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夜,寒意刺骨。
沈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这次的任务并不算太难,只是清理几个在下水道里滋生的C级污秽物。但糟糕的是,她在战斗中不小心掉进了冰冷的污水里,加上最近连续加班导致的免疫力下降,此刻的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
“我回来了……”
沈若推开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那个会呼吸的肉块沙发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起伏声。
赫尔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人类饲养指南》,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沈若回来,赫尔立刻丢下书,像只幽灵一样飘了过来。
“若若,你回来了。”
赫尔凑近沈若,原本想蹭蹭她的脸颊,却突然停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平时沈若身上的味道是清冷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但现在,那股味道变得浑浊、滚烫,甚至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你……好烫。”
赫尔伸出手,贴在沈若的额头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至少有四十度。对于常温是绝对零度的赫尔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块烙铁。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沈若摆了摆手,试图推开赫尔,但手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赫尔的脸变成了三个,重叠在一起晃动。
“我去洗个澡……睡一觉就好……”
沈若踉跄着往浴室走,没走两步,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若若!”
赫尔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沈若昏迷了。
她躺在那个柔软的生物床垫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嘴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赫尔站在床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在她的认知里,沈若是强大的。她是唯一能直视深渊的人类,是能一脚踢爆怪物的S级调查员。
但现在,这个强大的人类却脆弱得像个瓷娃娃,仿佛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掉。
“坏掉了吗?”
赫尔伸出一根触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沈若滚烫的脸颊。
没有反应。
只有那令人不安的高温和急促的心跳。
赫尔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感冒”的概念。在深渊里,生命体只有两种状态:活着(能吃),或者死了(被吃)。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通常意味着即将崩溃。
必须修好她。
赫尔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是面对故障时的理智与冷酷。
既然是内部高温,那是不是里面的零件坏了?
或者是冷却系统失效了?
只要把胸腔打开,检查一下内脏,把坏掉的部分换掉,或者注入我的神血重塑一下肉体,应该就能修好了吧?
这是一个简单而高效的方案。
赫尔的手指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纤细白皙的指尖,慢慢拉长、变尖,化作了五把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骨刃。这是深渊里最精密的解剖工具,可以轻易切开任何物质的分子键。
“别怕,若若。”
赫尔俯下身,骨刃悬停在沈若的胸口,“很快就好,一点都不疼。”
只要切开这里,把那颗跳动得过快的心脏拿出来冷却一下……
就在锋利的骨刃即将刺破沈若皮肤的那一瞬间。
“……冷……”
昏迷中的沈若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她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准确地抓住了赫尔那只变成了骨刃的手。
赫尔僵住了。
那只手滚烫、潮湿,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无助。她紧紧握着赫尔冰冷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赫尔……冷……”
沈若迷迷糊糊地喊着她的名字,身体本能地向着赫尔的方向蜷缩,想要寻找一点点温度。
赫尔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如果她现在切下去,这只手就会松开。
如果她注入神血,沈若就会变成一只只会嘶吼的眷属,再也不会喊她的名字,再也不会给她买炸鸡,再也不会给她洗头。
那种结果……是她想要的吗?
不。
我不想要一个坏掉的傀儡。
我想要那个会对我笑、会骂我笨、会给我吹头发的沈若。
赫尔眼中的冷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和……心疼。
她收回了骨刃,手指重新变回了柔软的人类形态。
“冷吗?”
赫尔反手握住了沈若的手,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
既然若若说冷,那就不能打开胸腔了,那样会更冷。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赫尔闭上眼睛,开始检索以前看过的那些人类电视剧。
《回家的诱惑》?不对。
《甄嬛传》?也不对。
《急诊科医生》……找到了。
人类生病了,需要降温,需要吃药,需要……陪伴。
赫尔开始了她生平第一次的“护理”工作。
首先是降温。
由于家里没有冰袋,赫尔决定自己制造一个。
她脱掉鞋子,爬上床,将自己的下半身拟态解除,化作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深蓝色凝胶。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温度,不能太冷把沈若冻伤,也不能太热起不到效果。
赫尔用这团凝胶轻轻包裹住沈若滚烫的小腿和手臂,然后伸出两只冰凉的手,覆盖在沈若的额头上。
“嘶……”
沈若在睡梦中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有效!
