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姑姑将来不仅要在镇上常住，还得到四分队的编外巡逻队任教官，换言之就是不论是在家里还是队里，都得当你俩的顶头上司.....”
梅洛听着柳百琴的贴心介绍目瞪口呆，痴呆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那爸爸呢？！”
“你爸回家的时候我会请假”
“但是，爸爸回家又不是固定时间的，你怎么去接他呢？”
“所以从下次开始，你爸都是直接把船停到镇上来，卖完东西再载着我回村里去”
本来叶唯就一直盘算着到镇上直接跟商会交易的，乡下商队虽然方便，每次交易都得经一手差价，如果能直接到镇上和商会或者公馆交易，这笔差价就能省下来，反正赚钱嘛，又没人嫌多的。
还能带着船上的渔民在镇上停留几天，方便他们体会下繁荣世界，带些新鲜玩意回去给家里人。
“但是妈妈真的干的来这活吗.....”
“嗯？”
梅海云微微一瞥，就让梅洛吓一激灵，但在下一秒，柳三从就替梅洛发声了，老人家显然看不惯小孙女一动一激灵的模样，所以让梅海云稍微温柔点儿，别一个眼神就吓得姑娘筛糠。
柳三从训话，梅海云当然不敢顶嘴，只是低着脑袋频频点头，梅洛一看，这平时凶巴巴的老娘在外公面前乖的小兔子似的，心里一下有了底气，昂首挺胸，咧着嘴看自家老妈挨训。
看了没半分钟，梅海云便转过头来，冲着梅洛微微一笑，顷刻便把梅洛的底气吹飞的一干二净，当场筛的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冲小家伙瞪眼了，夹菜夹菜”
柳三从也看出来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指着自己三言两语就要梅海云把那凶巴巴的性子改了是在不可能，看着她这凶悍模样，柳三从都有点儿同情叶唯了，能跟这么个姑娘安稳过快二十年.....真是不容易啊。
感叹间，一个小小的人影也在塞江的陪同下冲进了包厢，直奔柳百琴而去。
“妈妈！”
“哎~”
柳百琴抱起柳德馨，朝着脸颊深深一吻，小家伙在母亲怀里咕蛹来咕蛹去，没多会儿又把目光转移到了梅洛和重月悦身上。
“妈妈，那两个姐姐是谁啊？”
“那是你两个姨娘”
“哦....那那个阿姨呢？”
“那是你姑奶奶”
柳德馨望着三个生人不由沉默下来，倒不是嫌她们烦，而是没滤清亲戚关系，所以当梅洛和重月悦把他围住逗着玩儿的时候，他还是喊她们姐姐而不是姨娘，跟梅海云打招呼也是喊阿姨，辈份儿整个搞岔了。
不过梅洛她们也不太介意，因为多数情况下她们自己也搞不清亲戚之间谁是谁。
“小德馨认字了吗？”
“认了！”
梅洛一听他认字了，找来纸笔写了几个大字，指着问他写的是啥，小德馨看着那歪七扭八的字体直犯迷糊，管家教的和书上写的字都是工工整整的，梅洛这种草书他还真认不出来。
“哎呀，看来认得不是很多呢”
“分明是你字太丑了好吧？”
重月悦抢过笔，把梅洛写的那几个草书重写了一遍再叫小德馨认，这回可是顺利认出来了，于是理所应当的，梅洛的烂字成了一人一龟的笑柄。
但她并没有认输，字她写的确实不好看，长相呢？自己可是蓝水村公认的村花，怎么也不能比重月悦差吧？
“我觉得重姐姐好看”
“你看！”
“看什么？！你除了比我白点儿比我高点儿比我富态点儿哪儿比我好看了？！”
重月悦给梅洛翻了个白眼儿，哪儿好看她自己不都说了吗，其实梅洛长得也不算难看，主要是黑黑瘦瘦不讨小孩儿喜欢。
小孩儿都喜欢稍富态点的，身上有肉靠着舒服，要一身骨头靠上去硌人，所以小德馨愿意坐自己腿上，而不是梅洛腿上，没肉垫着坐的不舒服啊。
“表姐既然结婚生孩子了，姐夫是在哪儿工作呢？”
“你说宇成啊，他在水兵队工作，那头是完全的军事化管理，所以平常不能出来”
“哦....”
