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日落,乔普师傅的拉面店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里昂与乔伊已成为玩具店的常客。半个月里六分街的昼夜交替仿佛成了Pinkking乐队排练的背景板。玩具店地下室的白炽灯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汗水和进步。
里昂的鼓点从最初的“以骸拆迁队”逐渐变得有了章法。大猫的平底锅特训虽然依旧夹带私仇,但里昂已经能在额头被敲出包之前,让鼓棒精准拦截八成的攻击。他开始理解节奏中的“呼吸”——不是每一下都要砸出地震,轻重缓急间,音乐才能流动起来。
乔伊的进步更加显著。她把电子琴的琴键想象成绳网上的数据流,左手和弦是基础协议,右手旋律是实时变奏。林乌月那套“抚摸水流”的理论她没完全悟透,但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式:将《星尘轨迹》的乐谱编译成她熟悉的指令序列,存储在脑内数据库中,调用时手指便有了方向。
苏茜和莱恩则将重心放在打磨《星尘轨迹》本身。苏茜重新修改了几处歌词,让那份星空下的孤独感更加真切;莱恩为吉他solo段落加入了更复杂的揉弦技巧,虽然他那双邦布手实现起来格外费力,但效果出奇地好——有种笨拙而真诚的颤音。
四人每晚雷打不动地聚集在地下室。错误依然常有,合练到激烈处,里昂还是会一棍子敲飞踩镲,乔伊的左右手偶尔仍会“兵分两路”,但那种磕磕绊绊的“整体感”正在形成。他们甚至能完整地、不出大错地走完一遍《星尘轨迹》了。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四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奇妙感觉。
莱恩的待机情况仍偶有发生,但频率似乎没有增加。每次他醒来,都更加元气满满地喊着“嗯呢嗯呢!(继续突破!)”。苏茜眼中的担忧被小心翼翼地藏好,只是总会多带一块备用电池。
六分街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被点亮,今晚没有月亮,不知是谁扔在地上的易拉罐被风吹动,无序的噪声打破了宁静的夜。
里昂和乔伊像往常一样告别苏茜和莱恩,推开玩具店的后门,踏入六分街冰凉的夜色中。街道空旷,只有远处141便利店的招牌还在散发微光。两人并肩走着,讨论着今天排练时里昂某段鼓点的时机问题。
走到报刊亭附近时,乔伊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里昂也跟着停下。
“……感觉有人在看我们。”乔伊低声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着报刊亭玻璃窗的反光观察身后。
里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街道空旷,只有风吹动垃圾袋的细微声响。路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沉沉的黑暗。
“错觉吧?”里昂耸耸肩,“这大半夜的,除了我们这种被迫加练的倒霉蛋,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乔伊猛地转身看向道路尽头。
视线尽头,玩具店方向的街角,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圆滚滚的轮廓,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个短暂的剪影,随即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邦布?”里昂眯起眼睛。
“好像是。”乔伊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摇摇头,“可能只是路过的邦布,走吧。”
虽然乔伊轻描淡写地说着,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几天后的下午,两人提前去玩具店准备加练。远远地,乔伊看见Box Galaxy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这次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邦布,头顶两个丸子发髻,耳朵柔软地垂在脑后——正是那晚在光映广场药房前遇见的雪丽。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面朝玩具店的方向,光学镜头微微闪烁,仿佛在凝视着那扇紧闭的店门。午后的阳光给她圆润的外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却让她的身影显得更加孤单。
乔伊和里昂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近。
“雪丽?”乔伊在几步外停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白色邦布的身体轻轻一颤,迅速转过身来。她的光学镜头聚焦在乔伊脸上,又扫过里昂,随即恢复了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姿态。
“嗯呢嗯呢(下午好)。”雪丽的声音平静无波,“有什么事吗?”
