题其实有技巧,如果注意到对称性,计算量可以减少一半。”
“时间不够,”我说,“前面检查花了些时间,发现两个错误。”
远藤的表情松弛了些:“错误?严重吗?”
“一个单位换算,一个选择题改答案。应该问题不大。”
我顿了顿。
“后面两道题简单写了点,没写完。选择题最后一道我选了A,看起来都差不多。”
“噢,”远藤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放松下来。
“我也在想是不是题目出错了,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像对的。但监考没通知,所以应该没问题。我也选的A。最后做到倒数第二题,最后一道只列了方程。”
“没事,大家难才有希望拿奖嘛”
“哈哈是。”
我们站在树荫下,等雨宫。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在地上晃动。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是谁紧张过度晕倒了。
五分钟后,雨宫从人群中挤出来。
她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珠,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头发黏在脖子上。
“怎么样?”
我们异口同声。
雨宫深吸一口气。
“实验题比想象中难,但应该都做出来了。最后一道题……我只写了一半。”
“一样。”我说。
“我也是。”远藤点头。
三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释然和微弱庆幸的笑。
考完了,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
我们找到平冢和松上老师时,他们正在咨询台前和工作人员交谈。
看见我们,平冢老师立刻小跑过来,红色棒球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先喝水?”
她一连串的问题,同时从包里拿出三瓶矿泉水递给我们。
松上老师也走过来,表情温和。
“先休息,不用急着说考试的事。”
但我们还是简单说了情况。
平冢老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没有打断。
等我们说完,她才说:“辛苦了。四小时的考试,对脑力体力都是考验。”
“老师,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雨宫忽然提议,“就在那个展板前。”
她指的是入口处巨大的宣传展板。
上面写着“第十一届理科竞赛暨机器人大赛”,旁边是竞赛的Logo——一个抽象的机器人轮廓。
“欸,好主意!”平冢老师眼睛一亮。
“松上老师,麻烦先帮我们拍。”
我们走到展板前,站成一排。
我站在中间,远藤在左,雨宫在右。平冢老师跑到我们身后,双手搭在我和雨宫的肩膀上。
“准备好了吗?”松上老师举起手机,“三、二、一——”
“耶!”
平冢老师笑得最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红色棒球帽在阳光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雨宫比出剪刀手,远藤则露出了难得的、清晰的微笑。
我也笑了,那一刻,考试的压力终于完全释放。
松上老师连续拍了几张,然后换平冢老师拍,最后松上老师也加入合影。
路过的志愿者被我们拉来帮忙,于是有了我们五人的大合照。
照片里,我们站在“第十一届理科竞赛暨机器人大赛”的字样下,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头顶是夏日的蓝天。
每个人的表情都真实而生动——那是经历了挑战后的放松,是团队在一起的安心。
第一场考试就这样结束了。
下一场机器人实操比赛要在一周后的21号举行。
“考完了就别多想了,”
平冢老师给我们每人发了矿泉水和面包,
“现在都回去好好休息。特别是今天下午和晚上,不要对答案,不要想考试。让大脑彻底放松。”
她看了看我们三个,做出安排。
“我送雨宫和清濑,远藤就拜托松上老师了。”
松上老师点点头。
“远藤家住得离我顺路。走吧。”
远藤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阳光下他的镜片闪着光。
松上老师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人慢慢走向停车场。
“老师,我待会有点事,自己回去就行。”
我犹豫地说出口。
平冢老师挑眉,双手叉腰。
“你还要去哪?这个状态还想去哪里?”
“要去附近的集市……”
我支吾着,和平冢对视了一下最后还是老实交代。
“其实是要去餐厅打工。上周就排好班了,不能临时请假。”
平冢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
她摇摇头,“算了,我送你去吧。你这个状态坐电车我不放心。”
“我也一起去,”
雨宫说,“反正顺路。”
我和雨宫坐上平冢老师那辆价值不菲的轿车——她很少开这辆车来学校,据说是她家里送的毕业礼物。
车内冷气很足,与窗外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香气。
车子缓缓驶出展览馆停车场,汇入中午的车流。
平冢老师打开车载音响,流淌出轻柔的爵士乐。
“考试感觉如何?”
