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黛站在那幅覆盖了整面墙的巨幅帝国地图前,目光如同鹰隼,冷静地检视着她治下这个庞大而伤痕累累的国度。壁炉的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沉思的身影投射在地图那凹凸不平的版图上。
东部的糜烂,是她战略中刻意容忍、甚至某种程度上引导的结果。
那里是帝国曾经的工业心脏,也是炉裔大工坊主资本力量最集中、根系最深的区域。她推行新政的试探,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立刻激起了最剧烈的反抗和恐慌。这些掌握着帝国经济命脉的“吸血鬼”们,宁可承受巨大损失,也不愿将手中的利益拱手让给帝国进行“国有化”。他们的选择简单而冷酷:外逃。
向东,带着技术、资本和核心工匠,投奔草原双联盟那些贪婪的酋长。虽然草原部落的生产力低下、社会原始,资本在那里会大幅缩水,且面临被吞并的风险,但对于走投无路的工坊主而言,那里至少是法外之地,有机会保留一部分实力,甚至可能成为部落的“座上宾”,换取新的特权。
向北,远遁极地联合委员会的领地。那些由传奇生物后裔统治的北方势力奉行孤立主义,但对“外界”的技术和财富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尤其是在以太浓度开始回升的当下。逃往那里,资本同样会严重缩水,且要适应完全不同的社会规则和严酷环境,但胜在远离帝国直接威胁,委员会理性的寡头统治也能提供某种“秩序”保障。
因此,瑟兰黛在东部并未强行推进全面、激烈的国有化,也没有立刻派遣刚刚成型、需实战淬炼和树立“对外”荣誉感的新军前去镇压。她采取了“轻度放弃”的策略,让东部暂时陷入由资本外逃、工人失业、新旧势力(不愿或无法完全外逃的中小工坊主、投机的新贵族、以及趁乱而起的革命党)激烈冲突所导致的“糜烂”状态。这既是避免将新军过早投入残酷且政治敏感的内部清洗,也是为了让那里的各种反对力量(大工坊主、新贵族、革命党)在混乱中彼此消耗、削弱,为日后帝国力量介入时减少阻力。
相比之下,帝国中部、西部和北部的情况则大不相同。
这些区域的大工坊主势力相对较弱,或者与帝国中枢、地方传统势力(旧军事贵族)的捆绑更深。更重要的是,莱奥诸王领方向被有效扼制。她埋下的棋子——阿德勒和他的“莱奥人民阵线”——持续煽动和制造着针对哈比资本与商品的排外骚乱,使得向莱奥转移资产变得风险极高、代价巨大。同时,她成功调动了部分忠于女皇的禁军力量进行威慑性分驻,并争取到了不少地方旧军事贵族的私人武装协助(这些旧贵族对抢夺他们经济份额的新贵族和炉裔资本本就充满敌意),形成了强大的压制网络。因此,这些区域的中型工坊和少数大型工坊的国有化或强制管控推进得相对顺利,社会秩序虽然承受压力,但并未崩盘,算是基本稳定。
她的目光向南移动。草原双联盟的袭扰必须尽快解决,这关系到帝国颜面、边疆稳定,也是新军最佳的“开刃”战场。新编第一“曙光”军团已经在南部与部落武装进行了数次交锋,初步站稳脚跟,但压力不小。
“是时候了。”瑟兰黛低声自语。她转身回到书桌前,迅速签署了一份调令。在帝都近郊和中部几个稳定行省秘密训练、已经完成基础编组和装备的新编第二“铁砧”军团,将被立即派往南部战线,与第一军团汇合,形成绝对优势兵力,力求在冬季结束前,打出一场决定性的胜仗,彻底击溃或重创南方的威胁,树立新军不可战胜的威名,也为后续可能的内部分行动积累政治资本和实战经验。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片代表东部的、被她用暗红色标记的区域。那里依旧是一片代表着混乱、痛苦与不确定性的红色。但东方的邻居——森林精灵国度希尔瓦兰共和国——极端孤立保守,几乎没有外扩野心,暂时不用担心外患。因此,东部的“糜烂”目前仍被控制在帝国内部矛盾的范畴内。
“就让他们继续闹吧。”瑟兰黛的眼神冰冷,“革命者、惶惶不可终日的新贵族、垂死挣扎的大工坊主……让他们在泥潭里撕咬。等南部平定,新军挟大胜之威回师东进,便是收拾残局之时。”
届时,她计划从帝国大学中选拔大量出身平民、受过新式教育、对帝国(或者说,对她的改革蓝图)抱有期望的年轻学生,经过快速培训,直接派往东部,顶替那些在混乱中失能或不可靠的旧有基层官僚和新贵族势力,强行推进她设计中的“西部新政”变体(根据东部情况调整),以行政力量彻底重塑那里的经济与社会结构,将帝国对东部的控制从“形式”变为“实质”。
