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穿甜品店的玻璃。
将桌面切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我们搁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几乎没有停顿,便重新回到了机器人竞赛的备战里。
距离正式开赛还有九十六小时——时间正以精密仪器般的精度流逝,不容挥霍。
我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电路图。
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远藤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雨宫的则带着急躁的弧度,我的补充则挤在空白处,像某种秘密代码。
雨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抹茶慕斯再好吃,也抵消不了我昨晚梦见代码报错的恐惧。”
她说这话时,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远藤提醒的指一指自己的嘴角,我则把纸巾放在她身前。
“第九十七次模拟测试的数据出来了,”
远藤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路径规划的平均误差缩小了百分之二点三,但转向时的能量消耗增加了百分之五。”
我接过他递来的平板,指尖划过那些起伏的曲线。
阳光从窗外持续涌入,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投在图纸上,重叠在一起。
这一刻的静谧与紧迫奇妙地共存——就像紧绷的弦上停留着一只蝴蝶。
“能量消耗增加是因为我们为了追求精度,把转向电机的控制信号调得太‘硬’了。”
我用指尖点了点图表上的一个峰值。
“应该加入一段缓冲算法,让转向更像人类的手腕转动,而不是机械臂的直角转折。”
雨宫凑过来看,她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带着淡淡的花香洗发水味道。
“缓冲算法会增加处理时间,”
她皱眉,“比赛时每毫秒都重要。”
“但能节省能量,避免过热保护触发。”
远藤已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开始演算。
“我们可以做一个折中,在直线加速段使用精准模式,在需要频繁转向的障碍区切换为缓冲模式。”
“需要改底层架构吗?”
“不用,在主控制循环里加一个状态判断就行。”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几个月里重复了无数遍。
我们争论,妥协,找到最优解,然后再推翻重来。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是在造一个机器人,而是在用代码和金属构建某种默契——那种无需多言就能理解对方思考路径的默契。
窗外的街道上,几个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学生走过,手里抱着类似的工具箱。
雨宫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是堀北工业的人,他们也经常来这家店。”
“听说他们的驱动系统用的是液压辅助,”
远藤头也不抬,“初代机在地区赛时漏过油,弄脏了整个场地。”
“今年应该改进了。”我说。
“但液压系统的维护复杂度比我们的全电驱动高百分之四十。”
远藤的语调里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客观。
“在连续作战的淘汰赛中,故障率会呈指数上升。”
雨宫笑了:“你连这都算好了?”
“概率而已。”
我们又讨论了一个小时,直到夕阳开始给街道镀上金色。
离开甜品店时,老板娘温和地说“加油”,还塞给我们一小袋手工饼干。
外面的空气比店内凉爽些,初夏的晚风已经带着隐约的潮气——梅雨季不远了。
“明天结业式之后,实验室见?”
雨宫问,她已经把沉重的背包甩到肩上,动作熟练得像士兵背枪。
“嗯,老时间。”我说。
远藤点点头,推着自行车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单薄,但步伐坚定。
我有时会想,如果没有遇见他和雨宫,我此刻会在做什么。
大概还是一个人,在图书馆的角落,对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和永远不确定的未来。
但人生没有如果。就像代码执行时,每一个分支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
——
今天是举行结业式的日子。
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床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到这是本学期最后一个上学日。
机器人竞赛在四天后,暑假在一周后,而某种更庞大、更模糊的东西——未来,在这一切之后缓缓展开。
教室里浮动着假期前特有的松弛气息。
这种气息很难具体形容,像是紧绷了一学期的弦终于被允许稍微放松,但又没有完全松懈——毕竟,下个学期还在那里等着。
同学们高高低低聚在一起,笑声与讨论声像温泉气泡般不断冒出。
都是在聊暑假的计划:家族旅行、海边露营、补习班,或者是打工。
我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这个位置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峦,春天时樱花烂漫,夏天则是层层叠叠的绿。
此刻,阳光正好洒在我的桌面上,将木纹照得清晰可见。
我摸了摸桌面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刻痕——是某次实验课上不小心用螺丝刀划到的,当时还紧张了好一阵。
“清濑,暑假有什么计划?”
前座的工藤转过头来问。
他是个活泼的男生,篮球部的主力。
“机器人竞赛之后,大概会继续调试吧。”
我说,“还有数学作业。”
“诶——不愧是优等生。”
东岛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打算去冲绳,我叔叔在那里开民宿。要是你们竞赛结束了,也可以来玩啊,有折扣。”
“谢了。”
我笑了笑。
这种寻常的、轻松的对话,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珍贵。
它提醒我,生活不只有代码和竞赛,还有冲绳的海和民宿的折扣。
陆续有更多同学进来,教室里逐渐坐满。
班长小岛俊介站在讲台前整理着什么,他的校服衬衫永远熨得笔挺,袖口折起的高度分毫不差。
他是那种天生就知道如何管理人的人,学生会的工作做得游刃有余,却从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加藤惠安静地坐在教室另一侧,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总是那样,像背景里一道温和的阴影,不引人注目,但当你需要帮忙时,她总会恰当地出现。
我记得有次化学实验,旁边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试剂瓶,她几乎是立刻递过来中和剂和抹布,动作快得连老师都没反应过来。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清脆响起时,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某个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