赫尔眼睛一亮,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接下来是吃药。
赫尔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医药箱。她在里面找到了一盒退烧药和消炎药。
“一次两片,温水送服。”
赫尔倒了一杯水,拿了两片药。
但问题来了。沈若现在昏迷不醒,根本没法自己吞咽。
赫尔试着把药片塞进沈若嘴里,但沈若紧紧咬着牙关,根本喂不进去。
“麻烦的人类。”
赫尔叹了口气。
她看着手里的药片,又看了看沈若苍白的嘴唇。
电视剧里是怎么演的来着?
嘴对嘴喂?
赫尔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
这也是为了救人。
嗯,没错,是治疗手段。
赫尔深吸一口气,把药片含进自己嘴里,然后喝了一口温水。
她俯下身,慢慢靠近沈若。
近了。
更近了。
她能感觉到沈若滚烫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
赫尔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闭上眼睛,贴上了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柔软、温热,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入。
赫尔撬开沈若的牙关,将口中的药水渡了过去。
“咕咚。”
沈若喉咙滑动,本能地吞咽了下去。
任务完成。
赫尔本该立刻离开的。但她没有。
她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贪婪地感受着沈若的气息。那不仅仅是体温,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交融。
在这个瞬间,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深渊之主,沈若也不再是渺小的猎物。她们只是两个在这个冰冷世界里互相取暖的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沈若因为缺氧而稍微挣扎了一下,赫尔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她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沈若的味道。
甜的。
比任何灵魂都要甜。
后半夜。
药效发作了,沈若开始出汗。
赫尔不敢睡觉。她一直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就给沈若换一次“冰袋”,并不停地用毛巾擦去她身上的冷汗。
那个曾经只想把沈若一口吞掉的怪物,此刻却像个最忠诚的骑士,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的公主。
天快亮的时候,沈若的烧终于退了。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赫尔松了口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照顾一个脆弱的人类,比毁灭一个文明还要累。
但看着沈若安稳的睡颜,赫尔觉得……好像还挺值得的。
她重新钻进被窝,变回人形,缩进沈若的怀里。
“快点好起来吧,若若。”
赫尔在沈若耳边轻声说道,“等你好了,我要吃十只炸鸡。”
清晨。
阳光刺眼。
沈若慢慢睁开了眼睛。
头还有点疼,但那种浑身火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轻松感。
“醒了?”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沈若低头一看,只见赫尔正像只八爪鱼一样趴在她身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正眼巴巴地盯着她。
“赫尔……”沈若的声音还有点哑,“我怎么了?”
“你坏掉了。发烧。”赫尔指了指床头的空水杯和药盒,“不过我已经把你修好了。”
沈若愣了一下,随即回忆起了昨晚那模糊的片段。
冰凉的触感,温柔的喂药,还有那个……带着药味的吻?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是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嗯。”赫尔点了点头,一脸求夸奖的表情,“我很厉害吧?没把你切开就把你修好了。”
“切开?”沈若没听懂这个恐怖的词汇,自动过滤成了“动手术”。
她看着赫尔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平时连扫地机器人都搞不定的笨蛋,居然照顾了自己一整夜。
“谢谢你,赫尔。”
沈若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赫尔。
“你真的很厉害。”
赫尔把脸埋在沈若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终于恢复清新的味道,满意地笑了。
“那……我要吃炸鸡。”
“好,买。买十只。”
“还要喝奶茶。加波霸。”
“好,加双份。”
窗外,雨过天晴。
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颗心在经历了这场高烧之后,贴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