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棋局,在她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每一步也都指向那个她向女皇承诺的未来。
就在这时,一份来自东部教区的加密简报被侍从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她展开一看,是关于赫利恩病倒及教区随后发生大规模混乱、物资被劫的报告。尤其是看到赫利恩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生命垂危、已被教廷接走救治时,她的眉头紧紧蹙起,一抹锐利的寒光从眼底闪过。
她对这个心思纯净却执拗的弟弟感情复杂,但无论如何,赫利恩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更重要的是,他在东部教区的行为,客观上为帝国分担了巨大的社会救济压力,安抚了数十万难民,某种程度上甚至迟滞了革命思想在最绝望人群中的彻底蔓延。他是一位为帝国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公民,尽管其方式可能与她的政治算计不完全吻合。
而且,教廷在此事上的迟缓与无能(无论是物资调运的拖延,还是对赫利恩身体状况的忽视),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
她按下桌边的唤人铃。一名时刻待命的克洛莫寒冬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瑟兰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持我的令牌,前往帝都斯维特拉教大圣堂,还有帝国皇家医学院。调集现在帝都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药品、最富经验的医师(包括擅长治疗营养不良与消耗性疾病的),以最快速度送往东部赫利恩主教所在的教区总部。告诉教廷和负责的医师,这是帝国元老院议员、戈奈罗家族族长瑟兰黛·戈奈罗·冯·克洛莫的直接命令,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赫利恩·戈奈罗·冯·克洛莫主教。”
护卫躬身领命。
瑟兰黛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护卫,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
“同时,以适当的方式,让教廷的高层明白——如果赫利恩主教,这位在帝国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安抚了数十万子民、体现了斯维特拉仁慈精神的杰出公民,最终因为教廷方面救助的拖沓、资源的调配不力、或者任何形式的不作为、慢作为而遭遇不幸……那么,他们将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戈奈罗家族的悲痛与问责,而是整个帝国的怒火。帝国,绝不会坐视一位有功之臣因官僚体系的怠惰而陨落。你,明白了吗?”
护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肃穆,沉声应道:“明白,族长。帝国的意志,必将传达。”
瑟兰黛挥了挥手,护卫迅速退下,去执行这项兼具关怀与威慑的命令。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瑟兰黛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弟弟的安危让她揪心,但帝国的千头万绪更不容她有片刻松懈。南部即将增兵,东部在混乱中等待最终清算,东部(赫利恩所在)的惨状提醒着她底层承受的苦难,而与教廷的这次交涉,又是一场微妙的政治博弈。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疲惫已被坚毅取代。路还很长,棋局正酣,她必须走下去,为了女皇的托付,为了家族的存续,也为了她心中那个或许渺茫、却必须去争取的帝国未来。而此刻,她能为自己弟弟做的,就是动用手中一切权力与资源,为他争取那线生机,并让那些可能怠慢的人,感受到来自帝国权力顶层的冰冷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