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九十分钟课程的证明,大脑像被拧干的海绵,渗出一种独特的虚脱感。
这不是运动后舒畅的疲惫,而是思维过载后的雾状混沌。
急需补充糖分
——脑内库存的葡萄糖似乎已消耗殆尽,此刻没有MAX咖啡续命的话,搞不好会当场退化回草履虫形态。
一天的课程终于落幕,学生们如同退潮般涌出教室。
对孤独者而言,放学时分是一天中最轻盈的时刻。
津田沼这地方,除了补习班,作为娱乐街也颇有名气,书店和游戏中心林立,对高中生来说是不错的消遣去处。
我正盘算着回去路上要不要去中古游戏店转悠一圈,桌角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抬头,川崎沙希那张写满「麻烦」和「别让我重复」的脸杵在面前。
「... ...有事?」
我识相地主动问。
她周身那股尴尬的气场几乎凝成实体。
川崎略显踌躇地短叹一声。
「... ...喂,之后有空吗?」
「啊,之后稍微有点那个... ...」
拒绝的惯用句几乎条件反射般弹出。
对于不期而至的邀约,立刻回绝是保护日常宁静生活的本能,堪比「陌生电话不接」的现代生存常识。
通常对方会「这样啊——」地顺势放弃,但川崎显然不属于「通常」范畴。
这个女人的人际交往词典里,大概没有「社交辞令」和「委婉」这两个词条。
她对雪之下和平冢老师都敢直言不讳,对我更不会拐弯抹角。
她眯起那双总像没睡醒的眼睛:
「‘那个’是指什么?」
「呃,就是... ...妹妹有点事之类的。」
情急之下把小町拖出来当盾牌。
川崎却点了点头:
「那正好。能陪我一下吗?」
「哈?」
「我找你是没事。」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大志那小子想找你问点事情。他现在也在津田沼。」
原来如此。
刚才课上她看手机时那一闪而过,那近乎软化的表情,是收到弟弟的邮件?
啧,这家伙果然是个隐藏的弟控吧。
虽然她自己肯定打死不认。
「不好意思,我没有为你弟弟专门腾出时间的义务... ...」
我试图做着最后的抵抗。
「听说你妹妹好像也和他在一起。」
「... ...地点?近吗?步行五分钟以内?跑过去要多久?」
我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早说不就完了。
「你啊... ...」
川崎露出一瞬间的哑然,随即释怀地跟了上来。
「说是在出这里最近的萨莉亚,知道在哪吧?」
「别小看人。总武线沿线萨莉亚的坐标,我早已全数掌握。」
必要时,我连一号店旧址都能给你指出来。
现在不是炫耀无用知识的时候,重点是萨莉亚
——很好,刀叉齐全,万一那「毒虫」对小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就能把滚烫的米兰风味多利亚饭扣在他脸上,然后屏幕打出「工作人员美味地享用了」的字幕,一切都会被原谅。
接着,再往他伤口上撒点辣味鸡翅酱汁... ...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灵魂宝石要变黑了。
快想点快乐的事平衡一下... ...比如《魔法少女户塚☆彩加》到底什么时候动画化?
强压着某种混合了护妹心切与还人情债的复杂焦躁,我跟着川崎走入夏日的热浪中。
没有风,湿热的空气扭曲着阳光,车站周边因补习班下课而人流混杂。
我们沉默地穿行在人群的缝隙里。
孤独者都擅长寻找并穿越这种空白地带。
等红绿灯时,走在我侧后方一步远的川崎忽然开口,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
「说起来,前段时间,雪之下也来上夏季补习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反应慢了半拍。
「... ...是吗。」
雪之下的目标大概是国立理科。
川崎似乎也有选那边的课。
至于我?
