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F班教室时,门忽然开了。
平冢静老师左手抱着一大摞文件夹走出来,看见我,右手很自然地招了招手。
“清濑,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但眼神是温和的。我跟着她走向办公室。
我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比我整整大一圈,步伐也更大,我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你们竞赛快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她边走边问,没有回头。
“差不多了,在做最后的程序调试。”
我跟在她身侧半步后,如实回答。
“嗯,别绷太紧。”
平冢老师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见过太多学生,在最后关头因为焦虑而犯错。有时候把自己从代码里拔出来,放松一下,反而能发现新思路。”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整理期末材料。空气里有旧纸张、墨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一位男老师正艰难地将一箱教材垒到柜子顶层,另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数试卷,嘴里念念有词。
平冢老师指了指她办公桌旁一叠半人高的文件。
“帮忙搬到三楼资料室?就这些。本来该我自己来的,但待会儿还有个家长电话要打。”
“好。”
我抱起那摞文件。
哇,重量比看起来要沉,纸张边缘有些已经微微卷起,能闻到经年累月的尘埃气味。
经过窗边时,目光不经意向下瞥去——
中庭的长椅上,远藤和雨宫还在。
雨宫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手臂划出很大的弧度,像是在描述一个庞大的构想。
远藤则微微前倾身体,一只手托着下巴,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像一幅安静的画。
绿荫,长椅,两个专注的少年,以及洒在他们身上的、被树叶筛过的细碎阳光。
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资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是厚重的实木,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
空气里是更浓的旧纸和樟脑丸味道,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按年份分类的档案盒。
我按照标签将文件归类。
学生活动记录、教学研讨纪要、社团经费申请……这些纸张记录着这所学校年复一年的日常,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青春。
我想象着多年以后,会不会有人翻开我们这一届的档案,看到“机器人大赛一等奖”这样的记录,然后好奇我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正想着,一位白发、戴着细框眼镜的女老师从书架后走出来。
我认得她——是图书馆负责档案管理的老师,印象里她和学校里的每个老师都能交谈甚欢。
“你是清濑同学吧?我是井上老师。”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的,老师。”
她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依然将一本本旧册子按照编号放回原位。
“你参与制作的那个公益视频,我看了,”
井上前辈的声音平缓温和,“交通安全和防溺水那部分,剪辑得很用心。音乐也选得好,不煽情,但让人记住。”
我怔了一下。
那个视频是之前学生会的任务,我和叶山负责拍摄和后期,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
现在快忘了这回事。
“能在这个年纪,就对自己想走的路有清晰的意识,并且不为外界杂音所动,坚持自己的步调,”
井上老师终于整理好,转过身,透过镜片看着我,“很难得。”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略微浑浊但有种看透了许多事的清澈。
“您过奖了,”
我谦逊地笑了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有很多种做法。”
她轻轻拂去一本书封面上的灰尘。
“有的人做得敷衍,有的人做得用力过猛。你们找到了平衡点,这不容易。”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心里却像被一缕温热的阳光照过,有种被理解的熨帖。
这种感觉很轻,但很实在,像是长途跋涉后有人递来一杯温水。
“好了,不耽误你时间。”
她又转回身去。
“竞赛加油。对了,资料室最里面那排书架,有一些九十年代的科技杂志,里面有几篇关于早期机器人传感技术的文章,虽然旧了,但基本原理讲得很透彻。有兴趣的话,可以借去看看。”
“谢谢老师。”
抱着空箱子回教室的路上,我反复回味着那句话——“坚持自己的步调”。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棒球场传来的隐约欢呼声,额前的发丝飞扬起来。
每一步台阶都踩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又踏入阴影,明暗交替,像某种隐喻。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酣,将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灿烂而柔和的金边。
银杏树的叶子在光中近乎透明,草坪上洒满金色的碎片。
几个田径部的学生还在跑步,影子被拉得细长。
远藤和雨宫居然还站在原地,看到我,雨宫高高举起了手挥舞,像是等了很久。
“平冢老师找你干嘛?”
雨宫凑过来,好奇全写在脸上。
她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就帮忙搬了点东西。”
我把箱子放在脚边,“你们在讨论什么?从教室里就看到你们在比划。”
“远藤想到一个优化图像识别算法的方法,”
雨宫语速很快。
“用多层卷积神经网络代替现在的单层判断,但需要重新训练模型,时间可能不够——”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迁移学习,”
远藤接过话,他说话时习惯性想推眼镜,手指碰到鼻梁才想起今天没戴,转而摸了摸鼻子。
“找一些开源的预训练模型,针对我们的任务做微调。这样可能只需要两天就能得到可用的模型。”
“但开源模型的架构和我们的硬件兼容吗?”我问。
“需要测试。所以——”
雨宫眼睛发亮。
“竞赛前最后的集中调试,明天正式开始?”
“当然。”我说,“明天,实验室集合。今晚先把需要的软件环境搭好,对了资料室的井上老师说有一些旧杂志可以参考,我明天带过来。”
远藤点点头。
他的表情总是很平静,但此刻眼里有光,大概想到有趣问题。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商店街的招牌开始陆续亮灯。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
刚修剪过的草地气息,从面包店飘出的黄油香,远处隐约的汽车尾气味,还有夏日傍晚特有的、微甜的暖风。
“说起来,”
雨宫忽然说。
“结业式上小泉老师的那番话,你怎么想?关于选择自己道路的事。”
我思考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说得对。但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其实也是一种幸运。”
但很多人一生很难找到。
“你是幸运的吗?”
远藤问。
他问得很直接,我知道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好奇。
我沉默了更久。
自行车从身边驶过,铃铛声清脆。
走过一个路口,走完刚好红灯亮起。
“我不知道。”
最后我说。
“但我现在在做的事,调试机器人,和你们一起解决问题——这让我觉得时间过得有意义。至于这是不是‘我想做的’,也许要等做完才知道。”
我看着两人。
雨宫笑了:“啊好狡猾。出现了很清濑式的回答。”
“那你呢?”忍不住的我问她。
“我吗?哈哈,啊,哈啊,”
她低着头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从小就想造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不是比喻,是真的改变世界。机器人,人工智能,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很幼稚吧?”
抬起头的她看着远处天空。
“不幼稚。”远藤说。
我则摇摇头,心里佩服她的想法。
小学时我也有这种想法。
“那远藤呢?”
远藤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我享受理解事物的过程。世界是由规则构成的,找到那些规则,然后应用它们,这本身就很有趣。至于改变世界——”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的机器人能在比赛中帮到什么人,或者让谁对工程产生兴趣,那大概也算一种改变。”
我们走到岔路口。
雨宫要坐电车,远藤骑自行车,我则是另一条方向的电车。
“明天见。”
雨宫挥手,跑向车站,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
远藤跨上自行车,又回。
“对了,今晚我会把迁移学习的几个候选模型清单发到群里。你看看哪个架构更合适。”
“好。”
他点了点头,脚下一蹬,自行车流畅地滑入暮色。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站。
回家的路被夏日傍晚的风吹着。
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过的气息,还有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的隐约香味。
这个在忙碌与平淡交织中飞速流逝的学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但我知道,句号不是结束。
它更像乐谱中的休止符——短暂的停顿之后,乐章将继续。
而真正的挑战,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