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玩具店地下室。
莱恩难得的迟到了十分钟,他背着吉他爬下楼梯,纸袋上沾着些许油污,“嗯呢嗯呢(今天下午在恩佐大叔的维修铺帮忙,大叔顺便帮我调试了一下吉他)。
“没关系哦,”苏茜已经在地下室等着了,她换上了一件印着一只粉色小猪的T恤,脱掉了平日常戴的橘色针织帽,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莱恩可是每天都不会缺席,辛苦了。”
“嗯呢嗯呢(我可是咱们乐队的吉他手,当然每天都会在!)”莱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看上去依旧元气满满。他放下吉他,看向已经站在各自乐器前的里昂和乔伊,“嗯呢(准备好了吗?)”
里昂活动了一下手腕,鼓棒在指尖转了一圈:“来吧。”
乔伊则深吸一口气,将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准备好了。”
今天他们没有从《小星星》开始。苏茜将几份乐谱分发给众人——那是《星尘轨迹》的谱子,纸张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我们自己写的歌,”苏茜的声音依旧轻柔、平静,“是Pinkking的第一首歌。”
莱恩调了调吉他的音准,第一个音符响起。
这是一个清澈而欢快的旋律,像是初夏的冰镇可乐,涌动的气泡在布满薄霜的玻璃瓶内翻滚,让人心生悸动,仿佛能在这间略显拥挤的地下室中嗅到独属夏日的青草香,淡淡的,安静的藏在夏日独有的微风中。但它的歌词却又是那么忧伤、那么寂寞,像是一个少年独自坐在天台上,数着天上的星星。苏茜闭上眼睛,轻声唱出第一句歌词:“只能在霓虹灯的废墟间拾取星光……”
里昂的鼓点在这时加入。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他自己。他的第一下军鼓敲击精准地落在了拍子上。不是完美,但确实在拍子上。他紧盯着谱子,额头青筋微凸,仿佛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斗,试问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什么时候是最紧张的?里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此刻!”每当鼓棒落下,他脑子里都在呐喊“就是现在!”。
乔伊的键盘声随后融入。她的手指依然僵硬,但已经能够勉强跟上和弦的变化。她咬紧下唇,眼睛在谱子和琴键之间快速移动,像在同时监控三条不同的空洞路线。当她按下第一个完整的和弦时,苏茜惊喜地睁开了眼睛。苏茜扭头看向莱恩,此时莱恩也惊讶地看向她。
第一次合练最终仍是在磕磕绊绊,错误百出中结束。里昂在第二段副歌时彻底乱了节奏,乔伊在过渡段弹错了三个音,苏茜甚至也忘了一次词。但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地下室里响起了掌声——来自莱恩,他短短的手拍在一起,发出“啪啪”的轻响。
“嗯呢嗯呢!(进步巨大!你们让我感到陌生。)”莱恩跳上椅子,“嗯呢(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你们已经能‘听’到音乐了!)”
里昂和乔伊面面相觑,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的光——不是面对委托时的锐利,也不是拿到丁尼时的贪婪,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再来一次!”两人异口同声。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有进步,每一次都暴露出新的问题。里昂逐渐找到了鼓点中的“呼吸感”,不再一味地猛砸;乔伊开始理解左右手配合的“对话逻辑”,而不是机械地执行指令。苏茜的歌声越来越投入,她站在话筒前,双手轻轻握着支架,仿佛握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仿佛回到了那最初的四人相遇之时。
第七次排练进行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吉他声毫无征兆地中断了。
“嗯呢……”莱恩发出一声含糊的电子音,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前倾倒。苏茜眼疾手快,在他摔倒在地前接住了那圆滚滚的身体。
“莱恩?”苏茜轻轻摇晃着他,“莱恩!”
