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依然残留着混乱气息、人群虽散去但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绝望余温的教堂区,慢慢走回了山坡上的墓地。
赫利恩已经不在了。
在他守着弟弟、被那无声的泪水与灵魂疲惫淹没的时候,教廷剩余的人员终于设法组织起一点秩序(或者说,是利用了人群抢掠后暂时的茫然与疲乏),将奄奄一息的赫利恩用简易担架抬走,声称要送往教区总部所在的更大城镇,那里据说有更好的医疗设备和储备药品。紫阳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他所能做的,只是看着那副担架消失在视线尽头,心中一片空茫。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那或许存在的“更好设备”,以及赫利恩自己顽强的生命力了。
回到墓地,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灰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远处混乱的焦躁气味。黑狗静静地趴在守墓人小屋门口,仿佛从未离开。它身边的空地上,是几堆已经冷却、颜色异常洁白的灰烬——那是它昨夜“工作”的成果。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粗糙的木盒,等待着不知是否会来的认领。
紫阳的目光掠过这一切,然后,停在了一座半旧不新的墓碑旁。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妇女。
她身上的衣服同样肮脏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尚可,或许曾是小镇上某个勉强温饱的家庭主妇。此刻,她无力地倚靠着冰冷的石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哪里的虚无。脚边,歪倒着一个粗糙的陶瓶,里面残余的劣质果酒洒出来一些,浸湿了地面。她手中夹着一片卷起的、燃烧着的帕奇树烟叶,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很久,很久,才仿佛极其困难地、一点点地从她微张的嘴角和鼻孔中渗出,仿佛连吐出这口烟,都耗尽了力气。
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战争、经济崩溃、工坊倒闭、饥荒、寒冷——夺走了她的一切。她的孩子,在之前的饥寒中夭折;她的丈夫,就像很多人那样,悄无声息地冻毙在某个角落。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昨天那场混乱中,她或许也抢到了一点什么——一小袋面粉,一块冻肉,一条毯子。但她没有留下它们。她用所有抢到的东西,去换来了此刻脚边的酒,和手中的烟。
对她而言,活下去的物质基础已经毫无意义。痛苦太过巨大,巨大到需要用感官的麻木来暂时逃避。但这片土地上,这样失去所有亲人、独自在绝望中沉浮的人,太多了。多到连这种极致的个人悲剧,都显得稀松平常,无法再激起旁人更多持久的同情或特别的关注。悲伤仿佛成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背景辐射,每个人都在其中浸泡着,渐渐失去感知它的能力。
紫阳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他没有上前询问,没有试图安慰,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额外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他理解这种状态,甚至能从对方身上看到某种熟悉的、属于绝望的轮廓。但他无能为力,也不想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走向终点的路径。
他走到黑狗处理好的骨灰旁,将那些粗糙的木盒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个妇女身边没有骨灰盒,或许她的家人连尸体都未曾找到,或许早已化作不知哪里的尘土。
做完这些,紫阳发现,自己闲下来了。
赫利恩被送走,墓地暂时没有新的尸体送来(混乱中死去的人或许被随意处理,或许还来不及送到这里),代写书信的工作因教堂区的瘫痪而自然暂时中止。一时间,他竟然没有任何必须立刻去做的事情。这种“空闲”并未带来放松,反而让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更加清晰、更加无所附着地笼罩了他。
他转身,走进了那间低矮、冰冷的守墓人小屋。没有点灯,没有生火(木柴要省着用),只是脱下沾着晨露和尘土的披风和衣服,就躺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身体很累,精神更累。但奇怪的是,睡眠并未立刻接纳他。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石屋顶部模糊的阴影。赫利恩枯槁的手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教堂外那压抑的悲泣与疯狂的争抢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中年妇女空洞的眼神和久久无法吐出的烟雾在脑海中浮现……还有黑狗,那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神秘的黑狗,以及昨晚那只散发着腐烂与死亡气息、却又对黑狗和自己表现出亲昵的黑山羊……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破碎的镜片,在意识的黑暗水面上无序地漂浮、碰撞。
但这一切,都无法再在他心中激起强烈的涟漪。他只是感到累,一种渗透到骨髓、浸染了灵魂的累。仿佛他是一块被过度使用的抹布,拧干了所有名为“情绪”和“反应”的液体,只剩下干瘪的纤维和附着的污渍。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还是沉入了混沌的黑暗。没有梦,或者说,没有任何他能记得的、有具体内容的梦。只有一片沉重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第二天,天色比往常更显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紫阳像往常一样醒来,身体的疲惫感并未减轻多少。他起身,穿好披风,推开了小屋的门。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墓地。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墓地边缘,靠近一片枯树林的地方,昨天那个中年妇女坐着的墓碑旁边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一个身影悬挂在那里,随着清晨的寒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是她。
她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或许是从破衣服上撕下的布条拧成的绳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脸上是彻底解脱后的青白与平静(或者说,僵直),再也没有了昨天那口烟久久无法吐出的挣扎与空洞。
而在她脚下,那冰冷的地面上,摆放着几个极其粗糙、甚至有些歪斜的劣质木盒。那里面,或许装着她能找到的、属于家人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许是衣冠,也许是真正的一点骨灰,也许只是象征性的泥土。现在,它们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如同她生前未能守护好的家人,在此刻以这种残酷的方式,完成了形式上的“团聚”。
紫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悬挂的身影,看着那几个木盒,看着这片寂静的、埋葬了无数无名者的墓地,以及远处依旧被愁云惨雾笼罩的教区。
心中,依旧没有悲痛,没有震惊,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少起伏。
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了然。
啊,又一个。
在这片被苦难彻底碾过的土地上,死亡以各种方式,继续着它的收割。有人死于饥寒,有人死于疾病,有人死于混乱,而有人,像这位妇女一样,选择亲手画上句号。
黑狗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庞大的身躯安静地矗立,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那个方向,依旧漠然。
那只肮脏的黑山羊,也从某个阴影里踱了出来,它身上散发出的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似乎与眼前的景象更加契合了。它走到那棵树下,围着悬挂的尸体缓缓绕了一圈,然后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几个木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含混的呜咽,仿佛在履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紫阳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具悬尸。他转身,走向黑狗昨夜处理好的另一处灰烬堆,拿起铲子和空的木盒。
新的一天开始了。守墓人的工作,还在继续。
他平静地开始铲起灰烬,动作稳定而机械,仿佛刚才所见,不过是这片墓地上又一幕寻常的风景。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掠过他毫无表情的脸,掠过黑狗沉默的身躯,掠过黑山羊肮脏的皮毛,也掠过那具轻轻摇晃的、终于得以“休息”的躯体。