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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自动门滑开,萨莉亚那混合着廉价香料与油炸食品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町坐在靠近饮料吧的位置,看到我后,眼睛弯成了月牙,轻轻挥了挥手。
「哦——哥哥!」
「哦——」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卡座坐下。
正对面,是那位名字颇具除厄气息的中学生。
目光对上,他很有精神地用力点了点头。
「哥哥,对不起,还特意麻烦你过来。」
「别叫我哥哥。」
我语气平淡,
「不然宰了你哦。」
「喂,你跟我弟弟找什么茬?」
坐在我对面的川崎,原本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按在了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提高音量,但那股低气压般的怒气几乎凝成实质,瞪过来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想怎么死」。
被超恐怖地瞪了!
弟控真恶心。
这种对骨肉至亲毫不掩饰的守护欲简直犯规。
「姐姐,没事啦没事啦!」
大志连忙按住似乎下一秒就要探身过来的川崎。
趁大志安抚他那位咕噜噜释放威胁气息的姐姐时,我叮咚一声按响服务铃,以最快速度点好了餐。
饮料吧追加两人份。
至于把米兰风味多利亚饭扣在某位弟弟脸上的预案,鉴于其监护人过于恐怖,只能遗憾放弃。
业界常识:
端起冰咖啡啜饮一口,是开启话题的标准起手式。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想请教一下总武高的事情!」
大志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眼里闪着莫名的光。
「这种事,问你旁边的姐姐不是更直接?」
我瞥了一眼川崎。
说实话,不刻意去想,有时真的会忘记川崎和我同班。
「还是想听听男生视角的意见啊!」
大志莫名其妙地握紧了拳头,充满干劲。
就算被这样热情地问到,我也给不出什么了不起的答案。
「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所有高中都这德行,无非活动有点区别。文化祭还算热闹,社团活动有些挺强。」
我没见过其他高中,无从比较。
但印象大抵如此。
至少在普通科范畴里,多数高中都能套进差不多的模板。
除了课程特殊的,其他大同小异。我入学前的想象和实际体验几乎可以画等号。
唯一的误算,就是被强行塞进了那个侍奉部。
「嗯——?不过偏差值不同,校风也会有差异吧?」
小町可爱地歪着头,提出质疑。
「嘛,偏差值高的地方,明目张胆的不良会少点。但向往那种调调的家伙,哪里都有。」
我说话时,视线不经意地往斜对面滑了一下。
被精准捕捉到的川崎立刻投来恶狠狠的瞪视。
「刚才为什么看我?... ...我可不向往那种东西。」
是吗?
我还以为你会说出「别打脸,往身上招呼」之类的经典台词呢... ...大概是错觉。(来自1979年的日剧——三年B班金八先生第一季第二集,三原顺子演的山田丽子指挥一帮男生找一个人麻烦的时候的台词)
我干咳一声,掩饰被眼神震慑到的事实,重新摆好面瘫脸。
「总而言之,和中学相比,只是人群构成的比例变了。而且,大家拼命想表现得‘像高中生’,那场面才让人头皮发麻。」
「哈啊... ...‘像高中生’?」
大志一脸懵懂。
「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结果多半是,憧憬着虚构作品里常有的‘高中生’形象,然后勉强自己去扮演,这种让人寒毛倒竖的戏码。」
高中生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不成文的法度吧。
比如:
其一,身为高中生,必须有异性伴侣。
其二,身为高中生,理应朋友成群,喧闹不休。
其三,身为高中生,当如影视剧般,活出浓烈的「高中生」味道。
违背上述条文者——切腹。
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就像新选组,尤其是土方岁三那类武士道原教旨主义者,正因为并非纯粹武士,才格外执着于扮演武士的姿态。
若要强行糅合理想与现实,必然要在某处扭曲自己。
男生为了受欢迎,察言观色地发送冗长邮件,找机会请客,用高声喧哗标榜存在。
