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路上的行人还寥寥无几的时候,唐鸢已经坐着马车匆匆赶到了四分队。
大清早被柳百琴喊来让她多少有点儿郁闷,但再郁闷也只能憋在心里照办,何况柳百琴本人都已经早起到办公室候着了,自己这个手下当差的又有什么资格睡懒觉呢?
“琴姐,您找我?”
“是,报告方面有点事情要问你....这份报告不是你写的吧?”
唐鸢心里一惊,瞄了眼柳百琴的脸色,不是很难看,顿时松了口气,将唐雷代笔,自己最终校验的流程简单复述了遍,虽然这份报告不是自己亲笔,内容却是一字字过目的,确保毫无问题后才递到了柳百琴桌上。
“那这里面多少是后改的,多少是你弟弟自己写的?”
“我只改了点用词语句,理念想法基本没动”
“那你弟弟水平还不赖嘛....让他当工坊联合会的对外代表怎么样?”
唐鸢心头一震,不可置信的望向柳百琴,对外代表可不是什么空有名头的闲职,理论上来说,工坊联合的一切对外合作洽谈均要由对外代表经手处理。
过去工坊联合会一直走的是内部消化那一套,所以这个职位显得无足轻重,如今柳百琴力推与外部工坊的合作,这一职务的重要性也逐渐凸显出来。
所以在柳百琴提出这一想法的瞬间,唐鸢是想同意的,但回想起马车上弟弟的态度,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还不够成熟,贸然上任怕是会惹出乱子”
“你这个当姐姐的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强求了,对外代表就还由你兼着吧”
唐鸢心中长舒一口气,她的直觉没有错,柳百琴根本不打算让唐雷做什么对外代表,自己和唐雷在车上的对话一定传进了柳百琴的耳朵,先前抛出的鱼饵就是想试探自己是否对唐雷的说辞抱有赞同之意,万幸刚刚压住了点头的欲望,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重家工坊那边有再联系吗?”
“联系了,本来是想商谈后续合作的,但他们以近期事务繁忙为由推脱掉了”
“真忙还是假忙啊?”
“忙倒是真忙,但再忙也不可能抽不出人手和我们对接,所以我估计是一半一半”
显然,上次的赔本儿买卖让重家那头对工坊联合会避之不及,做了赚不了多少钱,不做又要遭警备队记恨。
正巧最近财政管理所乱得很,一直没通过他们的用地申请,所以就借坡下驴,拿这事儿把工坊联合会给挡住了。
重家会有如此反应并没有出乎柳百琴的预料,唐鸢的报告里也提到了,鉴于重家此次合作的拖延态度,下次合作之前必然免不了因利益产生拉扯,或者干脆闭门谢客,不接工坊联合会的单子。
但这事儿并不难解决,重家之所以会对工坊联合会有所保留,根本原因是他们只看到了工坊联合会带来的财,而没有见到工坊联合会背后的‘权’。
随着财政管理所的内部洗牌,很多与奉河系有关的外部机构都将受到波及,他们过去引以为傲的关系网将因此遭到重大打击失去作用,别的地方怎么样柳百琴不知道,但在近海领,生意想要做大做强,上头没关系那根本不可能。
就拿现在来说,失去了奉河系关系网的重家连个用地批准都拿不下来,又何谈扩大生产呢?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顶替奉河系做他们背后的靠山”
“也不能叫靠山吧,人家辛辛苦苦替我们搞生产,我们也总要给点方便嘛.....财政管理所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催了,估计明后天就能把批准拿下来,到时候你就带着文件再去跟他们谈一次吧”
“是”
“还有,我们的工坊里是不是有一个叫罗谷成的学徒?”
唐鸢皱着眉头回忆了阵,摇头表示不清楚,要说是师傅有多少她倒是清楚,学徒她确实是说不上来,得回去查下名单才能知道。
“去查一下,因该是在我们的工坊里,找人跟他师傅说一声,看能不能允许他参加编外巡逻队的任务”
“我回去就办”
“好,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不然咱俩一块儿到食堂吃个早饭?”
唐鸢笑着点头,应下了柳百琴的邀约,两人并排走向四分队的食堂,路上也不再聊公事,而是唠了唠家长里短。
唐鸢近段时间是一直在为唐雷的婚事发愁,他今年也十七八了,身边别说结婚对象,连个有接触的姑娘都没有,催也催不动,可是把唐鸢愁坏了。
“你是当姐姐的,凡事都得做表率啊,你都单着,凭什么先让你弟弟解决私人问题啊?”
“您真是折煞我了,要能找着合适的,我还至于一直单着嘛?”
“怎么找不着,你身边工坊那些同事,还有四分队这些棒小伙儿,要有善于发现的眼光,和敢于探索的胆量嘛,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
唐鸢双手合十,她很感谢柳百琴的好意,但现阶段她也实在没心思跟人谈情说爱,至少在唐雷的生活彻底安稳前是没那个心思的。
“行吧,反正我这儿随时有棒小伙等着,想通了说一声就给你介绍”
四分队供应的早餐算不上丰盛,但吃饱肯定是没问题,唐鸢本人胃口也没那么大,一碗稀粥下肚,基本就什么也吃不下了,于是匆匆告别了柳百琴,坐上马车又直奔南区的工坊,看有没有个叫罗谷成的。
“罗谷成,罗谷成....有的,是在木材坊的海师傅手下做学徒”
“那你待会儿跟海师傅说一声,让他给罗谷成每周批点儿空余时间,方便参加编外巡逻队的活动”
“这个.....”