纸袋邦布没有反应,只是两只长长的耳朵随苏茜摇晃的节奏左右摆动着。他的光学镜头暗淡下去,胸口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发出有规律的“嘀……嘀……”声。
“他进入待机状态了,”苏茜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皱,“最近工作量太大了……白天听说是在绳网上接取各种城市委托,晚上又要排练……他的充能时间好像越来越频繁了。”
里昂和乔伊围了过来。乔伊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莱恩的外部接口和指示灯模式。作为绳匠,她对邦布的结构再熟悉不过——小鲨牙布就是她亲自维护的。
“他上次充能是什么时候?”乔伊问。
“昨天排练结束后,”苏茜一只手扶着下巴回忆着,“按理说应该能撑到今天晚上的……”
乔伊的手指轻轻拂过莱恩背部的散热孔,那里比正常温度要高一些。她的专业本能开始运转,让她察觉到一丝异样:异常升温、频繁待机、充能效率下降……这些症状指向一个可能——邦布核心的以太转化模块正在缓慢衰竭。如果是外伤,恩佐大叔能修;但核心损耗是不可逆的,就像人类器官的老化。
她抬起头,正对上里昂的目光。里昂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乔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让他休息吧,”苏茜把莱恩小心地抱到角落的折叠椅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块便携充能电池,接在莱恩的充电口上,“我们今天先到这里。”
地下室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三个人围坐在莱恩旁边,谁都没说话,只有充能电池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茜从背包里掏出几包零食——六分街141便利店买的膨化食品和罐装苏乐达。她打开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了几片,向一旁的乔伊二人递去,眼睛却一直盯着莱恩。
“他会没事的,对吧?”她轻声问,不知是在问谁。
“当然,”里昂从袋子里取出一片薯片放进嘴里,“邦布的生命力可比人类强多了。鲨牙布上次从空洞里滚出来,外壳都裂了,修一修不还是活蹦乱跳的?而且你不是也说莱恩最近工作量太大了,等咱们演出结束就让他好好放个长假。”
乔伊默默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鲨牙布的外壳损伤可以修复,但如果是核心问题……
“说起来,”苏茜突然换了个话题,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担忧,“你们进步真的很快,昨天都还几乎完全跟不上节奏。”
“我白天可是经历了魔鬼训练,”里昂咧嘴一笑,“现在头都还在隐隐作痛。”
“里昂先生进行的训练居然这么费头吗?到底是怎么样的练习?”苏茜向里昂投去关心的目光,关心之余也有几分对这种高效、费头练习的好奇。
里昂略感尴尬,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大猫那夹带私人恩怨的训练告诉苏茜。
“就是站立在瀑布下,从而达到修炼意志的训练。”里昂挠着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更诡异的练习方式,也不知道是他从什么古早少年漫画学习来的修行方式。
“哈哈哈哈,”听到里昂的回答苏茜下意思地说出了声,随后立马用手捂住嘴,但还是忍不住的笑着,像只做了坏事的小猫“居然还有这样的练习方式吗?里昂先生真是了不起。”
“乔伊小姐也是,”苏茜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看向一旁满脸写着“早已习惯了”的绳匠少女,“你弹琴的样子……像在破解什么复杂的防火墙。”
乔伊看向这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对我来说,音乐和代码没什么区别——都是寻找规律,然后在规律中创造意外。”
三人就这样闲聊起来,从音乐谈到空洞,从六分街的奇葩店铺谈到新艾利都的都市传说。充能电池的指示灯由红转绿时,莱恩的身体轻轻震动了一下。
“嗯呢……”纸袋上的光学镜头重新亮起,莱恩缓缓坐直身体,“嗯呢嗯呢(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苏茜看了眼时间,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嗯呢嗯呢(能量充足!)”莱恩蹦下椅子,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嗯呢(我们继续?)”
里昂和乔伊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今天到此为止,”里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颈,“你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消化今天的进度。”
“嗯呢(好吧)……”莱恩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振作起来,“嗯呢嗯呢(那明天继续!我们要在音乐节上,让所有人都听到Pinkking的声音!)”
离开玩具店时,夜色已深。里昂和乔伊并肩走在回事务所的路上,哼着《星尘轨迹》的旋律,两人的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谁都没提莱恩的异常。但就在乔伊跨上摩托准备离开时,里昂叫住了她。
“你怎么看?”他的声音很低。
乔伊沉默了几秒:“还不能确认,可能是因为耗能太大,出现正常的待机充能现象,也可能是核心损耗。”
“那你觉得是哪种呢?刚刚你的眼神应该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吧?毕竟你可是我们最强的绳匠。”
“核心损耗。如果继续高负荷运转,他的待机时间会越来越长,直到某一次……无法唤醒。”
“有办法吗?”里昂沉默地拿出一支万宝路叼在嘴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更换核心,”乔伊说,“但邦布的核心是定制化的,和人类的大脑一样独一无二。除非能找到完全相同的型号,或者……”她顿了顿,“有技术能完整转移他的记忆和人格到新核心。”
“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雪花,也不会有两个型号完全相同的邦布”里昂点燃嘴里的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你说的那种转移记忆和人格的技术,好像只要传说中的挽昼女士才能掌握的技术吧?”
乔伊沉默着,里昂所言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里昂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暂时别告诉苏茜,那姑娘看着坚强,其实比谁都重感情。”
“明白。”
乔伊突然拧转摩托车的油门,机车的引擎如同雄狮般嘶吼着,让一旁的里昂差点将手中的香烟吓掉。
“喂,”她说,“我们一定要让Pinkking登上那个舞台。”
里昂弹掉烟蒂,咧嘴一笑:“废话。老子打架子鼓的样子,总得让全城人都见识见识。”
两人都没说出口的是,这场演出,可能不仅仅是苏茜的梦想,也不仅仅是他们被迫加入的“赎罪”。它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一个承诺,一次奔赴,一场在音乐中对抗时间流逝的小小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