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厅地下五层,第零号医疗整备库。
这里的空气干燥得几乎能擦出火星,数十台精密的心电监护仪与脑电图分析仪发出的滴答声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律动。在这座被防辐射铅板重重包裹的房间内,二十张特制的金属病床呈放射状排开。每一张病床上都躺着一名紧闭双眼的精锐警员,他们的头部戴着银色的神经连接头盔,手臂上插满了输液管。
这便是警视厅封存了十五年之久的禁忌——“深潜计划”。
“日下部阁下,同步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二。这是目前的极限值。如果再继续强行提高神经负荷,这些年轻人的大脑皮层会像过载的保险丝一样直接烧毁。”
一名身穿白色大褂的技术组组长满头大汗,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颤抖着。
日下部诚穿着那身已经满是褶皱的深蓝色西装,双手撑在护栏上,双眼布满了血丝。他俯视着下方的部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按照预定程序执行。所有的行政责任由我一人承担,我现在只需要结果。”
藤泽健治站在阴影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他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场豪赌。他知道,当日下部诚决定启动这个计划时,樱田门内的权力平衡就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全员,深度潜入开始。”
随着日下部诚的一声令下,技术人员猛地推下了总闸。
嗡——
一种极其低沉的共振频率席卷了整个房间。日下部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物迅速模糊,随后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脱水桶,整个人在失重感中坠入了深渊。
然而,预想中那个充满了紫黑色浓雾、怪物横行的六本木废墟并没有出现。
当视线重新聚焦时,日下部诚愣住了。
他并没有站在破碎的沥青路面上,而是坐在一张整洁且舒适的木质餐椅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洁白的纱窗洒进屋内,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甜香和咖啡的苦涩。
这是一个平凡到了极点的客厅。
“日下部叔叔,您醒啦?今天的早餐有您最喜欢的煎蛋哦。”
一个阳光且充满活力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
日下部诚的双眼猛地瞪大,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惊悚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便装,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晨报,正对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牧野宏基。
那是警视厅***次长的儿子,也是昨晚在六本木第一波陷入梦堕、生死不明的SIT小队先锋。
“牧野……你……”日下部诚下意识地想要拔枪,却发现腰间空空如也。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重得像是灌了铅。
“不用白费劲了,日下部副总监。在这里,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需要经过我的审批才能生效。”
一个温和且熟悉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厨房的布帘被掀开,一名穿着深蓝色毛衣的男人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杯咖啡放在日下部诚面前,然后拉开另一张椅子,动作优雅地坐下。
日下部诚死死盯着对方那张儒雅的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苍白。
“久保正夫。”
日下部诚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十五年前你就该在那场实验室爆炸里化成灰了。你竟然还活着,而且还成了这副鬼样子。”
久保正夫,也就是那个自称“策展人”的男人,微微一笑。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咒骂而生气,反而像是见到了久违的战友。
“爆炸确实带走了一些东西,比如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名声,还有我对现实世界的最后一丝耐心。”久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深邃,“但我获得的是永恒。日下部,看看这个客厅,看看牧野,这里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上级的问责,没有永无止境的权力斗争。这难道不比你们那个满是油烟味和血腥气的樱田门要好得多吗?”
牧野宏基依旧在那边翻着报纸,动作自然得让人发指,仿佛他真的是在自家客厅享受周末的早晨,而不是一个意识被囚禁的“藏品”。
“你到底想要什么?”日下部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多年搜查一课的审讯技巧,“大规模袭击六本木,非法拘禁警务人员。久保,你不仅在挑战法律,你还在挑战整个国家的秩序。”
“秩序?”
久保正夫发出一声轻蔑的低笑,“你口中的秩序,就是让那个坐在总监办公室里的老家伙,为了掩盖十五年前‘深潜计划’的失败数据,而不惜下令清除所有核心研究员的卑劣行径吗?”
提到“老家伙”和“总监”这两个词,日下部诚的呼吸稍微乱了一拍。
“总监现在生病入院,这是全日本都知道的事情。”
“生病?那只是一个体面的说法罢了。他是在害怕,日下部。他在那个奢华的特护病房里,每天晚上都在担心我从他的梦里爬出来,掐住他的脖子。”
久保正夫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让客厅的阳光都黯淡了几分。
“我今天邀请你进来,不是为了听你背诵那些无趣的法条。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由于总监的缺位,警视厅现在群龙无首。藤泽那个官僚只会玩文字游戏,而你,日下部,你是有行动力的人。我可以帮你,让你在那张代表最高权力的椅子上坐稳。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把‘深潜计划’后续所有的研究档案全部解密给我。”
日下部诚冷笑着看着他,“你是想让我当你的内应?久保,你是不是在梦里呆得太久,连警察的脊梁骨是什么颜色都忘记了?”
“脊梁骨的颜色并不重要,日下部,重要的是生存。”
久保正夫指了指身后的牧野宏基,又指了指窗外,“在这个空间里,我就是神。我只要动一动念头,那五十多个市民的神经系统就会在现实中彻底宕机。你承担得起这种代价吗?”
“而且,你以为你现在启动的这个半成品‘深潜计划’能保护你?它不过是我用来连接你们这些高层大脑的一根数据线罢了。”
久保正夫缓缓站起身,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但日下部诚却感到一股如山岳般的压力重重地砸在胸口。
整个客厅的墙壁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鲜艳的色彩迅速褪去,露出了背后如同深渊般的虚无。
“今天这只是一场非正式的会面。”
久保正夫重新戴上了那顶黑色的兜帽,身形逐渐变得模糊。
“告诉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家伙,他的债,我会一分不少地讨回来。至于你,日下部副总监,在黎明之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毕竟,做英雄的代价,通常是家破人亡。”
轰隆。
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日下部诚感到一阵强烈的撕裂感,意识如同被粗暴地从高空拽回。
警视厅地下医疗整备库内。
二十名警员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坐起,他们剧烈地咳嗽着,疯狂地扯掉头上的神经线。呕吐声和惊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房间瞬间乱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潜入被迫中断了!”技术组长惊恐地尖叫着,“信号被从内部切断了!”
日下部诚也睁开了眼。
他没有像部下那样失态,他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藤泽健治快步走到他床边,看着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对手。
“日下部?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周围的警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记得一阵白光和强烈的恶心感,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日下部诚缓缓坐起身。他没有理会藤泽的询问,而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被标记为受害者的、依旧昏迷不醒的SIT队员牧野宏基。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
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耻辱以及某种深深的动摇。
“久保正夫……”
他低声呢喃着,手指死死抓着金属病床的边缘,指甲在不锈钢表面划出了刺耳的声音。
他明白,这场危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超自然案件。
这是一场跨越了十五年光阴,针对警视厅核心层的一次血腥清算。而他,以及这一百名精英警力,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对方用来要挟国家机器的筹码。
“藤泽。”
日下部诚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种困兽般的决绝。
“封锁所有消息。从现在开始,除了在场的这几个人,谁也不许踏入这个房间。还有,立刻帮我联系那个一直避而不见的‘守护者’负责人。哪怕是用枪指着他们的头,也要把他们请过来。”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