梅洛看着柳百琴与儿子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由幻想起将来自己生了小孩儿的模样，反正她是不可能像母老虎一样天天冲着娃娃发威的，所以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把家中母老虎的传统从自己这代彻底斩断！
“对了，你们一块儿参加乡兵总训的是几个人啊？”
“算上我跟月悦的话，一共五个！”
“那剩下三个呢？还在乡下？”
梅洛摇摇头，剩下三个现在都来镇上了，其中重安辙和莫少民都在学馆上学，罗谷成则在工坊当学徒，虽然没到各分东西那么夸张，彼此见面的机会确实不如过去那么频繁了。
“那你有没有想法把他们也邀请到编外巡逻队来啊？”
“想啊！今天莫少民还说要进编外巡逻队看看表姐你长什么样呢！”
“哟，他还想看我长什么样啊？”
“是啊，他可崇拜表姐了！就是不知道表姐愿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柳百琴笑着点头，莫少民这个人她是做过调查的，莫家的公子哥嘛。
这个莫家与治安队交际颇深，许多年轻一辈都有在治安队中任职，如果想与治安队拉近关系进而强化对乡村的基层管理，莫家等乡下家族自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虽然眼下连四分队的基层都还没搞定，但走十步看百步，提前做些准备总是有必要的。
至于重安辙和罗谷成，前者自不必说，重家分家的工坊正跟工坊联合会谈合作呢，乡下的本家又跟梅海云关系匪浅，将来如果要以蓝水村为中心扩大乡村基层影响力，重家必然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罗谷成的家境一般，但正是这种起点不高又没什么背景的人用起来更顺手，不用担心他因家族利益或其他牵扯而犹豫不决。
“安辙和莫少民因该都有空的....罗谷成怕是要经他师傅同意才行啊”
“他师傅那边我让唐文书去说一声就是，只要他们本人同意且有能力通过测试，随时都可以入队”
梅洛和重月悦对视一眼，能力方面他们因该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意愿上不好说，莫少民基本是能定下的，罗谷成则要看其父母的想法。
至于重安辙.....如果是在乡下，重月悦有九成把握给他拖进来，可现在是在镇上，凡事都绕不开分家，那就说不太准了。
“来不了也不强求嘛，反正你们就负责把消息送到，愿不愿意就看他们自己吧”
“好，那我俩明天就找他们说说，只是工坊那边，没人带路我们进不去呀”
“好说，待会儿我让潘副官给你俩写个条子，拿那个条子给门卫看，就没人为难你们了”
四分队的公事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喜闻乐见的互揭老底时间，尽管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梅洛对梅海云的过去却不甚了解，父亲虽有跟她介绍过些许往事，却也只是管中窥豹，难见全景。
而且父亲口中的母亲总是那么不苟言笑，今天借着外公母亲都在场的机会，可得好好问问，看母亲是不是打娘胎里就是副扑克脸样子。
“你妈妈是一直挺严肃的，这点确实是打小就开始的”
“可是外公看上去不是很严肃啊.....”
柳三从笑着摇摇头，能让他不严肃对待的，也就是桌上这几个小辈了，要换做警备队的下面人，见了他别说谈笑风生，招呼都不敢打的。
但有一条梅洛确实没说错，梅海云的严肃并不来自柳三从，而来自其自身的经历。
“妈妈的经历？”
“你妈妈没带你回老家看过吗？”
梅洛看向母亲，后者没有言语，只是往肚子里灌酒，柳三从见她没有出声反驳，便擅作主张，讲起了过去的事情。
在大概四十多年前，近海领的乡下还不是如今这般格局，那时候什么重家莫家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真正有势力的，就是三宗四姓，三宗就是唐，吴，梅三个宗族，四姓就是叶，秦，杨，黄四个家族，梅海云就是梅氏宗族的成员。
“不对呀，我在乡下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有什么梅氏宗族”
“所以说是过去嘛，你知道咱们领过去打过剿匪战争吧？”
梅洛点头，今天下午刚听母亲说过的，重月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不对了，拽了拽梅洛，让她稍微老实点儿，别做啥惹梅阿姨生气的事儿。
梅洛给她这一拽，也有点儿明白了，坐直身子绷紧脸不敢出声，生怕刺激到身边的沉默的梅海云，柳三从也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伤疤再揭下去，饭桌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能听见小德馨吃饭咀嚼的声音。
“整个梅家，就我一个活下来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梅海云主动开口了。
“三十多口人，只有我活下来了，宗族的族谱，祠堂，房子财产，全没了，甚至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好容易盖棺入土，没两年坟又给匪帮刨了.....”
梅海云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是有想过带你回去祭祖，可家里什么都没了，就剩个空坟头在那儿立着，带你去看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妈妈.....”
梅洛红着眼睛伸手抱住母亲，梅海云微微一怔，她做梦也没想到，曾经那个只会在自己怀里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竟反过来安慰自己了，一时感到有些惆怅。
再扭头去看柳三从，也只是笑而不语，于是长叹一声，抱住梅洛狠狠亲了一口，擦擦她眼角的泪水，将酒杯斟满，再不谈过去那些伤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