“你……是在等苏茜吗?”乔伊问,“她下午去十六分街进货去了,可能要晚点才来店里。”
“不,”雪丽摇了摇头,“我只是路过。小姐想租一些放松心情的录像带,我正要去Random Play。”
她的回答迅速而流畅,听不出任何破绽。但乔伊的直觉在嗡嗡作响——刚才雪丽凝视玩具店的眼神,绝不是“路过”该有的。
“你其实还想着乐队,对吧?”乔伊向前一步,声音放轻了些,“那天在光映广场,苏茜说起你们以前的事……我看得出来,你是在意的。”
雪丽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
“嗯呢嗯呢(你误会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乔伊捕捉到那平静之下的一丝颤动,“参与乐队只是我一时兴起的尝试,那并不适合我。我现在的生活很充实,照顾小姐、练习钢琴……那才是我该做的。”
“可是——”
“嗯呢嗯呢(抱歉,我得走了)。”雪丽打断了乔伊的话,微微躬身,“嗯呢(小姐还在等我,再见)。”
她转身,迈着那种邦布特有的、略显笨拙却步伐坚定的步子,朝着录像店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乔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六分街的人流中。
“……她在说谎。”乔伊轻声说。
“看出来了。”里昂摸了摸下巴,“但那谎说得挺坚决的。看来有什么东西,比‘喜欢乐队’更重要,让她必须离开。”
这个迟钝的男人意外地在某些事上有着惊人的敏锐感。
一半面积被空洞侵蚀的月亮高挂空中,排练结束后乔伊骑着那辆火红色的机车回到自己的公寓,长时间的排练让她感觉疲惫不堪,指尖因为高强度地练习有些泛红,但她没有立刻休息。乔伊靠在电竞椅上,打开电脑,登入绳网,找到了苏茜运营的那个名为“Pinkking_Official”的乐队账号。
账号的更新频率不高,内容大多是排练花絮的短视频、歌曲片段,以及苏茜写的一些关于音乐和梦想的简短文字。粉丝数只有寥寥几十人,大多是绳网上偶然刷到的音乐爱好者。
乔伊一条条往下翻。账号的更新在几个月前突然中断,停更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正好是雪丽和克莱恩相继离开的时候。直到最近,苏茜才重新开始发布内容,记录新乐队成员的加入和排练日常,原来这个女孩把自己和里昂加入乐队后的每一天都记得这么清楚。
乔伊点开关注列表。粉丝不多,她一个个浏览过去。忽然,一个ID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串完全随机的乱码字符:“x7j9#p2Lm”,头像空白,动态为零,关注数只有1——正是“Pinkking_Official”。显然是个刚注册的小号。
乔伊的绳匠本能瞬间启动。
她调出工具,开始追踪这个账号的登录痕迹。乱码ID的掩饰很初级,对乔伊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几乎是透明的。几个指令下去,IP地址、登录时间、甚至粗略的设备信息便呈现在屏幕上。
登录地点:光映广场附近的高档住宅区“云端公寓”。
登录设备:邦布专用网络适配器(型号:艾丝弥小姐-陪护定制款)。
活跃时间:每晚10点至11点,几乎雷打不动,恰好是Pinkking账号通常更新时间之后。
毋庸置疑,这是雪丽的账号。
乔伊继续深入。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几道民用级防火墙,进入了云端公寓的住户信息数据库,这当然不合法,但乔伊的专业素养让她做得悄无声息。很快,她找到了雪丽的登记信息,以及其关联的业主:
李月,27岁,职业登记为“钢琴演奏者(已退休)”。住址:云端公寓B栋2101。
乔伊调取了更早的公开信息。李月曾是新艾利都青年交响乐团的钢琴独奏家,在数年前的一些音乐会上还能找到她的演出记录和乐评,评价颇高,被称为“拥有惊人技巧和细腻情感的年轻演奏家”。但大约三年前,她的名字从所有演出名单中消失了,再无公开活动。
接着乔伊搜索了当时的新闻。一条不起眼的本地报道跳了出来:“光映广场附近空洞伴生能量泄漏事故,致一栋住宅楼部分坍塌,数人受伤”。事故日期,恰好与李月从公众视野消失的时间吻合。
报道没有提及具体伤者姓名,但乔伊已经能拼凑出大概。她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