平冢老师从后视镜里看我,“说实话啊。”
“题目比预想的难,”
我如实回答,“特别是后面几道大题。但应该都在能力范围内,只是时间紧张。”
“我也有同感,”雨宫转过头来补充道,她已经拆开面包小口吃着。
“最后几道题确实很有挑战性,特别是那道关于传感器阵列的题目。需要综合物理、数学和编程知识。”
“你们平时训练有涉及这些内容吗?”
“有,但实际考题更综合,”
我说,“松上老师给我们做过类似的模拟题,但今天的题目设计得更巧妙,陷阱也多。”
“陷阱?”
“嗯,比如第二道实验题,给出的数据单位不一致,如果不注意两次换算,就会得出错误结论。”
平冢老师笑了:“出题老师真坏。”
“竞赛都这样,”
雨宫说,“考察的不仅是知识,还有细心和应变能力。”
我们讨论着刚才的考题,但气氛很轻松,没有对答案的紧张感,更像是技术交流。
车厢里弥漫着这样的氛围:爵士乐,空调的微风,面包的香气,还有平静的对话。
不知不觉,车子已经驶到了我打工的餐厅附近。
那是一家位于商业街转角处的家庭餐厅,以蛋包饭和咖喱闻名。
“就停在这里吧,”
我说,“走过去就行。”
平冢老师靠边停车,按下车窗。
夏日的热浪立刻涌进来,与车内的冷气碰撞。
“下班记得早点休息,”
她关切地说,“别太勉强。如果太累就跟店长说,早点回去。”
“后天见,清濑同学。”
雨宫微笑着挥手道别,“噢,是明天实验室见。”她捂着嘴咧笑发出咯咯声。
“嗯,明天见。”
目送轿车汇入车流,我转身走向餐厅。
夏日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柏油路面蒸腾起微弱的热浪。
但想起早上的团队加油、考试时的专注、还有刚才车里的谈话,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
考完了。接下来的一周,是最后的冲刺。
结束打工是晚上九点多。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后,我帮着收拾餐具,擦拭桌子,拖地。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我脸色疲惫,特意少安排了些工作。
“考试考得怎么样?”关店时他问。
“还行。”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年轻人不容易啊,又要学习又要打工。去吧,路上小心。”
夜晚回家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变形又复原。
推开便利店玻璃门,凉爽的空调风迎面而来。
站在冰柜前犹豫了一会儿——可乐太甜,茶又太淡,最后还是选了宝矿力。
运动饮料,补充今天流失的电解质。
店员是个面熟的大学生,我们互相点了点头。他正在整理货架,动作熟练地把饭团和便当放进保质期更近的位置。
“辛苦了。”结账时他说。
“你也是。”
走出便利店,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电解质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甜味恰到好处,不像可乐那样腻人。
我慢慢走着,小口小口地喝,感受液体在体内扩散的凉意。
夜风轻轻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居酒屋里隐约的谈笑声。
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与喧嚣共存,孤独与热闹同在。
回到住处,把背包放在玄关,便拿衣服准备洗漱。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带走汗水和疲惫。
我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流下,流过脸颊,肩膀,背部。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片段:清晨煮粥的米香,考场上的阳光,平冢老师的红色帽子,展板前的合影……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掠过,然后慢慢淡去。
冲洗干净,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把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篮,明天再洗。
晾完衣服,关灯躺在床上。房间里只有风扇嗡嗡作响,叶片旋转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动。
我侧身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今晚是上弦月,像一把银色的弯刀,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刷会手机看看大家在干嘛后赶紧关掉,放到一旁充电。
还剩1%。
玻璃窗留有缝隙,夜风通过纱窗,轻轻拂过窗帘,带着夏日特有的气息:温热,潮湿,混合着远处河流的水汽,还有不知谁家阳台上的茉莉花香。
身体很累,但大脑还在缓慢运转。
我翻身想起明天要去实验室,要开始准备实操比赛的最后调试。
要检查机器人的所有模块,要测试备用方案,要模拟比赛流程……
哎,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此刻,我只想沉浸在这片月光里,让疲惫的身体沉入柔软的床垫,让思绪慢慢飘散。
风扇还在转,发出稳定而轻柔的声响。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
我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
夏夜的宁静像温暖的毯子,轻轻覆盖下来。
睡意终于降临,带着我沉入无梦的、温暖的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们的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