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伊早早地来到了事务所,也许是因为和苏茜的相处,也许是因为乐队的氛围,她昨晚在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后,久久无法释怀,她总是在想雪里有没有可能再次回到Pinkking乐队,还有乐队的前鼓手克莱恩可能也是怀念着Pinkking,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愿意让雪丽如此坚定的离开乐队,即使为了能够更好照顾自己的主人,也不需要离开得如此决绝,明明自己每天都在偷偷关注着乐队的点点滴滴。
吧台的林乌月清洗着茶杯,随后将泡好的红茶缓缓倒入摆放整齐的茶杯中,红茶刚倒出,一股浓厚的茶香就弥漫了整间屋子,也将乔伊的思绪拉回了这间小屋。
“在想什么呢?一早上都没见你说话?”林乌月将一杯红茶放在乔伊面前的桌子上。
望着眼前的茶杯,看着白色的水蒸气像洁白的丝绸般舞动着,然后缓慢消失在空气中。乔伊抬头看向这个优雅、端庄的老人,突然咧着嘴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林老,想请你帮个忙。”她像一只小狐狸般凑到林乌月跟前,把调查到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告诉了老人,“我想知道雪丽离开乐队的真正原因,需要有人去亲眼看看,去和她、和那位李月小姐谈一谈。”
林乌月品着红茶,听完乔伊的叙述,缓缓放下茶杯。
“你想让我去当这个‘间谍’?”他笑了笑,银发下的眼睛闪着温和的光,“以什么身份呢?一个突然对前钢琴家感兴趣的老头子?”
“调琴师。”乔伊早有准备,“李月家里一定有钢琴。雪丽会弹,那架琴肯定需要定期维护。我已经查到,他们家上次调琴是半年前,时间差不多了。我可以伪造一份‘新艾利都音乐家协会义务调琴服务’的预约单,发到了云端公寓的物业。以您的气质和谈吐,扮演一位资深的调琴师再合适不过。”
林乌月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赞赏,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准备工作做得很周全嘛,乔伊小姐,没看出你还会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我只是觉得,”乔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雪丽不该那样放弃。苏茜和莱恩也不该一直被蒙在鼓里。至少,我们应该知道为什么。”
“我明白了。”林乌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那么,老夫就去当一回侦探吧,说到调琴我也是略懂一些的。”
云端公寓楼下,一位提着调琴工具箱的老人站在公寓楼下,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抬头望向高处,仔细观察着公寓名称,喃喃自语到:“云端......公寓......B栋,就是这里。”接着便提着那个看上去有些沉重的箱子走向电梯。
电梯不断爬升着,直到21楼才停下。老人拎着调琴工具箱走出电梯,一边走着一边仔细观察每一个屋子的门牌号,直到看见2101的门牌,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邦布。
“下午好,”老人露出恰到好处的、专业而亲切的微笑,“我是音乐家协会的调琴师,姓林。接到协会通知,来为李月女士的钢琴做定期维护。”
小邦布的光学镜头仔细扫描了老人的证件和工具箱,然后认真核对着老人证件,在确认一切无误后才将房门全部打开。
“嗯呢嗯呢(请稍等,我需要询问小姐)。”小邦布转身进了屋内。
片刻后,小邦布返回,示意老人可以进屋:“嗯呢嗯呢(小姐同意见您,请进)。”
老人跟随着小邦布进入公寓,室内装修雅致,以米白色和浅木色为主,透着一种宁静的氛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光映广场的城市景观,阳光洒满客厅。房间一角,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琴身光洁如镜,显然备受爱护。
轮椅上坐着一位年轻女性,想必就是李月。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腿上盖着薄毯,面容清秀但略显苍白,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疏离的警惕。
“李月小姐,打扰了。”老人微微颔首,向她递去证件,“协会的例行服务,希望没有给您添麻烦。”
“没关系,林乌月先生请坐。”李月一边看着林乌月的证件,一边邀请他坐下。李月的声音轻柔,但有些中气不足,“钢琴确实有段时间没调了,雪丽虽然会弹,但对维护不在行。”
“雪丽是我的陪护邦布”,也许是担心林乌月误会,李月随便给他介绍了一下自己的陪护邦布“是雪丽一直照顾我,闲暇时我也会教她弹奏钢琴。”
“那么,我先检查一下。”林乌月放下工具箱,戴上白手套,走到钢琴前。
他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试了几个音,又仔细检查了击弦机、音板和踏板。动作专业而流畅,俨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技师。
“是一架好琴,”林乌月一边调试着音准,一边由衷赞叹,“斯坦威的定制款,音色非常纯净。李月小姐以前一定用它演奏过很多美妙的音乐。”
