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抱着一叠成绩单和几张宣传材料踏进教室,脸上带着我们许久未见的、卸下重担般的轻松笑容。
这笑容让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明显,但也格外亲切。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搭配浅蓝色薄长裤,脚上踏着一双看起来就很凉快的皮质凉鞋。
这身随性到甚至有点“居家”的打扮,让不少同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
有几个男生甚至小声吹了个口哨,老师瞪了他们一眼,但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了,我们边发成绩单边说。”
老师轻拍手掌,目光扫过教室,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
“班长、雨宫、清濑、加藤,麻烦你们按学号顺序发一下。”
被点名的四人应声起身。
我和班长小岛负责学号后半段的同学。
发成绩单是个微妙的工作,你要快速而准确,不能看上面的内容,还要在递给对方时保持恰当的表情。
太严肃会让人紧张,太轻松又显得不够庄重。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将一张张对折的纸片递到一只只手中。
有的手在微微颤抖,有的则迅速将成绩单塞进书包深处,还有的当场打开,脸上瞬间绽放的笑容或掠过的阴云,都是青春最真实的写照。
“先说好消息,”
老师等成绩单发得差不多了,才提高声音,那种故意卖关子的语气让我们都忍不住笑了。
“这次咱班的年级平均分,超过J班和A班,排第一位。”
J班和A班入学时学力比其他班高不少。
“哇——!”
欢呼声并不整齐,像是从教室各个角落同时炸开的气球。
有人拍桌子,有人和邻座击掌,连平时最沉默的几个同学也露出了笑容。
这一刻的快乐很单纯,像夏日里第一口冰汽水。
小泉老师也笑了,那是真正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不过他很快压了压手,示意安静:“不过呢,比起大家入学时的原始成绩排名,我们现在是第四。”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
“具体原因……”
老师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底下几个缩脖子的男女生。
“咳,某些同学心里有数。尤其是数学和英语的进步空间,”
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就不点名了,但暑假该做什么,自己都明白吧?”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那几个被暗示的同学不好意思地挠头,但表情并不沮丧——更像是被戳穿小秘密后的释然。
“各科作业要求以任课老师说的为准,但数学——”
他故意拉长声音。
“哎——”预料之中的哀叹。
“‘哎’什么‘哎’,”
老师敲了敲讲台,声音里带着笑意。
“暑假不保持手感,回来统统忘光。数学这种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桌知道,三天不练老师知道。我可不想九月份回来还得从头教方程、函数图像那些。”
他幽默的语气冲淡了抱怨。接着他又说。
“至于暑假安全注意事项,建议各位多参考清濑和叶山同学之前拍的那个宣传视频,拍得挺不错的。尤其是防中暑和游泳安全那段,比老师在这里唠叨二十分钟有用。”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哄笑。
我无奈地望向讲台,老师却故作无事地移开视线,只是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没收住。
“对于打算继续升学的同学,”
老师的语气逐渐郑重起来,教室里也安静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这个暑假,务必好好思考未来的方向。不是空想,而是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兴趣,选择一个‘跳起来能够到’的目标,然后坚持下去。”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间慢慢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有些同学则被父母和补习班的建议弄得不知所措。”
他在教室中间停下。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这是你们自己的人生。家长的建议要听,老师的建议要参考,但最终做决定的,必须是你们自己。”
他看向靠窗的一个女生。
“比如田中,你的美术作品我看过,很有灵气。如果真心喜欢,就不要因为‘艺术生不好就业’这样的理由放弃。”
又转向后排一个总在课上看机械杂志的男生。
“比如山本,你对机械的热爱全班都看得出来,那就去研究,去深挖,这个时代需要真正懂技术的人。”
被点名的同学有些惊讶,有些害羞,但眼神都亮了起来。
“平时开班会我总说‘简单说两句’,但这次,”
老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像是在看每一个人的眼睛。
“关系到各位未来三五年的道路。我不希望三年后毕业的春天,看到你们拿着录取通知书时,是眼里没有光。”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呀,不知不觉又说多了,”
小泉老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果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暑假期间可以来学校找我,或者打电话。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记得提前确认我值班的时间啊,别白跑一趟。我暑假也要陪女儿。”
最后的调侃让气氛重新轻松。
几个同学小声笑起来。
老师走回讲台,拿起那本书皮皱皱的教案,又放下。
他向前一步,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很高兴能遇到大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还有一个学期,让我们继续共同努力。”
他直起身时,笑容温和得像午后透过云层的阳光。
“最后,祝各位暑假安全愉快!”
掌声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后变成热烈而持久的轰鸣,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欢呼声,口哨声,桌子被拍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有人站起来鼓掌,接着更多的人站起来。我看到前排几个女生在偷偷抹眼角。
结业式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冗长的演讲,没有繁琐的程序,只是一场简单的告别和一个真诚的鞠躬。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下午会留在很多人心里很久。
比平时提前了许多放学。
走廊里立刻喧闹起来,书包拉链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相约去卡拉OK或咖啡厅的邀请声,混成一片欢快的噪音。
我回到座位,展开成绩单。
综合排名第四,理科第二。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下学期的资助金应该稳了。
视线扫过各科分数,数学和物理接近满分,英语和国文则在良以上。
不算完美,但足够。
我始终认为成绩不能完全定义一个人。有些东西是分数无法衡量的。
比如雨宫调试机器人时那种近乎固执的专注,远藤从复杂数据中一眼看出规律的能力,或者加藤惠那种默默将一切安排妥当的可靠。
但我也清楚,在这个体系中,成绩太差终究是说不过去的。
它像一张通行证,虽然不能保证带你到想去的地方,但至少能打开一些门。
收拾书包时,我感到些许口干,大概是刚才紧张了——虽然自己没意识到。
拿起水杯准备去接水,陶瓷杯身还残留着上午装麦茶时的凉意。
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许多。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灰尘在光柱中跳舞,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都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