毁灭性的数学成绩早已把通往国立和理科的路堵死,只能瞄准私立文科,顺便把「家庭主夫」也列入人生第一方案。
「果然,还是很难接近啊,那个人。」
川崎补了一句。
这话轮得到你说吗... ...你平时散发的「生人勿近」光环也没弱到哪里去,没人敢轻易和你搭话。
「干嘛看我?」
她敏锐地捕捉到我的视线。
「没什么。」
我移开目光,脑海里却浮现出雪之下和川崎在各自环境中的样子。
同样吸引视线,同样在周围划出无形的隔离带,但内核截然不同。
绿灯亮了。
我们随着人流迈步。
川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点近乎迟疑的客气:
「... ...那个,道谢的话,能帮我转达一下吗?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自己去说啊。」
「话是这么说... ...总觉得,有点尴尬。」
她的声音低了些,目光垂向脚下移动的斑马线,
「就算知道对方人不坏,也有就是没办法好好相处的对象存在,对吧?」
「啊。」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对此再清楚不过。
所以,保持距离、互不干涉,往往是最高效也最和平的相处模式。
并非所有的人际关系都需要变得亲密。
为了不互相伤害而维持适当的距离,这本身也是一种尊重,甚至是一种智慧。
川崎眼中或者说,她所理解的雪之下雪乃,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
——一个你明知其本质不坏,却因某种无形的场而感到难以接近,从而选择敬而远之的对象。
这不是逃避,而是基于现实认知的合理判断。
「而且,暂时也碰不上面了。补习班没遇到的话,下次见就是开学后了吧?我又不同班。你倒是因为社团活动,很快就能见到?」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
「不,我也没把握在学校能‘见到’。」
我这是实话实说。
非强制场合,我和雪之下几乎没有交集。
说到底,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就算见到了,也未必会说上话吧。」
「确实。我们平时在学校,也不怎么说话。」
川崎说。
「没错。」
——除非有必要的事务交涉,或者像现在这样,因某个第三方而产生了短暂的交集。
走下通往地下萨莉亚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激起回音。
这段同行的路即将走到终点,关于雪之下的短暂话题也自然消散。
但我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将川崎和雪之下放在一起比较。
她们都在进行某种「伪装」,但伪装的性质截然不同。
川崎的伪装,更像是一件主动披上,并且带有荆棘的铠甲。
她用冷淡、不耐烦、甚至略显粗鲁的外表,将不擅交际的内核和保护家人的柔软包裹起来,并警告外界「靠近者后果自负」。
这种伪装是功能性的,目的明确
——划清界限,减少麻烦,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
一旦你被允许穿过那层铠甲,或许能看到里面截然不同的东西,比如她对弟弟笨拙的关心,比如她愿意为还人情而采取的实际行动(比如收留发烧的我,尽管手段让人哭笑不得)。
而雪之下雪乃的伪装,或许更接近一座浑然天成的冰之城。
她的优秀、她的正确、她的骄傲,本身就成了难以逾越的屏障。
那并非她有意为之的防御工事,更像是其存在本身自然散发的「立场」。
靠近的人,或是被其光辉灼伤而感到自卑,或是试图挑战却撞上坚冰。
她并非想伤害谁,但她的「正确」本身,有时就是最锋利的刀刃。
看穿那冰层之下可能的裂痕与笨拙,需要的是更苛刻的条件和更偶然的契机。
一个是用粗粝的铠甲把柔软裹起来,警告你别碰。
一个是用剔透的坚冰将自己隔开,你甚至不知道那冰有多厚,或者里面究竟是什么。
萨莉亚明亮的招牌和熟悉的廉价装潢出现在眼前,食物的气味混合着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
川崎说着,率先推开了门。
思绪收回。眼下要处理的,是更现实的问题:如何在充满凶器的公共场合,对那个可能接近小町的毒虫进行一场不失体面但立场鲜明的警告性谈话。
当然,前提是他真的说了或做了什么。
如果没有... ...那至少把川崎上次收留并让他给我换衣服的人情,用这顿便宜的饭抵消掉一部分。
带着这样充满私心的念头,我跟着走进了那片嘈杂而明亮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