私下里,说不定是个安静的家伙。
女生为了合群,穿上流行的时装,参加凑数的联谊,热切讨论最新的J-POP。
明明可能有着更清冽的少女趣味。
但他们不得不如此努力。
因为害怕从「普通」中脱落,恐惧与群体的价值观背离。
「呜... ...听到了非常讨厌的事情... ...」
大志听完,表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嘛,这只是性格乖僻者的一家之言。想和人搞好关系,本来就要有牺牲掉点什么的觉悟。」
生活方式因人而异,但模仿他人的活法,本身就很累。
本来活着,就很累呢。
「哎呀,大家的饮料都见底了呢。」
或许是为了转换稍显沉重的气氛,小町哼着不成调的歌,手脚利落地收起大家的空杯。
看起来是要去续杯。
察觉到此的川崎迅速站起身。
「我也去。一个人拿不了吧。」
「谢谢沙希姐!」
小町甜甜地道谢,两人一同走向饮料吧。
我无意间目送她们的背影。
这时,大志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他瞥了一眼远处姐姐和小町的背影,然后身体悄悄朝我这边探过来。
「那个,嗯... ...虽然问这个有点那个... ...」
他用近乎气声的音量,鬼鬼祟祟地开口。
「坦白说总武高的女生,水准怎么样?可爱吗?你看,那个雪之下小姐,不是超级美人吗?」
——呵,果然。
之前的劲头,原来伏笔在这里。
被这么一问,我稍稍思考。
嗯,硬要说的话,确实感觉可爱的女生不少... ...
仔细想想,我的校园生活记忆,好像就只剩下「可爱的女孩子」和「印象深刻的有趣面孔」了。
至于普通人,反而没什么印象。
「可爱的女生确实挺多。有个国际教养班,里面九成是女生。所以女生基数大,美少女的含有率自然上升。」
「哦哦!梦想·天国!」
大志眼睛放光。
什么啊,这像是某种游戏广告的标语。
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不过啊,大志... ...」
我放缓语速,用近乎教诲的口吻说道。
「妈妈没说过吗?即使你喜欢可爱的女孩子,可爱的女孩子也不会喜欢你的哟。」
「茅、茅塞顿开!」
刚才还心驰神往的大志,仿佛被雷劈中,瞬间瞪大了眼睛。
「关键在于懂得放弃的境界。不行就放弃,千里之行也始于放弃——这种精神很重要。」
我最近甚至想推广「知己知彼,百战百‘弃’」的格言。
「再说了,你觉得你能和雪之下那种人打好关系?」
「确实... ...至少我肯定不行!那个人,有点可怕!」
非常实在的评价。
真想送他一套护身斧具。
那何止是高岭之花,根本是开在绝壁之上的花。
在不熟悉的人眼中,雪之下雪乃确实是可怕、压迫感强、过分傲慢的存在。
我最初也这么想。
... ...嘛,如果将以部室的那次相遇作为起点的话。
「咕... ...总武高... ...好可怕的地方啊... ...」
大志不知为何用上了蹩脚的关西腔,瑟瑟发抖。
对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感到一丝火大,我顺手补上一刀:
「环境改变,你也不会变。以为升上高中就能焕然一新,不过是幻想。别做梦了。」
这份无聊的幻想,就由我来打破!
哈哈,虽然我也曾有过片刻的期待。
但那种玫瑰色的高中生活纯属遥远的理想乡。
早点接受现实,才是慈悲。
「喂,别欺负大志君太过了。」
不知何时回来的小町放下玻璃杯,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太阳穴。
她脸上带着小恶魔般的微笑,眼神却分明写着「哥哥你玩过头了哦」。
搞错了,这不是欺负,只是在帮助他成长。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像小学生推卸责任般的借口。
「就是就是!比企谷前辈,说得太过分了啦!」
大志像是找到了靠山,小声附和。
川崎把一杯新的冰水(里面冰块多得像要溢出来)咚地放在我面前,眼神冰冷地扫过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警告意味十足。
「再吓唬我弟弟,下次就不止是眼神了。
我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低头猛喝那杯冰得牙酸的冰水。」
虽然,这杯冰水能把我牙齿给弄掉,让我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但是川崎那家伙的拳头似乎越攥越紧了。
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