李月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毯子边缘,她没想到这位将银发整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考究的老人居然有着如此高超的技艺。
“……都是以前的事了。”
“音乐是不会过时的。”林乌月温和地说,手上动作不停,用调音扳手精细地调整着琴弦张力,“无论过去多久,美好的旋律始终在那里。就像这架琴,只要精心维护,随时都能再次歌唱。”
他完成了初步调音,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
“不介意我试弹一段吧?这是检查音色和触感的最好方式。”
李月轻轻点头。
林乌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流淌出的旋律是《少女的祈祷》。简单,却优美而真挚。林乌月的演奏没有炫技,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清晰,情感含蓄而深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银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一曲终了,余音在宽敞的客厅里缓缓消散。
李月怔怔地看着林乌月,眼中的疏离被惊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触动取代。“您……弹得真好。不像是普通的调琴师。”
“年轻时也沉迷过一阵子,”林乌月笑了笑,合上琴盖,“后来发现自己的天赋有限,就转向了幕后。但偶尔还是会手痒。让您见笑了。”
“不,很好听。”李月的声音柔和了许多,“雪丽也常弹这首曲子给我听。”
“说到雪丽,”林乌月自然地接过话头,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像是随意提起,“我好像在绳网上见过她?一个叫Pinkking的乐队账号,里面有个键盘手邦布,看着很像她,弹得很有灵性。”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刚才那点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你看错了。”她的声音变得冰冷生硬,“雪丽是我的陪护邦布,她只在这里,为我弹琴。她不会参加什么乐队,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可是那视频里——”
“林先生!”李月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胸膛微微起伏,“调琴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对吗?感谢您的服务,费用协会应该已经结算了。雪丽,送客。”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还有一丝……恐惧?
雪丽迅速来到林乌月身边,光学镜头的光芒低垂:“嗯呢嗯呢(林先生,请)。”
林乌月知道不能再多问了。他提起工具箱,对李月礼貌地点点头:“抱歉,是我多言了。钢琴的状态很好,以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再联系协会,告辞。”
走出2101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林乌月还能隐约听到门内传来李月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他是谁?是不是苏茜他们派来的?雪丽,你说过不会再和他们联系的!你答应过我的!”
然后是雪丽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头发紧的电子音:“嗯呢嗯呢(小姐,请放心。我不会离开您的。乐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
当晚,事务所里,林乌月将下午的见闻详细告诉了里昂和乔伊。他轻轻摇晃着红酒杯,目光若有所思。
“李月小姐的反应很激烈,几乎是应激性的。她害怕雪丽离开,害怕雪丽拥有‘乐队’这个属于她自己的、快乐的世界。那架钢琴,雪丽的琴技,或许曾经是李月失去双腿后的一种慰藉,是‘她的一部分’在雪丽身上延续。但当雪丽开始为了自己、为了和其他朋友的快乐而演奏时,李月感到了威胁,甚至是……背叛。”
乔伊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雪丽选择了主人。”她低声说,“她爱李月,感激李月教会她一切,所以她愿意放弃自己的快乐,回到那个‘只属于李月’的盒子里。”
“很沉重的选择。”里昂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但那是她的选择。”
“可那不对!”乔伊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雪丽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有自己的感受,有自己的喜欢!李月的遭遇很不幸,但这不是把雪丽绑在身边的理由!音乐应该是让人自由的,不是牢笼!”
林乌月看着激动的乔伊,温和地问:“那么,乔伊小姐,你打算怎么做?强行把雪丽‘救’出来?告诉她‘你应该为自己而活’?你有这个权利吗?”
