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高中的地下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焦灼感。
神谷凉靠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旁,他的脸色比手术室的灯光还要苍白,那一双原本锐利如手术刀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被夺走一半核心代码的创伤,并不仅仅体现在肉体的虚弱上,更像是在他灵魂的底稿上强行撕去了一页,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参差边缘。
而在他面前,那个巨大的修复舱内,绿色的液体正微微晃动,倒映着天野阳辉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
“阳辉,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神谷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正跳动着一组极其危险的暗紫色数据流。
“天狼星的底层逻辑已经因为代码缺失而发生了坍塌。如果我们想修复它,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梦海深处的原始负面能量进行填补。简单来说,你需要主动拥抱那些被称之为‘恶魔’的力量。这不再是简单的梦境潜入,而是一场针对你个人意识的‘活体剥离’。”
天野阳辉站在修复舱前,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腰间的驱动器。他转过头,对着神谷凉露出了一个和平时一样灿烂、却又多了一份沉重感的笑容。
“凉,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个大脑结构异于常人的热血笨蛋。既然是笨蛋,那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复杂的后果。如果必须变成恶魔才能打败那个巫师男,才能把你失去的东西拿回来,那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不是热血就能解决的问题。”神谷凉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每一个人都有噩梦,阳辉。即便是你这种每天只知道笑的家伙,在你的潜意识最深处,也一定藏着某种连你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极度丑陋且恐怖的东西。”
“这个修复舱被我修改了程序。进入之后,它会强行放大你内心的恐惧,直到那个噩梦彻底具象化。如果你无法在那场噩梦中保持自我的完整,你就会被那股‘恶魔之力’反噬,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天野阳辉沉默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了修复舱中。
“那就让那个家伙出来见见我吧。”
随着舱门的合拢,冰冷的绿色液体迅速向上蔓延,淹没了天野的胸口,最后彻底没过他的头顶。
神谷凉死死盯着控制屏,手指悬在启动键上良久,最终狠狠按下。
“深渊同步,开启。阳辉,千万别死在里面。”
……
寂静。
无边无际的寂静。
天野阳辉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心。天空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压抑的灰白色,仿佛一块巨大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这里就是我的内心世界?”天野大声喊道,但他的声音在空气中甚至没有传出五米就突兀地消散了,没有任何回声。
周围的沙丘突然开始剧烈地波动,无数张面孔从沙地中浮现。那是他曾经救过的人,那是他的同学,那是橘亚里沙,那是神谷凉。
但这些面孔并没有露出笑容,他们都在流泪,都在发出无声的哀求。
天野阳辉想要冲过去抓住他们,但无论他如何奔跑,那些面孔始终保持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紧接着,大地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身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那影子长得和天野阳辉一模一样,但全身都覆盖着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纹路。那怪物的双眼并没有复眼,而是两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洞。
“你害怕孤独。”
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竟然是由无数人的惨叫声重叠而成的,“你害怕无论你如何努力,最终都只能看着你的朋友一个个在黑暗中消失。你那引以为傲的友情,在真正的绝对力量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罢了。”
黑色身影猛地冲向天野,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承认吧。你想要力量,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不再感受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耻辱。你才是那个最自私的恶魔。”
天野阳辉感到肺部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挤压出去,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并没有挣扎。
他艰难地抬起手,反过来握住了那个黑色身影的手腕,嘴角由于缺氧而溢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你说得对。”
天野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强硬,“我确实害怕寂寞,我也确实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如果这就是我内心的‘恶魔’,那我就连这份丑陋也一并收下了。”
“既然我们要在一起,那就给我乖乖地变成我的盾和剑吧!”
变身。
并没有人喊出这两个字,但一股极度狂暴的黑**旋在沙漠中心轰然炸开。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东京警视厅,顶层的会客室。
外面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雷声在厚重的防弹玻璃外沉闷地回响。
日下部诚和藤泽健治正并肩站在长桌的一侧。这两位在警界翻云覆雨的大佬,此刻却表现出了某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于谦卑的凝重。
而在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一套裁剪得极其考究的深灰色风衣,里面是洁白的衬衫和深紫色的领带。他有着一头打理得非常整齐的银色短发,面容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却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旧贵族。
他的胸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那是一只张开翅膀的眼睛。
“守护者”组织,关东支部执行官——如月怜。
“两位副总监阁下。”
如月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昂贵的红木桌面,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原本以为,十五年前的那场教训已经足够让警视厅明白,有些领域是不属于‘公权力’的范畴。但显然,我高估了你们的敬畏心。”
“如月先生。”藤泽健治推了推眼镜,语气低沉,“六本木的危机已经升级到国家安全的层面。我们需要‘守护者’的协助,而不是一份迟到了十五年的说教。”
“协助?”
如月怜微微抬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当你们私自启动‘深潜计划’,试图染指梦海底层代码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站在了组织的对立面。久保正夫的事情,那是你们内部****留下的烂摊子。而我们,只负责清理那些试图打破两界平衡的杂碎。”
日下部诚一拳砸在桌面上,由于愤怒,额头的青筋猛地跳动起来。
“那我们就这样坐着看市民梦堕?看着我的部下变成活死人?”
如月怜站起身,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道依然在六本木上空闪烁的紫色裂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放轻松,日下部。你们的那些‘藏品’警员,就在刚才,已经被人从梦海里放出来了。虽然灵魂归位需要时间,但至少不会死了。”
“什么?”两位副总监同时震惊。
“是谁干的?是你们组织的人?”日下部诚急切地问道。
“不。”
如月怜转过头,他的那双复眼一闪而逝。
“在那片死寂的美术馆里,出现了一个连我们都没有记录的、穿着品红色装甲的怪物。他不仅清空了久保留在那里的防线,还顺手帮你们这些无能的警察擦了屁股。”
他重新看向两人,眼神中多了一份玩味,也多了一份冰冷的审视。
“现在,我对那个‘路过的家伙’产生的兴趣,远比对你们警视厅的这些破事要大得多。如果你们想活命,就最好在那个人面前保持安静。否则,连‘守护者’都救不了你们。”
会客室的门被如月怜随手推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留下日下部诚和藤泽健治在死寂的房间内,面对着彼此那张同样充满了惊疑不定的脸。
而在月岛高中的地下。
修复舱内的绿色液体已经彻底变成了漆黑的墨色。
一只覆盖着狰狞黑色装甲、指尖闪烁着暗红色电弧的手,猛地按在了玻璃门内侧。
咔嚓。
裂纹迅速蔓延。
那是恶魔苏醒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