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您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声望说道。

　　话音刚落，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这并非是什么深情的话，而是带着平淡与理所当然。每一个舰娘自苏醒之前其实一无所有，更没有从婴儿一步步成长为懵懂少女，再历经艰辛、长大成人的阶段。于是那些被跳过和错过的时间，都会在她们的心中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然后再用接下来的时间慢慢抹平。

　　舰娘苏醒之处内心空荡是常态，她们需要一些让自己获得安全感的方式，其中就包括提前醒来时，寸步不离地守在提督身边，等着唯一能辨认的家人醒来。

　　第一句话，第一声认可。

　　一旁萨拉托加的目光微微闪烁，她退到列克星敦身边，小声嘀咕道：“原生舰娘都那么厉害吗，感觉好难理解……”

　　列克星敦微笑着摸了摸少女的头顶，没有多言。

　　她们此前都是没有提督的自由舰娘，从大海中自然苏醒，然后经历过数年的懵懂与迷茫，这才勾画出如今的模样，不过有些感情其实并非难以理解，只是在两条不同的路上隔岸相望罢了。

　　“嗯，”纤雨笑了笑，开口道：

　　“我看到了。”

　　虽然因为某些遮挡，视线差点就被别处吸引了过去，不过这种话肯定不能在这儿说，最好永远埋在心底。

　　一圈黑色中间突兀的一抹雪白，明知是遮盖严实的布料，在对视时视线却总是会忍不住的被拖曳过去——话说这到底是谁设计的衣服？

　　都说舰娘的性格、气质、相貌……很多地方都随将她们建造出来的提督，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声望的目光微微下移，似有察觉，不过又很快挪开，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再过两个小时时钟就会准时指向第二天，于是众人没有继续在码头待着。

　　纤雨带着声望一起去了食堂，正好撞见逸仙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这才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少了一个人。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溜的。

　　“有些菜虽然可以热一下，但是青菜不行，”逸仙解释道：“不重新做一盘的话根本吃不了。”

　　纤雨看着逸仙身上还未取下的围裙，身上重新染上的烟火气也还未散去，忽然有些心疼，“不用这么麻烦，你们都留那么多了，其实已经够了。”

　　被擦拭干净的木桌上放着好几只菜盘，那些不是剩菜，而是在她们吃饭之前就刻意分出来的一部分，分量充足到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出于某些默契，列克星敦她们先一步回了客厅，只有萨拉托加如同故意调皮捣蛋一样的话犹在耳边。

　　（放心，给你们留了很多菜，因为万一是双胞胎或者三胞胎呢？）

　　“这里我说了算。”逸仙说。

　　待到逸仙走远，纤雨这才小声对声望说道：“逸仙就是这种性格，不归她管的地方经常一句话都不说，但是牵扯到锅碗瓢盆的时候气势就上来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换成列克星敦，多半会给他的脑袋上来一颗不痛不痒的爆栗。

　　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主人，逸仙小姐其实是关心你。”声望说。

　　纤雨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只是面对逸仙那无微不至的关心，有时候发点牢骚也是回应的一种。

　　“等下——”笑容凝固，纤雨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好像有点问题。

　　不对，准确来说是很大的问题，这几乎有些影响到了他对提督和舰娘关系的认知。

　　“主人？”声望看着纤雨茫然中还带着错愕的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看向他，问道：“这样，不可以吗？”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叫主人感觉实在有些……”纤雨顿了一下，耐心道：

　　“我是你的提督，不是主人——比如胡德，她也是英系舰娘，跟你一样也是我建造出来的，所以你跟她一样叫我提督就好。”

　　“这……”

　　见声望有些犹豫，纤雨又道：“还有加加，对，还有萨拉托加，她虽然是我的舰娘，却从来没有亲口喊我一声提督，这样也没关系的，我们所有人都习惯了。”

　　提督从来不是舰娘的主人，明明谁都离不开谁，其中一方又怎么能承担起这种称呼。

　　正想着，没想到声望忽然笑了起来，“这样不就对了吗？”

　　“什么对了？”

　　“提督和舰娘，其实不需要拘泥于一种称呼，”声望说道：“我是女仆，既然穿着这身衣服，所以应该叫您一声主人。”

　　“可是——”

　　“如果您实在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口，跟胡德小姐一样叫您提督，但是在改口之前，我需要让您知道我的想法，”声望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主人，我认为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纤雨一时哑然，声望那双异色的眼瞳让本就带着神秘色彩的目光又填了一份凝重，只是对视着，竟隐隐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他相信如果自己坚持，声望确实会遵循自己的命令改口叫提督，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命令，他真的很不喜欢给自己的舰娘下命令。

　　片刻之后，他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

　　“随你喜欢吧。”

　　“感谢主人理解。”

　　“这有什么好感谢的，”纤雨无奈笑笑，“一个两个的，真搞不懂你们了。”

　　他拿起筷子，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验证。

　　餐桌上其实还放着一份刀叉，来港区做客或者驻留的舰娘可能会来自各个地区，有些能用筷子，而更偏远的一些地方可能就不太擅长了，需要做一些额外的准备。

　　声望，英系舰娘，虽然她在路上说自己能用筷子，但谁知道她是不是在逞强。

　　纤雨静静地注视着声望，看着她用略显生涩的动作拿起竹筷，然后一点点地伸向盘里的牛肉，轻轻夹住其中的一片。

　　带回碗中，她成功了。

　　纤雨松了口气。

　　空想是初始舰，是自己和另一个黎塞留一起击沉了一艘深海驱逐舰后打捞上来的，空想刚开始几乎完全不会用筷子，以至于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学习。

　　再后来建造出胡德，胡德起初用筷子的动作还很笨拙，但手脚笨成那样的她也能在短时间内学会；而现在，声望几乎是刚苏醒就会了。

　　这其中的区别就在自己身上，他被列克星敦捡到时也是完全不会用筷子，学习和熟练的过程对陆续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三人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声望短暂犹豫了一下，将肉片递进嘴里，下一刻，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她那从相遇开始就一直保持镇定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惊讶的色彩。

　　纤雨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要不怎么说舰娘学院现在对自己还有不少的意见呢。当然，负罪感是没有的，有的只有是对自家舰娘厨艺的自豪。

　　咔哒一声，身后忽然传来了房门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