乔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们没有权利替别人做选择,”林乌月缓缓道,“即使我们认为那是‘对’的。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把另一扇门的钥匙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至于开不开门,什么时候开,得由她自己决定。”
乔伊咬着嘴唇,思考了很久。
“……我知道。”她最终说,“我不会去劝她回来,我也不会为别人做决定。我只想和她谈谈,把一些话告诉她。至少,让她知道,那扇门……一直没锁。”
里昂和林乌月沉默着,是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在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苦衷,都有着不得不放弃梦想、自由的缰绳。他们不知道这种痛苦是因为空洞,又或是因为人心。
乔伊通过追踪雪丽的日常行程,这次她有点良心不安,但说服自己这是“善意的侵入”。得知雪丽会在下午去光映广场的“朝露花店”为李月购买每周一次的鲜花。
乔伊提前坐在花店对面的汀曼咖啡店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那个白色的身影准时出现。
雪丽在花店里仔细挑选着,时而凑近闻闻花香,时而用光学镜头扫描花朵的新鲜度。她选了一束淡紫色的鸢尾花和几支白色的百合,让店员包好。付钱,接过花束,转身准备离开。
“雪丽。”乔伊出现在她面前。
雪丽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嗯呢嗯呢(乔伊小姐,真巧)。”
“不巧,我在等你。”乔伊直接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乐队了。我也见过李月小姐了。”
雪丽抱着花束的胳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乔伊看着她,语气尽量平和:“我没有告诉苏茜和莱恩,那是你的选择。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我不认同。”
雪丽沉默。
“李月小姐教会你弹琴,你感激她,爱她,这没有错。你愿意陪伴她,照顾她,这很了不起。”乔伊继续说,“但是,雪丽,你不欠她你的整个人生,你的所有快乐。你在乐队里弹琴时眼睛会发光,那种快乐是真实的,是属于你自己的。那不是对李月小姐的背叛,那是你作为‘雪丽’这个独立个体的一部分。”
“嗯呢嗯呢(你不明白)。”雪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嗯呢嗯呢(小姐她……她需要我。音乐曾经是她的全部,但现在她只剩下我了。如果我走了,如果我也沉浸在和别人一起玩音乐的快乐里……她会崩溃的。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心。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我明白。”乔伊轻声说,“但这样下去,你真的快乐吗?永远只做‘李月的邦布’,永远压抑着‘喜欢和朋友们一起演奏的雪丽’?”
雪丽抱着花,光学镜头低垂,望着怀中的鸢尾花。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柔软而脆弱。
“嗯呢嗯呢(可是事实上,我不就是‘李月的邦布’吗?)”她轻声问,像是在问乔伊,也像是在问自己,“嗯呢嗯呢(我从被制造出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陪护型邦布,就是为了陪护主人,是李月小姐给我带回了家,她给我取了名字,教会我弹琴、唱歌,而照顾小姐就是我的使命,我只是一个陪护型邦布,不能为自己而活,也不可能为自己而活,你懂吗?乔伊小姐,你是人类,所以你可以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但我只是邦布,只能为小姐而活!)”
乔伊的心被揪了一下,面对**裸的现实,一切光鲜亮丽的言语都显得那么无力,那么空虚,雪丽说得没错,只要李月不同意,她就不可能为自己而活。李月也不是坏人,双腿健全的自己,不知道李月所经历的痛苦,没资格劝说李月给雪丽自由。
她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手工制作的卡片,塞进雪丽的花束中。
“这是月底,新艾利都独立乐队音乐节的门票。Pinkking乐队会登台表演,演奏《星尘轨迹》。”乔伊看着雪丽的光学镜头“如果你愿意,那天晚上,可以来看看。”
“来看看苏茜和莱恩,他们一直在努力。”
“来看看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新手,我们打得一团糟但很快乐。”
“来看看……曾经的Pinkking,以及新的Pinkking,最终站上的那个舞台。”
雪丽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卡片。卡片很简单,是苏茜手绘的粉色王冠图案,下面写着时间地点。
“……嗯呢(我知道了)。”最终,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抱紧了花束,“嗯呢(谢谢你的门票,乔伊小姐。我得回去了,小姐在等我)。”
她转身,迈着和往常一样的步子,离开了花店,消失在光映广场的人群中。
乔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雪丽会不会来,或许不会。但至少,那扇门的钥匙,她已经递过去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只有期待,以及继续他们自己的、磕磕绊绊却充满热量的练习。距离音乐节,还有不到两周,Pinkking乐队的倒计时,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