工坊负责人挠挠头,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这个海师傅是木材工坊手艺数一数二的师傅,有才,但也挺古怪,做事总喜欢按着他自己的方式来,谁要是硬插手他就要犯倔牛脾气,可是难伺候。
“只是让罗谷成参加个巡逻队赚外快而已,因该不至于触动他的逆鳞吧?”
“那可说不准,这家伙要真那么好琢磨,也不至于被全工坊的人说古怪”
唐鸢叹了口气,柳百琴吩咐的事儿,就是再难也得办上啊,下面人没办法,只能是自己顶上,但话又说回来了,堂堂工坊负责人,连个老师傅都降不住.....实在是水平堪忧啊。
“唐文书,他就在那儿呢,要我去把他叫来吗?”
“叫什么,你不刚说了他吃软不吃硬吗?叫他来话还谈不谈了?边上看着”
工坊负责人不再多嘴,唐鸢则擦擦眼睛,摆出一副笑脸,夹着记录用的小册子走到了那位海师傅身边。
“师傅,师傅?”
“嗯?哪儿来的姑娘啊,这儿不进闲人”
“师傅您别急,我是工坊联合会派来做调研的.....您先抽根儿烟?”
海师傅望着唐鸢递来的烟卷,再看看自己手上的老烟杆,犹豫一阵,还是从唐鸢手里接过烟点上火,坐在箱子上吞云吐雾起来。
“这烟得劲儿....哪儿的烟?”
“商团公馆的烟,说是拿上好的烟草卷的”
“怪不得,是比我那老烟杆子抽着得劲儿.....”
“您要是喜欢,这包就都给您吧!”
“这......”
海师傅那手直在裤腿上磨蹭,心里是想要的很,但饶是他也不可能厚个脸皮从刚认识的小姑娘手里拿整包的好烟,但若这么放弃,又舍不得,一时进退维谷,不知该不该伸手。
唐鸢则是看穿了海师傅的尴尬处境,主动出声递了个台阶。
“您拿着吧,这烟也是人家送我的,可我又不抽烟,带在身上也是暴敛天物,还不如给识货的物尽其用呢”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海师傅火速拿过烟盒塞进兜里,生怕被其他工友看见,唐鸢见状也展开纸笔,开始向海师傅询问工坊的生产状况。
虽然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搞定罗谷成的周假,但在和那位工坊负责人交谈后,她不经对木材工坊的生产状况产生了怀疑,一个连散烟好话收人心都做不到的负责人,真的能维系住整个工坊的生产秩序吗?
“老师傅,您对工坊现在的生产条件是怎么个想法呀,比如生产环境啊,工作时间人员安排之类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环境倒是挺不错,时间的话,活儿不紧张的时候倒也还好,就是这个人员安排....”
海师傅没接着往下说,只是抽着烟摇头,工坊现在采取的是老带新策略,就是一个师傅带几号徒弟一起干工作,边干边学,等学的差不多出师了,就独立出去成另一号师傅,接着带徒弟。
但带徒弟这事儿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干的,为了激发师傅们的积极性,工坊特意制定了老带新的优惠政策,师傅每带一个徒弟,就能拿一份补贴,有钱拿嘛,自然也就有动力了。
“这政策对师傅不是好事儿吗?你们带徒弟也辛苦的很啊”
“是好事儿不假,但有的人他钻空子呀”
“怎么说?”
海师傅给唐鸢现举了个例子,就他隔壁那位师傅,一人带了快二十个徒弟,为什么能带那么多呢?因为他跟工坊负责人是亲戚,凡有学徒来,都是优先介绍给他,把补贴给他拿。
完事儿那位拿着补贴也不好好教,因为那二十个人只要在他手下一天,他就能多拿一天补贴,其他师傅就是眼巴巴的望着。
像海师傅这般不在意的也就罢了,有些生活紧张,想指着补贴改善生活的,就得去讨好巴结那负责人,不跟他搞好关系没学徒。
海师傅对工坊唯一的不满意就是在这儿,找个小人当负责人,搞得工坊里乌烟瘴气的,想干活儿都提不起劲来。
“那这事儿是严重,都影响到其他师傅的生计了”
“是吧,他这么搞,带徒弟的不全有样学样,拖着不给出师了”
“嗯....哎,那海师傅您带徒弟了吗?”
“我就带了两个,有一个已经快出师了,还有一个是前阵子刚收的,脑袋不大灵光,但人倒是挺老实”
“那您一般是怎么安排学徒的学习生活的?”
海师傅抽着烟向唐鸢细细道来,他对学徒只有一个要求——干活儿的时候就是全心全意,不准东张西望开小差。
错了就站好挨罚别狡辩,干的好了也别嘻嘻哈哈尽得瑟,就这仨条件,达到了就算是好徒弟。
“那时间一般是怎么安排的?”
“时间?正常上下工啊”
“嗯....如果学徒有紧急情况要请假您会批准吗?”
“那得看情况了”
“看情况.....要是学徒想参加其他工作赚点外快呢?”
“只要不影响出工,他干啥我都懒得管的,又不是小孩儿了,盯那么死干嘛?”
“我明白了,谢谢您配合啊,以后用空再找您唠唠,到时候再给您带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